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寨裡他度過了精壯歲月(父親傳略之五)

作者:普通一丁  于 2009-1-31 17:26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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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裡他度過了精壯歲月(父親傳略之五)

這一帶是成衣業的基地,也有其他小工場,為這個行業提供各種支援性服務。

這一帶是小市民胼手胝足的地方,我們的樓上樓下以至附近都是以住家兼作工場,即所謂山寨廠,經營其他不同的小工業。

5060年代香港社會非常貧困,許多人是從大陸逃難來的難民,一家老少動手搞小工業,只能餬口而已。我們的樓上樓下、整條街、鄰近幾條街,除了山寨工場,也是山寨工場。

我們的樓下曾經是織造廠,後來成為漂染廠;樓上三樓的鄰居利用天台製造醬油、蠔油和醋。

  在我開始有記憶的時候,我家的前部分是工場,後面小部分是住的地方。爲了擴大可使用面積,父親找來師傅在差不多整層樓增建了閣樓,作為儲存布匹的倉庫。

  我覺得我的家立體化起來,那感覺真好,活動空間也擴大了,我也得到了一個高角度來看以前所熟悉的地方。我兄弟倆曾經從閣樓毫不畏懼跳下來,在閣樓上布匹之間有許多個隱蔽的角落,我愛莫名其妙地躲起來,覺得很有趣,沒考慮過空氣非常混濁,有害人體健康。

縫紉機之間整天坐著人,所以布匹之間才是我們兄弟姐妹在家裡活動的地方,我們是在布匹中長大的,躺在布匹上聽收音機,坐在布匹上玩遊戲,玩捉迷藏的時候,也匿藏在堆積如山的布匹之間。

父母親晚上要在縫紉機的旁邊搭鋪,白天拆除,父親生活無求,自從當學徒以來,數十年來過的是極其儉樸的生活。

5060年代,即父親三、四十歲的時候,一般香港人起早摸黑,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是等閒事。

每個月差不多三十天,父親的製衣工場八點開門,一些女工六點就扣門,她們都是以件計算的,多勞多得。

她們帶著用搪瓷飯壺來上班﹐許多時候到了晚上十點,甚至十一點之後才回家,一個星期工作七天。

她們不言累,午飯和晚飯都是涼的,就坐在縫紉機前進食,匆匆忙忙吃過後馬上繼續努力工作,談不上享受家庭生活。

我的家整天機聲軋軋,女工們各自攜來半導體收音機,掛在縫紉機上,邊工作邊收聽不同的電台廣播,嘈吵一片,這是香港當年非常普遍的景象。

5060年代初之前的工業安全意識不高,縫紉機很不安全。

我曾親眼看到有女工一聲慘叫,大家都知道發生什麽事,她的指頭被縫紉針扎穿,一根指頭,一邊露出針頭,一邊露出針尾。

女工痛苦莫名,十指痛歸心﹐指頭的神經綫密集,眾男工連忙上前,緊緊把她按著,另一男工在“紅十字箱”内拿出一把電工用的鉗子,強行把縫紉針拔出來,然後塗上紅藥水敷上膠布。那女工忍不住仍然哀嚎,父親一直躲閃一旁,不敢瞟一眼,因為他見血會昏倒。

大家不但缺乏工業安全意識,也不懂什麽工傷意外賠償那女工仍然坐在縫紉機旁痛苦呻吟,片刻之後,收拾好自己的東四,大家目送她離開。

在這一天餘下的時間,所有人都沉默無語,縫紉機繼續發出那軋軋的聲音,女工們多關掉平時開著的收音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哀痛。工傷事故一年到頭總發生一、兩回或兩、三回,大家不曉得下一回會發生在誰的身上。

那女工回家休息了幾天又來上班,她不懂追究責任,只嘆句倒霉,父親也不知道作為雇主,他需要負上責任。

用今天的標準看,父親經營的是個血汗工場,整個香港也是個血汗工場。這些男工女工們,以至我的父母輩,他們付出的辛勤努力,為後來香港的經濟起飛打下基礎。

母親每天工作很辛苦,她吃的苦頭比誰都要多,既要照顧我們六兄弟姐妹、洗衣服、接送上學放學,也要每天要買菜做飯,吃飯的不單我們一家人﹐還有工場的長工,她是十多二十人的廚師;每天十多二十人的午飯和晚飯之外,母親更要為那農曆初二、十六的牙期,準備比平日豐盛的晚飯,還有“禮拜六、煲豬肉”的特豐富午飯,夠她忙碌。

母親更是工場的清潔工,每天晚上十點後大家都回家了,她還要清潔工場處理垃圾,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

父親是老闆,其實他的勞動量和夥計一樣,沒有分別,內外兼顧,那個工序正吃緊﹐他就到那個工序去。

有一年父親的生意很壞很壞,很久接不到訂單,他和夥計們一起到澳門去當“外勞”。當年交通阻隔,他近一個月才回來一遍。

父親最精壯的歲月,都付出來為了我們一家人。他的忍耐力很強,我從來不曾聽過他發一句怨言,埋怨這埋怨那。

父親和他的工友們,每天辛勤工作,付出血汗,就是爲了滿足貨主的要求,所以付貨這一天是一個大日子。

這一天來臨前的幾天,我們這些小孩子負責包裝,母親先用剩飯煮成漿糊,讓我們粘貼紙盒廠送來的紙盒,然後把製成品放進“玻璃紙袋”,當時還沒有塑料袋,再把若干件不同大小尺碼的製成品放進紙盒,然後把紙盒拿到樓下的行人道。

附近一家店鋪專門為這一帶的山寨廠製造大大小小不同尺碼的木箱,他們就在我家樓下的行人上,釘造木箱。

遇到下雨天,工作會有點麻煩,但慶幸樓下行人道寬闊,有瓦遮頭,行人道的上面是騎樓。

大人根據訂單要求把製成品放進大木箱內然後封箱在外面根據印度商行的要求寫上shipping mark

這一天的工作非常緊湊,所以必須總動員,一切也必須在這一天內做好,貨運公司也在這一天入夜之前派來貨車運走那十多個大木箱,因為不可能把裝滿成品的木箱留在街上到翌日。

越接近付貨這一天﹐父親的心情越緊張。來到付貨的這一天,父親的緊張心情達到頂點。

貨車搬走木箱之前,我們一刻都不能走開,祖母和仍然是個小丫頭的姐姐肩負重任,在木箱旁守護著,因為這都是父親努力多時的血汗,藉此養活一家人和發工資給眾多的夥計。

貨車搬走木箱後,父親才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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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8 个评论)

2 回复 野木耳 2009-1-31 17:53
好样的,谢谢这么深沉正面的故事
3 回复 新新 2009-1-31 17:58
我看到现在有些海外小生意业主也是这样辛劳的, 包货包到半夜......
1 回复 已夜 2009-1-31 20:17
老一代好辛苦,岁月悠悠,谢谢好故事
2 回复 普通一丁 2009-2-1 01:02
新新: 我看到现在有些海外小生意业主也是这样辛劳的, 包货包到半夜......
小至個人,大至社會,就是這樣走出來的,而安定是個不能缺少的先決條件哦。
2 回复 金歌儿 2009-2-1 02:51
也是一部家族奋斗史.
2 回复 lfeich 2009-2-1 22:33
写得很好,看了你的故事使我想起祖父母,他们在香港开苏杭铺的, 香港沦陷了才回大陆, 做了几十年的资本家. 不回去我想他们的那条谋生的路也差不多.
1 回复 婉儿 2009-2-3 03:59
写得好, 似乎看到了一个血汗工厂忙碌的身影.
2 回复 知家鸽 2009-2-7 07:02
当老板也不易呀, 当小老板就更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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