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的一切都是好(散記70年代初珠三角遊之八,完)

作者:普通一丁  于 2009-6-14 02:33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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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國的一切都是好(散記70年代初珠三角遊之八,完)

漫遊神州大地,單獨有單獨的好處,可以盡情放縱,愛看什麽,看多久,不用考慮別人。結伴同遊則可以交換見解,儘管不一定是好見解,大家的思想水平一樣。

不過,結伴同遊可以接觸到朋友的親友,增加對國家的了解。

這一次,我們幾個好朋友結伴同遊珠三角,經澳門過關閘,首先到訪中山;到了中山之後,她在鄉間的表弟一路相隨。

這小伙子成天垂頭喪氣,他一天的勞動才掙得五毛錢人民幣,所以索性向公社的大隊請假幾天不下田,這幾天只陪著我們玩,既可以吃得豐富,也吃到平時吃不到的。

我曾經在廣州赴肇慶的輪渡上吃飯,三毛錢可以吃一大碗,除了飯之外,還有幾根菜和兩片肥肉,真的是肥肉,不是瘦肉。他下田工作一天,才賺得工分,共五毛錢,他怎能過活?他怎樣看自己的明天?那個所謂大有作爲的廣闊天地,對年輕人來説,是個嘆息不盡的時代悲歌。

可是我,我們這幾個來自香港的年輕人,不是這樣想。

看什麽都是美好

  當年的珠三角遊,今天仍然留在我的腦海中是一幅又一幅的鄉土風貌。

那公路兩旁是綠油油的田野和紅磚蓋的簡陋房舍,田野上種的幾乎都是水稻。那是計劃經濟的年代,也是農業以糧為綱的年代,南方大部分農田只種作為主糧的稻米,據説這是國家指派的生產任務。

分隔公路和稻田是具有灌溉作用的池塘,據説也可以養魚。公路在晚上沒有路燈照明,因此兩旁樹木上的樹幹都髹上白色,好讓來往的夜行車輛能夠辨別路面,避免偏離,掉進路旁的池塘去。

公路上車輛稀疏,除了我曾經乘坐的這些長途汽車之外,偶爾可以見到堆得滿滿貨物,東搖西擺的小貨車,牛車也走在公路上。

公路上更多的是本來耕田用的農機車,農民把它當作運輸工具。

這些農機車發出不堪負荷的機器咆哮聲,好像在哭訴好辛苦。農機車本非用於跑公路,硬要它跑得那麼快,恐怕只會縮短其使用壽命,提早報銷。

來往車輛稀疏,農民乾脆在公路上曬穀物作打穀場,汽車走過,左拐右避,更掀起塵土,落在穀物上,農民不以為然,滿不在乎。

我的思緒完全融合在眼前的美景當中,但覺風光旖旎,這麼多年來依然難忘。就是這片土地,讓我們以農耕為業的先祖得以一代又一代地繁衍,也孕育了我們的文化。

那時候,我覺得國人雖窮,但精神面貌健康,方法笨拙,但有鬥志,尤其是在寒冷的大清早,跑步者眾,鍛煉身體,高聲吶喊,吐故納新,物質文明仍未沖垮國人的高潔精神。

  祖先在這片土地上流汗泣血,我曾經以為我是那麼深入民間,其實我是個回來旁觀的遊子,難怪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我把眼前的一切天真地美化成為童話,甚至成為神話,就如毛澤東曾經讚揚六億人民盡堯舜般,他也不一定能夠看出百姓背後不敢說出來的苦楚和壓抑。

  我很留意大陸和香港社會的差異,眼睛不斷在找尋兩者的異同,特別是相異的地方。不是我個人如此,當時我們這群朋友皆如此。

  我曾見過風馳電掣路過的消防車,消防車比不上香港的先進,但更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消防員都是頭戴綠色鋼盔、身穿綠色軍服的解放軍。

  據説原因在於那是個草木皆兵的年代,發生火警,首先想到的是階級敵人、美蔣特務縱火,救火也就成爲解放軍的任務,也只有解放軍才具備能力來應付火警。

  我又看到廣州的巴士售票員沿途擴音宣布站名,門打開時,上落處有燈照亮﹐方便乘客,這是廣州巴士服務比香港巴士服務優勝之處。

  此外,我發現24小時營業的“便民商店”,這在當時對我來說,是個新鮮事物。要來到1979年或1980年,香港才出現第一間“七十一”(7-Eleven)。

  這些“便民商店”是很簡陋的商店,門經常關上,買賣時,透過一個小小的窗戶。從這個通常半掩的窗往內看,燈光暗淡,只見很少的貨品,都是生活用品。

  朋友之間還津津樂道的例子也包括,汽車司機為了省油,下坡時用空檔(N)。我自己懂得開車之後,才知道這樣其實很危險,用空檔,汽車引擎運行就不在司機的控制之内,汽車失控時怎辦﹖

旅途中看到人家在微弱暗淡的燈光下夜讀,認真鑽研,人家其實鑽研的是什麽﹐我們並不清楚﹐我們只從正面看﹐挑燈夜讀﹐視作鑽研馬列主義真理的大好清靜環境,加上清晨跑步﹐鍛煉身體,但覺國人精神抖擻﹐使我眾神往。

失卻獨立思想能力

香港報章和市民大衆經常談論到中南海的腥風血雨,權力鬥爭二十多年不曾停息過,我們不相信。這一切的傳聞盡被我們嗤之以鼻,視作誣衊造謠,我們只容得下歌頌,容不下批評。四人幫倒台之後,我們感到很震驚,原來我們一直所嚮往的是個萬馬齊瘖的年代。

我們如此頭腦簡單,思想幼稚,乃因爲我們不是生活在國人的中間。我們對國家的認識是那麼微薄,只是自書本中得來,所以看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美的,盡是好的。

畢竟仍屬詩酒年華吧,我眾赤子之心,談論國事,帶著宗教情懷來解讀各種現象,放棄了獨立的思考,看不到當時偌大的中國,千人一面,眾口一詞,都說著同樣的話。

然而當年眾多高級知識分子,例如那些留美留歐學人、作家、科學家,也嚮往當年的社會,以為那才是一個真正平等的社會。

年輕人血氣方剛、頭腦簡單,是其中一個原因。

我們生活在米字旗下的香港,是另一個原因。對殖民者的不滿轉化為對祖國強大的幻想,目睹國内種種扭曲了的社會現象﹐作出讚美之詞﹐有如塞萬提斯筆下的沒落武士唐吉柯德﹐誤把妓女做貞女。

經過多次珠三角旅遊之後,我開始感到疑惑。尤其是在中山的那位與我同齡的年輕人,我經常想起他那沮喪的面容。在農村是否真的毫無作為,浪擲青春?

  從道理上來說,年輕人到農村務農,並非不好。我絕無歧視農民和看扁農村的意思,但年輕人有夢想,應該有選擇的機會,以鍛煉才幹,發揮才幹。

  70年代末,我開始有更多的機會回到國内,那不是旅遊,而是工作。透過工作的關係,我遇上許多不同行業的人。

此時改革開放剛剛開始,過去積累的問題好像一下子都冒出來,我跟許多人一樣,驚覺多年來連綿不絕的政治運動導致國庫空虛,民窮財盡,國家經濟陷於崩潰邊緣,而到處是沒工作的待業青年。

經過多年的折騰,城市殘破,極少新建設,舊的敗壞了沒有整修,滿目瘡痍,農村更是荒涼,幾乎完全沒有資訊,更沒有文化娛樂生活。年輕人當然不願意留在農村,那是個虛度大好青春,一事無成的地方。

對生活在農村的年輕人,那般滋味,是我這個缺乏國内實際生活感受的香港小子所難以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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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2 个评论)

2 回复 pcw 2009-6-14 03:24
SF
1 回复 奔腾之海 2009-6-14 03:37
pcw: SF
咱也能占个沙发边
1 回复 hr8888hr 2009-6-14 09:03
对某地方,旅游和过日子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7 回复 pekingman60 2009-6-14 21:30
好文!再多多写!
1 回复 彩舟云淡 2009-6-15 00:38
那时代太穷了,国家被折腾得
1 回复 红妹子 2009-6-15 19:44
拜读了,一起看内地生活。。。
1 回复 普通一丁 2009-6-16 21:03
hr8888hr: 对某地方,旅游和过日子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有這樣的一句話說:從此岸看對岸的風景,總覺得對岸很美,可人家在對岸看過來,覺得此岸是一幅很美麗的圖畫。在人家的眼裡,自己身在圖畫中,但自己往往不知道。
2 回复 marnifan 2009-6-17 05:33
70年代末改革开放就开始了
您现在仍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1 回复 普通一丁 2009-6-17 09:29
marnifan: 70年代末改革开放就开始了您现在仍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當年我的許多朋友都變了,我還是當年的我。
1 回复 marnifan 2009-6-17 09:30
普通一丁: 當年我的許多朋友都變了,我還是當年的我。
难得的
1 回复 rachel3 2009-6-19 08:21
从别人的眼里看到对中国的印象,这种感觉挺好的……
1 回复 普通一丁 2009-6-25 18:24
rachel3: 从别人的眼里看到对中国的印象,这种感觉挺好的……
明白你的意思是,在下不是在國内成長、生活,可是,“別人”,你把在下當作別人,總覺得對在下有點見外,不大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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