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往事(四)

作者:澳洲吴言  于 2013-7-22 15:01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青春如烟|通用分类:前尘往事|已有17评论

 
六四往事(四)

--回忆我的两位老师


      在六四往事(一)中,我回忆起几位正直的大四学生,也间接提及被导师夫妇“出卖”的情况,很多博友为我愤慨。那个时代和现在一样,既有猥琐求全的小人,也有古道热肠的君子,我的导师组另两位老师X主任与Z所长就是这样的君子。

      那个时候我们是系所并行领导,科研、教学归研究所,行政、党团等政务归系里。六四后的『四清』按理说应该是由系总支书记负责。六四前十多年的改革开放,让大家建立起了科技就是生产力、党团处于从属地位的印象,这也使得那些党务政工干部郁闷了许多年,六四的镇压给了他们一个扬眉吐气、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这也是我们系总支书记总是“孜孜不倦”地希望在我身上找一些突破的原因。

      X老师是我校的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兼研究所副所长,北方人,长相一点也看不出是个专家,倒像个朴实的农民。因为他不直接指导我,和他交道不多。记得是五月十三、四号的样子,我拿着“声援北京绝食学生,呼吁教授罢课”的信请他签名,他竟一口回绝,并很认真地告诫我:“小吴啊,你的热情我理解。振兴中华的方式很多,搞科研就是科技救国。不管哪个政府都需要科学技术。你们这么一闹,如果将来还是共产党领导,你就连搞科研的机会都没啦。除非你去做职业革命家”他还要求所里的其他同学别跟着我瞎忽悠。老实说,我当时除了有些失望外,心里还微微一怔除非你去做职业革命家!”,这句话迫使我冷静下来问自己“做好了一个职业革命家的准备吗”? 86-87年学潮期间好友被抄家革职后自己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心神不定、后怕不已,我有这个决心去做职业革命家吗? 显然没有!这也是我后来在519晚发布戒严令后不再参加任何组织活动的原因之一。但六四后的“四清运动”中,X老师并没有揭发我,反而是为我不做论文、只拿硕士研究生毕业文凭有些惋惜。

      研究所所长是Z老师,南方人,一口江浙普通话,还常常夹带着英文这在当时是少见但新颖时髦的,他是刚刚从美国做访问学者回国。估计是从X老师那里听说了我遇到一些麻烦,Z老师便专门约我去他办公室谈谈。我向他汇报了我在学潮期间的大体情况,我强调自己在519后什么都没做,而政府的文件精神是赦免519前的所有事情的。但系里的H书记总是盯着我不放,我很担心他在我的档案政审部分写一些“不实”之言,这样我有可能被用人单位退回。Z老师听了很同情、很理解,他问我单位找好没有,我如实相告有一家南方某大企业集团(我一位朋友的学生家长在那里有些实权)有意向,但人家也需要有“合格”的政审鉴定。Z老师思忖一会道:“这样,你将毕业生分配表给我看看。”当时研究生分配流程是这样,每位毕业生都发一份『研究生毕业分配表』,在上面填好自己的基本信息,然后找各科老师填好成绩盖章,接着到系(所)做政审鉴定并盖章,最后由毕业生将表格送交学生处分配科Z老师看过表格后说:“我可以帮你做系(所)政审鉴定。”我大喜过望,但Z老师接着说:“学生处认不认那我可不管啦!”他给我一个眼色暗示,其他的需要你自己去搞掂。

      我一下子进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我使用所里的政审鉴定,学生处没有疑问,也不咨询系里的领导,那么我就万事大吉了;但如果学生处的老师多事去问系里,或者是系总支书记提前给学生处打招呼『所有研究生毕业生的政审鉴定必须加盖系里的章』,那我填好所里的政审意见的分配表被退回重新由系里做那就更麻烦了。是冒险请所长Z老师帮我做鉴定,还是直接去讨好系总支书记H老师呢?我似乎又得做一次人生的大决定……经过两天的“研究”,我了解到前几届的毕业生政审鉴定是系所皆可的,其次,学生处主管分配的D老师是一位挺“黑”的官员(即接受学生贿赂)。于是我决定采用冒险的方案,请Z老师帮我出所里的政审鉴定,搞掂D老师(那个时候的价码只是一条红塔山或者云烟,我曾工作过几年,手头还是有些贿赂金),同时,为了防止系里和学生处打招呼,我还得隔三差五去麻痹H书记,主动和他下象棋,故意求他给我将政审鉴定写的好一些。

      两天后我找到Z所长请他帮我做鉴定,他故作模样地问了我几个问题:比如有没有参加游行当然有,有没有参与打砸抢当然没有,有没有参与高自联的组织这个真没有,519后有没有参与游行、示威和散发传单等确实也没有于是,Z老师在政审鉴定栏龙飞凤舞写下鉴定(大致):『吴言同学爱国热情高,曾参加游行等活动,呼吁政府清除腐败,惩治官倒。在党中央发布戒严令后即不再参与任何有组织的活动,且反思深刻。……Z老师很得意说:“嗯,反思深刻,教训哦,教训。”说着盖上所里的公章,对着印章处吹了吹,递给我:“小伙子,祝你好运!”

      后面的事情发展异常顺利,D老师收到一条烟后很麻利将我的档案寄给南方的那家大集团的干部处,这边的H书记还在问我什么时间到系里来做政审……待到用人单位确认收到我的档案后,我主动找H书记下了最后一盘棋,席间我告诉他已经通过所里将鉴定做了,H书记一愣,我安慰他道:Z老师要求好严啊,反复问我有没有参与519后的事情,早知道该请您帮我做。H书记干笑两声说:“是啊,是啊。”其实按照当时中央的文件精神,519前的一切事情(除打砸抢等违反刑法的)既往不咎,只不过H书记总希望查清楚我是否在519前有过扮演“黑手”的问题,比如给广播台供稿、成立研究生自治会筹备组等。本来H书记的象棋水平和我在伯仲之间,但他最后那盘输了,不是棋艺问题,估计是情绪不佳吧。

 ……

      这两位老师我一直都没有见到了。X老师后来因为科研成果出众,给直接提拔做校领导。又过了几年,听说他自杀了,原因是手下有人涉嫌贪污,款额在当时算是巨大,X老师羞愧难当,以死谢罪。据留校的同学们说,X老师其实绝不知情,只是那个人是他的亲信,X老师自觉难辞其咎,一死了之那是一个有底线的年代,X老师是一位有道义、有承担的人。他六四期间给我的训诫,至今难忘,愿他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Z老师则是一路顺风顺水的,成为这个领域的顶级专家。每每我所学的这个行业发生重大事件的时,就会听到国家级的媒体甚至CCTV采访他的消息,那时我就想起Z老师当年帮我做政审鉴定的情景,感念他的正直与仗义。在这里,我谨祝Z老师身体健康,家庭幸福。


2013529日撰

2013722日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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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7 个评论)

7 回复 澳洲吴言 2013-7-22 15:10
终于等到网站升级了才得以发表。不过新的网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反而是不习惯了
4 回复 yulinw 2013-7-22 16:09
   那会想出国都要各出奇招的~~
6 回复 澳洲吴言 2013-7-22 16:14
yulinw:    那会想出国都要各出奇招的~~
我那会儿对国家有信心 认为中共政权支撑不了几年。
5 回复 yulinw 2013-7-22 16:17
澳洲吴言: 我那会儿对国家有信心 认为中共政权支撑不了几年。
   那现在一定不是了吧~·
6 回复 澳洲吴言 2013-7-22 17:11
yulinw:    那现在一定不是了吧~·
呵呵,现在估计还得30-50年。希望大家能活到那一天。
2 回复 arznith 2013-7-22 18:01
没逃过的,命运之悲惨,你能写么?

就你同班的,一个一个写吧?估计会字字是血,,,,,
6 回复 arznith 2013-7-22 18:05
澳洲吴言: 呵呵,现在估计还得30-50年。希望大家能活到那一天。
当时你感觉几年,错了.

现在你感觉几十年,也错了.

你为什么老错?
6 回复 澳洲吴言 2013-7-22 18:34
arznith: 当时你感觉几年,错了.

现在你感觉几十年,也错了.

你为什么老错?
水平不够呀。
敢问您的感觉?
6 回复 寇一仁 2013-7-22 19:02
那个“H书记”后来是不是找了个小姐,却不知道自己心里有病,结果就“马上风”了?!嘿嘿!!!
5 回复 澳洲吴言 2013-7-22 19:23
寇一仁: 那个“H书记”后来是不是找了个小姐,却不知道自己心里有病,结果就“马上风”了?!嘿嘿!!!
后来没有联系,估计是正常退休了--有特别的好消息或坏消息同学聚会时一定会提及的。
其实他们就是挺普通的政工干部,自从党中央八十年代初开始『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他们的境况就不好(应该说远远不如现在高校的政工干部),86年的『清除精神污染』没有成气候,好不容易熬到一个89六四,他们总希望表现表现。
4 回复 yulinw 2013-7-22 19:33
澳洲吴言: 呵呵,现在估计还得30-50年。希望大家能活到那一天。
    俺反正悲观~·
8 回复 nierdaye 2013-7-22 20:14
澳洲吴言: 后来没有联系,估计是正常退休了--有特别的好消息或坏消息同学聚会时一定会提及的。
其实他们就是挺普通的政工干部,自从党中央八十年代初开始『尊重知识尊重人 ...
现在有高级政工师,也有职称有待遇挂钩了。
6 回复 寇一仁 2013-7-23 00:39
澳洲吴言: 后来没有联系,估计是正常退休了--有特别的好消息或坏消息同学聚会时一定会提及的。
其实他们就是挺普通的政工干部,自从党中央八十年代初开始『尊重知识尊重人 ...
可悲的就是这些个鸟玩意!自己可悲得很,却一门心思就想把别人整下去为自己升官发财铺路!唉,可怜!!!
7 回复 dld 2013-7-23 01:26
澳洲吴言: 终于等到网站升级了才得以发表。不过新的网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反而是不习惯了
老九不能走啊!---------请 听 xxx 解释。。。。。。。。。。。。。
5 回复 dld 2013-7-23 01:30
nierdaye: 现在有高级政工师,也有职称有待遇挂钩了。
习某什么级别的干活?-------- 毛屎级?
5 回复 沁霈 2013-8-2 11:43
吴言兄:你这篇文章发表在7月22日,我怎么一直没发现呢?奇怪!
6 回复 澳洲吴言 2013-8-2 19:30
沁霈: 吴言兄:你这篇文章发表在7月22日,我怎么一直没发现呢?奇怪!
那个时候正好倍可亲网站大改版,旧版新版同时使用,挺混乱的。很多博友都不适应,我也漏看了一些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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