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思想长廊之十六 勒庞——乌合之众的分析家

作者:Brigade  于 2020-9-14 22:51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转文|通用分类:政经军事


特约专栏作者:赵越胜

[提要] 随着工业时代的进展和民主政治的推行,现代社会的一个特点日渐明显,那就是大众社会的来临。人们在政治生活、社会生活中日益受到周围人群的影响。于是,决定喜好、憎恶的标准,不再是个人而是群体,从众成为一种不知不觉的行为方式,这种状况是好是坏,多有争论。古斯塔夫·勒庞 (Gustave Le Bon 1841年5月7日-1931年12月13日) 建立起大众心理学来分析这种现象。


第一节 大众时代的来临

 

问:说起大众社会,人人都有感觉。说起大众心理,又抓不住要点。所以你给大家介绍勒庞对大众社会的分析,我想听友们会有兴趣。

答:是的。我们现在就生活在一个大众社会之中。我们刚刚结束的对托克维尔的介绍,已经提到过,他在分析美国民主的时候,就对大众现象很关注,因为人人平等的社会,必然会成为一个大众社会。有趣的是,最早推动大众社会发展的,是那些大企业家。比如美国的汽车制造商福特,就说他的理想就是要生产出一种人人都买得起的汽车,他说这叫大众消费。我们都知道,德国最有名的汽车品牌,就干脆叫大众Volkswagen。但是最早注意到大众现象,大众心理的人之一,就是古斯塔夫·勒庞。这个人1841年出生在诺让-获杜,1931年才去世,所以呢,他是一个跨世纪的人。我就借助他,从19世纪跨入20世纪。下面我们所要介绍的思想家,就都是活跃在20世纪了。勒庞出身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他父亲是位抵押品保管人,他1866年毕业于巴黎医学院,获得医生资格。他酷爱旅行,足迹遍布欧洲、亚洲,曾写过关于东方考古学和人类学的著作。后来,他的兴趣转向心理学,因为他发现他所处的时代,心理学已经成为显学。他写过多部著作,包括《心理学统治世界》《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大众心理学》,而他最有名的书就是《乌合之众》。在2010年,Flammarion 出版社和世界报,推举改变世界的20本书,这部书入选,可见其影响之大。美国社会心理学大师奥尔波特说:“在社会心理学领域,已经写出的著作中,最有影响者,也许非勒庞的《乌合之众》莫属”。这个评价实在是够高了。

问:佛洛伊德也写过一部分析大众心理学的书,为什么勒庞的这部书有这么高的重要性?

答:没错,佛洛伊德在心理学上的地位,比勒庞高多了。他也写了一部《群体心理学与自我分析》,这部书的第二章标题就是“勒庞对大众心理的描述”。他上来就肯定勒庞的这部书是名不虚传,但是随着他往下写,就开始对勒庞有很多批评。我想呢,这是因为两个人使用的分析方法完全不一样。弗洛伊德的分析方法,是从人的性本能出发,但是勒庞却是从社会现象入手。可以说,一个是自内而外,一个是自外而内。但是依我看,弗洛伊德对大众心理学有很多结论和勒庞是一致的。我自己读他们两个人的著作,有一个感觉,佛洛伊德作为一个大家,发现这么个新出道的年轻人,上手就抓住一个他也考虑过的大问题,心里可能有点不平衡。他甚至话里话外的,嫌勒庞不够专业,有玩儿票的意思,这相当不公平。以我个人对勒庞的阅读,我认为他是个极有眼光的人,而且相当有天才,能一下子发现问题,抓住不放。其实,能发现问题,比能解决问题,更需要天才。
问:那现在就请你先介绍一下勒庞到底说了些什么?!

答:勒庞首先给19世纪下半叶的法国社会下了个定义,说法国社会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群体时代。他在谈法国,但是这种现象其实在全欧洲都出现了。弗洛伊德常住在维也纳,他也注意到群体心理学是个大题目。意大利人西盖勒也几乎在相同时间发表了对大众社会的看法。所以说,社会的大众化,是工业社会的一个特点,也可以看作是现代社会的特点。这种转型在欧洲受两大动力推动,其一,法国大革命铲除了贵族社会,实现了人人平等的理想。虽然后来有所倒退,但是它是把自由平等放在了它的价值追求里。第二,英国开启的工业革命产生了新兴的工人阶级,这是现代化大生产的直接产物,工人阶级的出现使社会生活的面貌彻底改变。勒庞敏锐地看到传统社会、传统信仰的消失,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大众的力量成为左右社会发展的力量。他指出:“不管未来的社会是根据什么路线加以组织,它都必需考虑到一股新的力量,一股最终会保存下来的、现代至高无上的力量,即群体的力量”。他描述这个变化:“就在一个世纪之前,欧洲各国的传统政策,和君主之间的对抗,是引起各种事变的主要因素。民众的意见通常起不了多少作用,或者不起任何作用。如今,却是通常得到政治承认的各种传统,统治者的个人倾向及其相互对抗不再起作用了。相反,群众的声音已经取得优势,目前铸就各民族命运的地方,是在群众的心中,而再也不是在君主们的国务会议上”。

问:那么民众通过什么方法来对国家大事发挥影响呢?

答:最重要的是结社权。1848年法国宪法第八条规定:“公民拥有和平的、非武装的结社与集会的权利,拥有请愿的权利,拥有利用出版物或者其他方式表达思想的权利”。到了1884年颁布工会法,第二条规定:“哪怕人数超过二十人,相同行业、临近行业以及制造某些产品所涉及的相关行业的行业公会,或行业社团,无需政府批准,可以自由组建”。这种结社权,使单独分散的个人,可以轻易地形成力量。但是,勒庞对这些底层民众获得的政治权利很不以为然,他认为,工会提出的要求是“不顾一切经济规律,试图支配劳动和工资”。他认为这会彻底破坏社会现存的秩序,他甚至以为这些要求都属于原始共产主义。他对民众权利的扩展害怕又担心,他甚至认为“群众的神权就要取代国王的神权了”,“群众势力的出现,很可能标志着西方文明的最后阶段”。他显然是站在精英阶层的立场上。而且他是一个有考古学和人类学知识经验的人,所以他断定,文明的解体总是由那些野蛮群众完成的。而在历史上,“创造和领导着文明的历来是少数知识贵族而不是群体,群体只有强大的破坏力,它们的规律永远是回到野蛮阶段”。再有,就是民众通过野心家的操纵对国家大事发挥影响,因为群体是最容易被野心家煽动的,勒庞亲眼看到布朗基主义在法国的表现,所以他认为民众对国家的影响,往往是表面上的,在他们身后,有那些熟知如何驾驭、利用群众的野心家。他特别指出拿破仑是这方面的高手。托克维尔曾经一直考虑一个问题,就是经过法国大革命,法国人历经艰辛,取得了自由,但是他们怎么会又那么轻易地把这种自由交给了拿破仑这样一个专制统治者,甚至看起来他们是心甘情愿地放弃自由。勒庞在一定程度上,通过对群众心理的分析,给出了心理学上的一种可能性。

 

提要] 一群人聚在一起并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群体,只是人群。形成群体心理,首先要使这群人具有共同的价值认同和共同诉求。这种认同往往是短暂的,甚至只是在群体互相感染的时刻形成的,分散之后这种认同就消失了,所以这种群体又称乌合之众。

问:上次你讲到现代社会是一个群体性的社会,那么群体的特点是什么呢?

答:群体这个概念还很有点儿特殊,不是说一群人聚在一块儿就是群体。一条大街上人群汹涌,但各自匆匆走路,这不是群体。出了个交通事故,不少人往前凑,伸头看看,这叫围观扎堆儿,也不是群体。群体的概念是指一部分人具有相同的价值认同,相同的要求,对同一个事件,对面对的同一个问题有相同的反应,这些人很可能根本没在一块儿,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但他们共同的心理反应就是群体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比如,法国足球队对克罗地亚队决赛的时候,全法国各个角落的人,大致都会盼望法国队赢。在巴黎市政广场大屏幕前聚集的人群,是人同此心,可远隔重洋的Reunion (留尼旺)也是人同此心。在比赛的进程中,这些人的心理变化,就是群体心理变化。当然,面对比赛的心理是很简单的,但是尽管如此,比赛前各处都会加强警力,以防胜负的结局会引起骚乱。这就是对群体在这种情况下,心理的可能反应所做的预估。而且在可以形成群体心理反应的人群中,会出现打破社会阶层,打破种族区别的现象。一个西装革履的白领,会和一个清洁工一起狂呼乱叫,但这种认同是很短暂的,可能一场球完了之后,两人各奔东西,今后就是碰见了也视同路人。为什么呢?因为在两个人一起狂呼的时候,是一种平时受到压抑的无意识在起作用,这个无意识中的心理能量,在正常情况下是被不同阶层的教养限制着,而在群体中,这种限制可能被完全打破。在勒庞看来,群体所爆发出来的反应,一般说来都不会有很高的智力水平,甚至会低于单个人所做的决定,所以他断定:“如果整个世界指的是一个群体,那就根本不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整个世界要比伏尔泰聪明,倒不妨说,伏尔泰比整个世界聪明”。

问:那么一个个体进入群体之后,他心理上会有什么变化呢?

答:勒庞给出了几种变化,首先就是当个人深陷群体中时,他对自身的力量会有超出实际的感觉,使他敢于表现出自己一个人时不会加以表现的冲动。勒庞说:“独自一个人时,他必须对这些欲望加以克制,但是到了群体中,他会感觉群体是个无名无姓的人,因此不必承担责任,这样一来,总是约束着个人的责任感便彻底消失了”。这有点像我们常说的“法不责众”。其次,勒庞认为,群体中的情绪是会传染的,这个我想大家很容易体会。人们去参加一个葬礼,本来死者和他关系并不那么亲密,感情并不那么深厚。他之所以去完全是出于礼仪的需要,结果当参加葬礼的群体中,有人伤痛欲绝,痛哭失声时,这个人往往就会随着伤感流泪,这就是群体中情绪的传染性。再有,勒庞认为,群体心理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特别易于接受暗示。

问:那勒庞为什么认为接受暗示是最重要的群体心理特点呢?

答:这就要回顾一下十九世纪末叶,在巴黎很流行的通灵术。当时在一些沙龙里很时兴表演通灵术。一群人聚在一起,由一个号称能与不可见的世界沟通的通灵人引导某位夫人和她的已故的丈夫对话,做出种种似乎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表现。其实,作为一个心理学家,勒庞明白这所谓通灵就是催眠术,群体心理中的那种暗示,就是群体仿佛进入一种催眠状态。勒庞说:“它非常类似于被催眠的人在催眠师的操纵下进入迷幻状态,被催眠者的大脑活动被麻痹了,他变成了自己脊椎神经中受催眠师随意支配的一切无意识活动的奴隶。有意识的人格消失得无影无踪,意志和辨别力也不复存在”。这个效果很可怕,因为在群体中,每个个体彼此暗示之下,个人的主体意识、自我意识消失了,所以在那一刻,个体成了“不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玩偶”。在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时,他有教养,有判断力,到了群体中他却成了一个野蛮人,会去做那些“同他最显而易见的利益和最熟悉的习惯截然相反的举动”。勒庞有句名言:“一个群体中的个人,不过是众多沙粒中的一颗,可以被风吹到无论什么地方”。听友们请注意,勒庞的这个分析在纳粹德国和中国的文化革命中,得到了最明确的证明。一切独裁国家最喜欢的就是集体,最痛恨的就是个人,而民主国家恰恰相反,它最重要的价值就是个人自由,因为被操纵的群体,是支持暴政的最主要的力量,也是暴政可以产生的土壤。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就是利用群体心理学的效果,达成控制社会的目的。

问:确实,当时纳粹德国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很懂大众心理,是个操纵群众心理的高手。

答:没错。我有时候看那些纳粹德国的文献片,那些德国人十几万人聚在一起,都做同一个动作,行纳粹礼,像事先受过训练那样整齐,人人都像机器人。人类历史上像这样大规模的疯狂,只有在中国文革时,毛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的场面能有一比。分析完了群体心理的三大特征之后,勒庞就进入了细节。他分析群体在作出一个行动时的表现,很有实用的意义。比如他指出,你不要指望群体的行动会有持久的、坚定的诉求,因为群体对外部事件的反应和他们一时提出的那种要求,是一种刺激-反应模式,也就是说群体是不可能理性地去思考,去谋定而后动,它总是被偶然的刺激所激发,猛然就形成力量,突然就开始行动。历史上这样的事例太多了,比如阿拉伯之春中,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它起因于当地警察对那位小摊贩莫哈默里·布瓦吉吉所做的一次例行检查。警察平时也检查小摊贩,也欺负人,那天也没有和平时有多大变化,但这位26岁的青年,几年失业,生活窘迫,今天又遭人欺负,这些因素叠加,一怒之下自焚身亡。布瓦吉吉的死是对民众的一个直接刺激,立时的群体反应就是上街。结果几小时之内就有十几万人走到街头,这和我们前面讲的一样,全突尼斯的老百姓一下子就成了一个群体。后来才有政治领导人出面提出改革要求,要本-阿里下台。而在群众直接反应之前,没有任何政治计划的考量。勒庞还注意到,群体的追求极容易改变,特别是一旦有野心家出来操纵,昨天的诉求到了今天可能内容就变成相反的诉求了,这是因为群体是用形象来思维的,在行动时绝不可能有什么逻辑的推理,也就是说群体总是被一个具体的事件推着走,比如在突尼斯革命时,引起全国愤怒反应的是布瓦吉吉自焚身亡的形象,而绝不是突尼斯这个国家的政治结构、立法机构有什么缺陷,该如何改造。如果人是从这样的一个理性角度考虑问题,绝不会形成群体的即刻的反应。好,我们下次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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