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人普遍焦虑的折射:纽约时报评《狼图腾》

倍可亲(backchina.com)美国《纽约时报书评周刊》2008年5月4日文章：荒野的呼唤（作者：潘卡吉•米什拉/PANKAJ MISHRA）

　　中国最受尊敬的现代作家鲁迅在1906年还是一个医学生。当时正是中国民族自尊最低落的时刻，而最令鲁迅感到震惊的就是国民消极的旁观者性格。他在自己的第一部小说《狂人日记》和以后的作品中都延续了一种极度冷静的叙事风格，开创了中国现代文学之门，其标志正如文学评论家夏志清所说“是一种对中国强迫式的忧虑，作为一个国家，中国倍受精神疾病的折磨，因之无法自强，或改变那套泯灭人性的陈规”。

　　历史无疑已将这种拷问式的自我检讨强加在了中国作家身上。二十世纪大多数时间，这个国家都遭受着巨大的武力和社会创伤：内战、日本侵略和之后的天灾人祸夺去了数百万人的生命。形成对比的是，中国在过去十年中极其稳定，尤其是中产阶级，享受了过去难以想象的富足，因此姜戎这本关于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偏远省份的长篇严肃小说如此流行就十分令人好奇。

　　

　　图为原文插图，作者清水裕子（Yuko Shimizu）

　　《狼图腾》一书将时间设定于文革，描述的是一个在内蒙草原和游牧民住在一起的汉族知识分子的教育。本书初版时的2004年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用笔名的作者，只是到去年，姜戎的原名吕嘉民才为人所知，他是一位刚刚退休的教授，原就职于北京一所著名学术机构，曾响应毛泽东要求城市知识分子下乡自我再教育的号召，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晚期去内蒙古插队。

　　姜戎借用了鲁迅改造“国民性”的雄心，明确地希望通过将自己和游牧民族一起生活的经历小说化，激发起一场争论。看上去他仅仅是尝试将个人经验敷设成小说；但本书读起来就像是一场扩大了的论战，一方是游牧民族的优越性，一方是得意洋洋但粗野愚昧的现代性。

　　本书对于主角陈阵游牧式教育的叙述节奏拖沓，而充满了某种启蒙主义意味。陈了解草原上牧民和动物之间精妙的力量平衡，甚至自己还养了一条幼狼。但他从未承担起作为一个人物所更应具有的复杂性和密度。但是，在对猎狼的描写中，姜戎的小说成功地传达出蒙古草原浪漫的荒凉感。虽然这一点看上去更来自于他几乎摄影式的回忆，而不是任何倒叙的天赋。最后，《狼图腾》只是以其诊断当代中国精神不适的努力来吸引外国读者。

　　另一方面，作者探询的主旨从书的第一页就已点明：一位睿智的蒙古老人告诉陈，“你跟羊一样。你们汉人就是从骨子里怕狼。”仿佛恰好这个时候，陈立刻“为出生于农家而黯然。在经过几十，甚至几百代稼穑之后，农人已变得和羊一样胆小，失去了游牧祖先身上的勇武之气。”

　　姜戎希望减轻几分汉族在灿烂的农业文明中生发出的自豪感，甚至不惜诋毁孔子。小说中多次感叹胆怯的汉人农民如何被精明的西方人欺骗，后者是“条顿和盎格鲁萨克森这样的蛮族、游牧部落的后代，”他们的血脉中都深深烙刻着狼性。陈阵总结说，“汉人迫切需要输入这种活力十足，不可遏止的血液”。但姜戎也提到，“‘自由’来自于当代西方人继承自游牧祖先的有益‘传统和习惯’”。

　　但是，随着小说冷静地展开，对于受到人类贪婪和傲慢威胁的生态平衡的警示替代了对生气勃勃的西方的赞歌。正如那位蒙古老人说的，“草原就是一条巨大的生灵”；如果它死去，“牛羊、马匹，还有狼群和人类，一切小生命都将不复存在。甚至长城、北京都将无从屏障。”在移民来到草原时，姜戎宏大喻示的真正核心才开始浮出水面。宣布反对盲目汉族本位主义的陈阵被迫和他的同胞们一起猎狼。他也看到人们残忍地用鞭炮将土拨鼠逐出洞穴。到最后，他必须杀死自己受了伤的爱狼，即便是姜戎画蛇添足的评论（“他感觉到自己已对小狼产生了精神和情感的依赖”）也无法抹去这一幕中的某种悲剧性力量。

　　无论如何，《狼图腾》这本书也确实捕捉到了中国人对于物质和道德困境的普遍焦虑，数百万人弃离乡村，去寻求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而后者对环境而言恰恰是不可持续的。本书的文学诉求并不明晰，而姜戎希望通过良性的保守主义改造中国国民性的愿望也未竟其功。但是，也很少有其他关于今日中国的书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借助《狼图腾》一书，读者可以观察到中国人在迈向现代化的坎坷道路上困惑的自我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