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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里的女人们:当她们穷得只剩下身体后...
倍可亲 京港台时间:07/25 向您播报 消息来源:倍可亲网讯   字体: 【字号: 打印版

粉红发廊里的女人们:当她们穷得只剩下身体后...

倍可亲(backchina.com)“叶子”发廊像一片叶子那样无声无息地开在最僻静的一条小街上,它的主人,是个姓叶的瘦女孩子,这女孩子多年前写过诗,其中有一首曾作为校园文学精品在省报副刊上发表,那首诗题目就叫《叶子》,自那以后,叶子也就成了这个瘦女孩最喜爱的名字,进而成为城市角落里这家闪着粉红色灯光的小发廊的名字。

  晚饭时间是发廊生意最差的时段。叶子打发秋蓉去买菜做饭,秋蓉不吭声地去了,不一会儿,便把小小的发廊搞得了有些烟火味道。发廊的另外两名员工林芳和小杨儿,则像永远也睡不够的猫儿那样蜷在皮沙发里睡得天昏地暗的,只有偶尔听到手机短信的响声,才翻翻白眼看看,然后抹抹腮边的口水,换个姿势又睡。

  发廊并不大,不到30平米的店面被分隔成了三等份,临街的三分之一,挂着镜子和理发椅,是用来理发的。事实上,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刀剪了,地上干干净净找不出半粒断头发。这里更多的是用来打打麻将吃吃饭,或让林芳和小杨儿那两只睡猫永不厌烦地在睡梦中乱伸美腿。

  里间的三分之二隔成比火车卧铺还小的三个小房间,每小间有一张按摩床。先前还有过一台用来做美容的蒸汽机,因为很少用,留着白占地方,就干脆扔掉了。

  叶子是最早来这个地方的,那时,她刚从乡下来,这间发廊当时名叫“梦丽君”。当时的老板是丽姐,一个胖胖的但很耐看的女人。叶子是在劳务市场碰晕了头,口袋里只剩下5角钱的时候来到这里的,丽姐对她说:来这里干可以,包吃住,不给工钱,赚到小费归自己。

  叶子不懂什么大费小费,只懵里懵懂地干活,每天洗无数的头,直把手洗得脱了几层皮,也没见过有谁给什么小费。她想问但一直开不了口,直到有一天,在扫地的时候,她发现墙角有一个用过的保险套,那薄薄的透明的小东西里装着稠稠的米汤一样的液体,使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惶和恐惧。之后,她就开始有意识地留心起其他姐妹们的行踪来。她发现,每当姐妹们跟着客人进到小房间里时,整个发廊都有一种颤抖的感觉。这感觉,使她心慌、脸红、害怕。有时,她甚至能听到姐妹们不知是欢乐还是痛苦的呻吟声……

  在这段时间里,她几次想过离开。但离开之后去哪里这个问题一直困挠着她。在到这里之前,她已受够了劳务市场上老板们相牲畜样的眼光和路边旅馆那夹杂着劣质香烟和汗味的嘈杂。那嘈杂背后充满了令她恐惧的各种不知名目的危险。想到这些,她又稍稍平静了一些,毕竟,这里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总算有三顿饱饭,总算有一张可以躺一躺的按摩床,虽然有些冰冷有些硬,但卷帘门一关,总也能安心睡到大天亮的。

  她的这种想法一直维持到三年前的那个黄昏。那天下着小雨,丽姐和小姐们见生意清淡,就相约去看电影了,留下叶子一个人看店。叶子就坐在店里,看匆匆而过的路人们溅起的水花,看房檐上晶莹的水链闪着亮光在地上溅起一个个水泡。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店里,叶子记得,他的额头上有一块青黑的胎记。

  叶子问他是不是理发?他也不回答,径直很熟络地往里间跨,然后很熟络地蹬掉鞋子躺上按摩床,拖着声音对叶子说,进来呀!

  这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甚至还让人感觉得出他因为遭到冷遇而产生的不快。叶子不敢怠慢,赶紧进去,用自己学到的正规按摩手艺,从头部开始按。

  那男人闭着眼睛问:你是新来的。

  叶子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可是这里的老主顾哟。

  男人的声音依旧冷冷的,叶子又嗯了一声。

  不知是对她的按摩手艺还是她的回答不满意,男人很焦燥地坐起来,黑暗中,叶子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两股红红的火。

  他像一头喝了酒的黑熊,很粗地喘着气。

  这场面叶子没有见过,很紧张,本能地往后退。

  黑熊伸出粗大的熊掌拦腰将她抱住。她的腰实在太小太不争气了,以致于被搂住之后,她竟然没有一丝丝儿还手的力气。接下来,熊掌开始在她的身上摸索,从背到腰一直到前胸。叶子身上薄薄的衬衣已成为最后最孱弱的抵抗。男人决定对这薄薄的柔柔的防线发起最后的冲击,一抬手,叶子听见自己衬衣纽扣溅射出去豆子一般碰撞在墙板上的声音。接下来。胸罩发出一声很凄厉的惨叫,叶子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开了一般。

  她想叫,另一只熊掌很轻易地制止住了她。她感觉男人粗糙的手像砂轮一般从她的肌肤上抹过,将她的左乳牢牢地捏住像捏着一团软软的面。叶子感觉,这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男人,对待自己的乳房的态度像对待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死死的,狠狠的,让她感到钻心的疼痛。她拼命地挣扎着,扭着。这种挣扎,不仅无法保护自己,反而让那熊一样的男人感觉到兴奋和刺激,叶子感觉出空气像火一般在剧烈地燃烧着,令她窒息,在半晕的状态中,她感到自己的内裤非常绝望地离她而去。一股滚烫而疯狂的力量,以一种撕心裂肺的姿态,撞入她的身体……

  之后,世界重回到黑暗之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鳝鱼一样冰冰的裹着一层滑腻的汗液。那男人穿上裤子走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像膏药一般贴在她的肚子上。

  那天夜里,她的心情很复杂,这种复杂,很难说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的,这里面,除了有一些委曲和伤感,但同样又有几分惊奇,甚至还有一丝丝儿的喜悦。捏着那两张被汗水浸透的钱,她突然有一种滑稽的感觉——就是这薄薄的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东西,使她失去了学校和很多更美的东西。同样是这些纸,使父亲母亲一年四季在烈日和风雨中的奔忙劳碌显得有些荒诞。要知道,一亩田或一头猪一年的收成,也无非就是她手中这两张冰凉而有些潮湿的纸啊!这当然还得有老天爷不发威不生气的合作才成。

  之后几天,丽姐似乎也感觉出了她的变化,悄悄对她说,你终于想通了,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咱们穷得只剩这身子了,又不偷又不抢,两厢情愿。等过几年赚够了钱,回到老家去,谁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你还年轻,得用好自己的本钱,否则,一上岁数,谁还理你。

  叶子于是就不再想那么多,就一门心思地把这事当成一桩生意来做。她也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一想那事就脸红就耳热。每一次陪客人进小屋,都显得从容而镇定。每一次宽衣解带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田里锄禾或爬上果树去摘水果。即便遇上粗鲁难缠的客人,她也会想,即使是下田或上树,总也会有硬石头硌脚荆棘刺手,要挣钱总得有点牺牲,这只是一门生意啊。

  和别的姐妹不同,叶子挣来的钱一般不会乱用,她不像别的姐妹那样,相信钱用了还会再来,她相信丽姐说的话,她知道自己唯一的本钱是身子,这身子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苍老而消失。因此,她在用钱的时候,非常有节制,别的小姐妹狂买衣服或喝酒吃火锅之类的活动,她基本上不会参加。新衣服她偶尔也要买,但这完全是出于一种投资的考虑。每买一件新衣服,她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从客人手中把钱赚回来,然后将钱死死地攒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不老。

  两年后,丽姐跟人合伙开更大的娱乐城去了,她要把“梦丽君”低价顶出去。小姐妹们心里都痒痒的,但都拿不出这么多钱。叶子如愿从丽姐手中接过发廊,把它改名为“叶子”,从此,叶子有了自己的发廊,从她被那个头上长着青黑胎记的男人拉进包间那天算,正好是两年时间。夜色像一床大棉被,悄然地笼在大地上,城市陡然间变得昏黑起来。“叶子”发廊里粉红色的荧光灯亮了起来,把店堂里的四个女人照得粉红而妖艳。

  因为没有阳光刺眼,小杨儿和林芳的眼睛渐渐睁开了,虽然依旧软软的倚在沙发上,但眼神里渐渐有了些神彩。特别是小杨儿,斜叉着双腿面向街道,把一双粉白的细腿和超短裙里令人神往的内容半遮半掩地呈现在路人面前。她喜欢看着背着书包的小男生想看而不敢看,面红耳赤地低头匆匆而过的窘迫,更喜欢看到中年男人们被自己的胖老婆薅住,恋恋不舍离去的眼神。有几次,甚至险些发生自行车与汽车对撞的惨剧。小杨儿知道,这些都与她的腿有关。每每想起这些情景,她都忍不住会很夸张地大笑两声,把林芳和秋蓉笑得一愣愣的。

  对外,小杨儿宣称她已经20岁了,事实上她的实际年龄小得多,她完全还是个小女孩,小女孩应该有的天真和朝气,她都有。但不同的是,她比同龄的女孩更多了几分让人说不出的东西,她的头发染得金黄,很张扬地扎着一个冲天的髻,让人感觉像是兵马俑一般。她的整个装束以怪为特征,唇膏是黑的,眼影是红的,如果有东西能把牙齿染成黑色的料定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试一试。尽管她是发廊里最年轻的小姐,而且很出众,很显眼,但来找她的客人并不多,间或有的客人只看外表找了她,不出十分钟便会后悔得天翻地覆。因为除了让人难受之外,小杨儿的确没有什么专长,据一位找过她的客人后来对秋蓉讲,小杨儿一进按摩室,不像一个温柔的女孩,倒像一只顽皮的猴子,上窜下跳,又笑又闹,有时,甚至爬到客人的背上,嘴里说是踩背,用力程度不亚于踩杀父仇人,踩得客人一通惨叫。这些还不算,最可气的是,每当客人把手伸进她的衣服,她就很夸张地笑得一塌糊涂。来这里的客人,没一个是喜欢张扬的主儿,自然被她的笑声吓得神神经经的,经她这么一折腾,大汗早就出来了。这还算好的,据那位客人讲,有一次,小杨儿破天荒的没乱闹没笑,温顺得像小猫一样,客人满心欢喜地将她抱上按摩床,撩开她的裙子扒下她的内裤正兴致勃勃往下进行的时候,小杨儿突然圆睁双眼问:“老板,你知道今天市场上的苹果多少钱一斤吗?”搞得那个客人什么兴致都没有了,一个多月没从门口过。

  为这事,秋蓉和小杨儿谈过,秋蓉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就是命,何必搞得别人不开心自己也不开心呢?

  小杨儿说:我可不像你那么有专业精神。我也不会像叶子那样,想攒钱当老板娘。我就喜欢自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每当这个时候,秋蓉就会沉默,这种沉默,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小杨儿的话表示不赞同。多年来,她已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不喜欢或不同意的意见的态度,无论是对家乡乱收费的村长,还是对动辄就要动手打人的丈夫,还是对面前这位乖张的小妹妹,她都习惯用一种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同意见。当然,无论对村长或是丈夫或小杨儿,她的不同意见其实大致可以忽略不计的。因而,在他们看来,她的沉默理解为同意或不同意严格说起来其实是没有太大的区别。从表面上看,秋蓉似乎也并不在意别人对她的意见的态度。但在内心深处却远不是这么一回事,譬如,她不同意小杨儿说的“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倒不是因为这样不好,而是因为不可能。当这句话从小杨儿涂着黑唇膏的口中吐出来,她心中莫名的有一种滑稽的酸酸感觉。这感觉,比听到小杨儿说她“专业”还更加剧烈。在她看来,这句在旁人听起来近乎像是恶毒诅咒的语言并不是恶毒到不能接受的地步,从某种程度上讲,她蛮可以理解为是对她在发廊里工作的某种认可。

  说起秋蓉的“专业”来倒还真不是吹的,这倒不是说她天生就愿意受人骑过来压过去。但当她发现,这本来让她不情愿干的事一旦成为她抗不过的命时,她便再不会像小杨儿那样,用扫客人的兴或乱收小费之类惹客人不高兴的举动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她永远牢记她早逝的娘对她的絮叨,她记得,每当娘受到父亲或奶奶的斥骂时,很沮丧地在灶膛边流泪,灶膛里窜出的红红的火苗把她的眼睛闪得晶亮,母亲总是在这个时候对着火说:命里注定三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这就是命。

  那时,秋蓉不知道命是什么东西,直到她10岁那年的夏天,父亲与母亲在田里为了农活发生争执,母亲像疯了一般冲出村子,冲进湍急的灌渠变成一朵浪花之后,她才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感觉。8年后,邻村黄家以一头好牛和1000斤黄谷为聘礼,将她娶过去。洞房那天,她才看到她的丈夫,这位名叫牛儿的男人像牛一样淳朴木讷,却又有着牛一样的好力气。他的嘴里有一股死耗子味,秋蓉闻了那味,忍不住翻肠倒肚地大吐了一气,没等她把嘴擦干净,黄牛儿已扒开了她的裤子硬生生地成为了她的丈夫。从那天起,他们便没有再亲过嘴。白天,除了做活吃饭之外,没话。晚上,老鼠钻洞般,直奔主题,很多时候,连奶子都不碰一下,吭吭一阵牛劲之后,呼呼睡到大天亮。每当这个时候,秋蓉总是木然地看着瓦缝里漏过的星光,那星光使她想起母亲被炉火映得发亮的眼泪。她会想起那句话:这就是命。

  但就在女儿7岁的那一年,也是在春夏之交的一个酷热日子,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而水稻秧急于要下田,小两口累得骨头都要散了。牛儿虽然像牛但毕竟不是牛,虽然吭吭吭地一路埋头狂割,但田里的麦子却还是很渺茫的一眼望不到边。秋蓉趁着起身抹汗的当儿对牛儿说:这麦子,不晓得啥时才能收完,咱们还是请几个人帮忙吧。

  按乡下规矩,每到农忙,大家互相帮忙收割,不收报酬,只需割几斤肉管一顿伙食。牛儿因为心痛肉钱,坚持要自己割,秋蓉的一句话,把他肚子里的一通大火惹了出来,他直起身子,用镰刀指着秋蓉骂开了,大意无非是泥鳅还怕泥糊眼,懒呀馋之类。这情景,使秋蓉想起15年前母亲从田里冲出去的那个夏天。据她回忆,牛儿那天骂她的话和对她的态度并不比平时恶劣多少,也许是因为那天的确太累,太阳像烤白薯一样将她的身体烤出一股糊味。不知怎么的,她也像母亲当年那样,一路飞奔着冲出村子,本来,她也是想像母亲那样,义无反顾地成为灌渠里的一朵浪花,但冲上桥头,一阵凉风吹过,她闷热烦躁的心境竟莫名的清爽了一点点,这时,她为自己的“命”做出了第一次决定,这决定使她冲过石拱桥冲上马路将村庄田野和树们遥遥地甩在了身后,她感觉风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让她愉快得有飞的感觉……

  然而,腰无半文的她,在飞了不到两天之后,就又被她逃不脱的命捉住了。一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妇女说要给她找工作,把她带到了几百里之外的山里,把她交到一个老实得像牛儿一样的中年男人手中。当夜,她就闻到了男人比牛儿那死老鼠嘴巴还臭的味道,她知道,这比马桶还难闻的臭嘴,或许就是她的命。

  后来,村里来了几个警察,说是来拯救她的。她跟着警察,坐汽车坐火车辗转往回走,她没有丝毫的兴奋和快乐的感觉。家对于她来说太遥远,太陌生,而牛儿那死老鼠一样的嘴和嘴里时时不停冒出的比死老鼠更讨厌的恶毒话语则更是让她感到恐惧。这种恐惧的力量,甚至大大的高过了她女儿那凄凉眼睛对她的吸引力。当火车停在一个小站的时候,她偷偷溜下车,逃进黑夜之中。之后,经历了说不完的周折,她来到“叶子”发廊,因为此前她生命中已经有两个又臭又丑的男人垫底,因而,她对客人便少了一种厌恶和仇恨,客人的要求,她总是能平静而一丝不苟地完成。如小杨儿说的那样,她很“专业”。

  她的专业,是从洗头开始的,她会给每一个客人认认真真地把头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干爽的毛巾认认真真地替他擦干,而不像小杨儿,对客人的头好像有仇一样,搞得泡沫飞溅,脏水乱流。进了里间,她也决不会动不动就往男人的敏感部位乱摸,三两下把男人撩拨起来,5分钟之内结束战斗。她会用专业按摩手法,从头到脚将客人按摩得很舒服。这对于小杨儿和林芳来说,都是不可理喻的,她们会认为,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进去,脱衣服,上床,给钱,走人。能不按摩尽量不按,反正钱也不会少给。但秋蓉却不这么想,她总是那么平静而娴熟地做着这一切,像是把麦子从田里割下来把南瓜从藤上摘下来那样,那么从容,那么平和。但有一件事她是会拒绝的,她从不和客人接吻,对于发廊的小姐们来说,这并不稀奇,但同样是不接吻,她的原因和别的小姐不同。别的小姐是想把吻留给自己喜爱的人或害怕染上什么病,而她却不是,因为她害怕想起她生命中那泛着死老鼠和马桶味的男人,和由此而引起的各种令她痛苦不堪的关于“命”的想法。因此,她宁愿亲男人的身体,甚至应他们的要求,亲他们那条滚烫的泛着鱼腥味的命根子,也不愿意让男人亲她的嘴。

  这些都是小杨儿和林芳不愿意做的,是故,秋蓉才得以以三十多岁的“高龄”,而成为“叶子”发廊里人气最旺的小姐,客人们仿佛商量好一般,一进发廊,就会冲着她微笑,然后请她帮忙“按摩按摩”。每当这个时候,小杨儿和林芳便会相视一笑,小杨儿有时还会拖着嗓子学卡通人物发音说:秋蓉姐,你好好能干耶…… 发廊的生意像猫头鹰更像蝙蝠,越是天黑越是活跃。每个午夜都是叶子盼望和喜悦的,因为在这个时候,总会时不时的从门外的黑暗中,神神秘秘地飘进来一个又一个的男人,这些男人总是像从黑夜中分离下来的一块块碎片,轻飘飘地不知从哪里来,又轻飘飘地,不知朝哪去。但她知道,这一个个身影,对她来说就是一张张伍拾元面额的钞票,她希望这些男人们一个两个一串两串像长绳子拴着的糖胡芦那样绵绵不断地进出,那样,钞票也就会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稳稳当当地流入她的腰包。

  钱真是好东西。

  她常常在心里暗暗的这么想。因为她知道钱是好东西,她就更要捏住它不让它离开自己。以至于小杨儿时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叶子姐,你想钱都快想疯了。

  每当这个时候,叶子就会白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不想钱想什么?像你一样,想那些女里女气的男人。

  小杨儿喜欢香港和日本的偶像派明星,越是脸上没毛胸口和脖子上没肌肉的那种,她越是喜欢。她也因此常常叹息,为什么来店里的客人们都是些又丑又老满脸皱纹挺着大肚子,而没有一个是她喜欢的那种。她幻想着如果有一天,有一个长得像谢霆锋或木村拓哉的男人进店里来,她一定会欣喜若狂任劳任怨地任他摸任他亲任他做什么都行。而且自己决不会向他要一分钱。但这只能算是个理想,和所有理想都一样,渺茫,遥远,而且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

  比起小杨儿来说,林芳的理想则现实得多,她只想在这座城里拥有一套或者一间自己的房子,这希望同样很渺茫很遥远,但毕竟有起码的可操作性。那几千元一平方米的房价,总是有顶的啊。以她每天300元以上的收入,迟早都会有攒足房钱的那一天的。

  和秋蓉、小杨儿以及叶子都不同,林芳是发廊里惟一一个本地人。在来这里之前,她是一家大厂的工人,这家大厂,曾经是这座城市的骄傲,以至于从小在厂区里长大的她,从骨子深处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荣耀感。这种荣耀,不仅只表现在从幼年开始在物质供应和学校教育方面享受到的比普通市民更多的优待。更表现在她和她的父辈口里振振有声的这个厂的厂名,为这座城市所带来的各种荣耀。但这一切很快消失了,比一场泥石流冲毁一棵小树还迅速,没等她从失落感中回过神来,她所在的那片曾经辉煌灿烂过的厂区,一眨眼成为这座城市最肮脏最破旧的地方。连出租汽车也不愿意往那里跑。尽管为迎接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投资考察团而努力做过许多次清洁和整修,但仍挽留不住它如疾风中的砂塔一样灰飞烟灭。如同往垂死的病人脸上涂满化妆品,却终究不能将健康的体魄再还给他一样,工厂垮了,据说这叫资产重组,重组的结果是,林芳和她的丈夫下岗了,他们双方的父母也将几十年工龄,以一万五千元的低价卖了出去。

  口袋里的钱大抵是和人的脾气成反比的,穷人尤其如此。当口袋里的钱稍稍宽裕一点,人的脾气性格会平和,说话做事也会有耐性,而反之亦然。这句话虽不是放之于四海都准的定理,但对于林芳这个失业人口达100%的家庭来说却是非常贴切的写照。丈夫莫名其妙地变得古怪而急躁,而一向相敬如宾的公公和婆婆,也突然有了争执不完的话题。以往虽然拥挤但还不算难过的家,突然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开始像鸭子害怕烤炉一般,对家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这感觉像发狂的狗儿一样狂追在她的身后,使她紧迫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特别是在三岁的儿子突然变得懂事,问妈妈别人为什么有那么多这样那样的好东西而自己家里却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到像只被猎狗追着的兔子一样恐慌。

  要想用老公和自己相加在一起不到600元的生活费安排生活是需要想象力的,油盐柴米鸡毛蒜皮水电气孩子的营养费等等等等像一只只饿疯的狗,总在月初便将那几百元钱撕得粉碎像撕一只麻雀一般,连一丝丝儿血迹、羽毛甚至粪便也不剩下。眼见着儿子一天天在长高,她有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坏母亲,只有坏母亲才会恐惧孩子的成长。而她却是这样,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她开始焦急,害怕。就在这时刻,同车间的同事文莉悄悄告诉她一个生财的路子——到洞洞舞厅去陪人跳舞。文莉说,依你我的身材和条件,一场舞下来挣几十元钱是没问题的。她于是就同意跟她去看看。

  所谓洞洞舞厅,实际上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备战备荒时的防空洞,被一些人租了下来,安上音响和彩灯装饰成舞厅的模样。这地方冬暖夏凉,又很隐蔽,是一些外来打工者和喜欢找刺激的中老年男人爱去的地方。这里的消费通常不是太贵,2元一杯的茶,5元就可以请小姐跳一曲“砂轮舞”,这种舞又叫“莎莎舞”,基本上不用跳,只是由一男一女绞缠在一起,用身体的敏感部位相互摩擦。一直擦得脸红耳热甚至能感受到做爱时的快感。很多脆弱的男人,总是会被“砂爆”,好在这里的灯光很暗,大家也各自忙着自己玩,很少有尴尬场面出现。

  林芳在舞厅里站了一会,也感觉自己有些面红耳热起来。空气中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和周围黑暗中那些红男绿女们时有时无的喘息声。就在她不知所措坐立不安的时候,一个男人来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状,在暗红的灯光里,她看见男人手里的一张纸币像香烟一样卷成筒,诱惑地对她动了几下,像指挥家手中的小棍。她不由自主地被那小棍指挥着,被男人揽入怀中。她感觉男人的手汗涔涔冷冰冰的像一只腻滑的带鱼,轻巧而熟练地在她的腰间缠着,滑着,挠着,她感到有点痒,想笑又笑不出声来。空气中充满汗味和香水味,还有一种说不出名目却让人感到不安和紧张的焦糊味。

  男人看来是个老手,轻巧而熟练地用身体最突出的部位紧紧地贴在林芳的小腹上,隔着裙子,林芳能感到一种积聚了巨大力量的躁动向她袭来,她感觉男人的手正轻轻地撩开她的裙子划过她的内裤,这时,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充满了她的全身,她发现,本以为自己会拼命抗拒并无限仇视的淫乱,竟是自己内心深处暗暗渴望了很久的东西。

  男人见她没有太剧烈的反抗,于是就更加大胆起来,他将拉链轻轻拉开,将自己那条渴望解放的蛇从囚笼里放了出来,那蛇悄无声息地从林芳的内裤旁钻了进去。因为两人的个子差不多高,蛇难以找到进洞的角度,在努力了几次而不能行之后,它决定放弃,因为这毕竟是洞洞舞厅而不是郊外的乱草丛,它只能像所有洞洞舞厅里的蛇们一样,在梦寐以求的洞门口打一打擦边球,让洞和自己,都在紧张和焦急之中,寻找片刻的满足感。

  林芳感到男人贴着耳朵急促的呼吸让她感觉痒痒的,这种感觉,是结婚多年的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的感觉。在这一刻,老公,女儿和那一个令她头痛焦心的家似乎已离她很遥远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棵被龙卷风卷起的树,在半天云中飞飞扬扬,而远离的生她养她的土地,在晕眩之中已离她非常遥远了,但她竟浑然没有半点知觉。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是令她愉快的,她甚至觉得这种感觉是自己早就渴望的,从少女时代那一个令她肚子疼痛难忍的燥热下午,她看到自己的鲜血以莫名其妙的方式从她的体内流出去。之后,无数个燠热而躁动的夜晚,她似乎都隐隐感觉自己在渴求着什么。和老公的恋爱,似乎满足了她的这种渴望的一个层面,起码,在心里她是这么想的。老公的性欲很强也很棒,曾让她在无数次的疯狂和战栗中体会到忘我的快乐。后来,有了儿子之后,随着儿子一天天的长大,曾经让他俩欢愉自在翱游的床渐渐变得小了。而老公的性欲,也随着他的下岗而一天不如一天。即便偶尔爆发一次,也像贫下中农斗地主一样,充满了阶级仇恨,仿佛他想让心中那股扑不灭理不顺抛不开说不清的郁闷,从身体的某个部分奔泻出去一样。在这个时候,品味性的乐趣只是一个奢望。林芳原以为已经不存在的那个勾引她想入非非的小精灵,开始在她的心中蠢蠢欲动。起初,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至在洞洞舞厅那个温柔的男人在她的耳边喷着滚烫的热气对她说着温柔的撩拨话语时,她知道了,令她的心烦心焦痛苦异常的,可以肯定的说决不仅仅是钱。

  随着男人身体激烈的颤动,她感到一股滚烫的液体冲向她的两腿之间,在液体由热转凉的那半分钟里,她暗暗为自己的未来,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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