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与唐德刚的历史三峡论

作者:澳洲吴言  于 2014-7-25 08:16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文史天地|通用分类:文史杂谈|已有14评论

 

严复与唐德刚的历史三峡论

 

      前几天在网上和朋友讨论,谈到唐德刚教授的“历史三峡论”。

      唐教授的论点见诸其《晚清七十年》及《袁氏当国》,谓历史转型期犹如长江之三峡,为历史洪流之瓶颈部位,过了这个坎,后面就顺畅了。至于中国社会形态可分为封建、帝制(郡县制)向民治转型的三个大阶段。由封建制转型成郡县制,从商鞅变法(公元前356)计算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实行“郡县制”,期间秦二世而亡,汉高祖恢复分封,至汉武帝再成功削藩、恢复郡县制并顺利传给汉昭帝(公元前87年),后来就一直稳定在郡县制(帝制),整个转型过程约三百年。这个过程是周室衰微,诸侯群起,相互攻击导致,属于中华大地的内部矛盾运行结果。第二次转型肇始于外,从鸦片战争(1840)开始,洋务运动、甲午战争、戊戌变法、辛亥革命、袁氏当国、军阀混战、北伐成功、抗日战争至今,我们尚处这个转型期。如果按照第一次转型期的时间300年看,这次至少也得200年以上,也就是说到2040年,中国才可以初步穿越历史的三峡----类比第一个转型期,2040年也就是处于汉代的文景之治间,汉武帝刘彻的出生年(公元前156),其后还会有大的动荡反复,比如公元前154年的七国之乱等。如果要这个转型成功,也就是说从中央集权的帝制转变并稳定为民治的宪政国家,那还得再来一个100年即2140年,今天再年幼的网友估计也盼不到哪一天了,但希望我中华的祭祖传统尚在,可以让曾孙子辈们那时“家祭无忘告乃翁”。

华人史学作家唐德刚先生

 

      这个理论很形象,有一定的影响力,但也有些粗略。如果配以美国教授布鲁斯·塔克曼的团队发展阶段模型(FormingStormingNorming and Performing)会更加清晰看到我们的处境。该理论将一个组织或团队的发展分为四个阶段,标准中译为: 组建期(Forming)、激荡期(Storming)、规范期(Norming)、执行期(Performing),有些管理学专家朋友在和国内企业家们分享时形象比方为:第一个阶段为“草创初期Forming)”,接下来“动荡难免Storming)”,动荡之后会“尘埃落定Norming)”,最后才“有所表现Performing”。如此看来,我们由帝制转化为民治的阶段尚处于组建期(Forming)与激荡期(Storming)中间的反复过程中。比如民国初期组建了亚洲第一的共和体制,但水土不服,进入动荡,被迫重新回到中央集权的帝制,无论当时的国民党还是今天的共产党都是希望“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与一个领袖”,我们仍处于Forming的前期,并可以预见到即使再创建了“民治”的体制,也会有相当多、相当大和相当长的Storming动荡期。2040年是否可以找到大多数中国人有共识的新体制是一个大问号?如果2140年中国大陆可以转型成功并稳定,应该也不是一个太悲观的估计。

 

这个有趣、形象且有影响的理论,灵感来自何处呢?我没有遍读唐德刚先生的洋洋大作,但想起了另外一个影响中国的文化巨人严复。

严复和他的《天演论》

 

      严复(1854.1.81921.10.27),福建侯官人。他可能是最让后人们看不懂的近代名人。他青年学军事,后来从事西学翻译;早年慷慨激昂,晚年却持重保守。福建船政学堂和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毕业的严复曾在中国先进的扬武号巡洋舰服役,舰长为英国人。1871年该舰巡游黄海和日本各口岸,当时日本才刚开始筹备海军,大清帝国的巡洋舰初到长崎、横滨,日本人万巷人空观看。想来当时的严复也是意气风发,为洋务运动以来的成就自豪吧。谁料到二十四年后的日本在甲午战争中横扫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曾任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的严复“尝中夜起而大哭,嗟乎,谁其知之”。因为他知道中国的落后已经不是“船坚炮利”,而是政治制度和思想观念甚至传统道德的问题,他开始将原来的业余爱好变成主业,致力于翻译和演绎西方名著,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天演论》。,严复他根据自己对西方社会考察和哲学研究所得,敏锐地选择了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在两年前(即1893)发表的《进化与伦理》,以最快的速度翻译奉献给国人。《天演论》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观点,唤起国人救亡图存,“自强保种”。一时间如狂飚突起,震醒国人。梁启超、鲁迅和毛泽东等人都坦言《天演论》对他们的巨大影响,胡适还将自己的名字由胡洪改为胡适,字适之。即使康有为这位狷狂的维新领袖也不得不承认严复“为中国西学第一人”。

 

      从此,“救亡”成为中国百年近代史最强的主旋律之一。可是严复并不赞成共和体制,他认为君主立宪最适合当时的中国。在和友人通信中他写道:“吾国形势程度习惯,于共和实无一合,乃贸然为之,以此争存,吾决其必无幸也。”对于国民素质问题,据说他曾与孙中山有过一段精彩对话

      严:以中国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于甲者将见于乙,泯于丙者将发于丁。为今之计,惟急从教育上著手,庶几逐渐更新呼!

      孙: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君为思想家,鄙人乃实行家也!

      孙中山到底是一代英雄,要在有生之年拯救百姓、成就自我。谦称您是思想家,我们是些干实事的。可惜严复的话不幸在文革中都应验了……

 

      民国初期的乱象使严复更趋保守,他生平最大的争议就是曾经有无支持袁世凯称帝?认为他支持过袁世凯称帝的最大理由是他是筹安会六君子之一,其次,君主立宪是他一直的观点。也有很多的传闻说他并不赞成袁世凯这样做,有这样的说法:梁启超发表反对退回帝制的雄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袁大总统出重金请严复撰文驳斥也只有严复有能力和资格与梁氏争辩,但被严复婉拒。严复长子严璩在乃父年谱中对此事作了如是记载:“项城袁氏有称帝之意,屡遣人来示意,府君告之曰:吾固知中国民智卑卑,号为民主,而专制之政不得不阴行其中,但政体改变,已四年矣。袁公既有其实,何必再居其名;且此时欲复旧制,直同三峡之水,已滔滔流为荆、扬之江,今欲挽之,使之在山,为事实上所不可能。必欲为之,徒滋纠纷,实非国家之福,不特于袁氏有大不利也……

 

      老实说,我很怀疑这段话是否真为严复答袁世凯说客时说的,盖因中国人有子为父隐的传统,更何况,称帝失败后严复等六君子遭通缉呢?但无论是严复本人还是严长子代言,这个以滚滚长江东流水形容中国历史进程的比喻却非常非常棒!它会不会就是唐德刚老师历史三峡论的灵感?

      一点胡侃,祈方家指正。

 

注释:

①详见李泽厚先生的相关论著如《中国现代思想史》

②③④ 均见于《严复集》王栻主编 中华书局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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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4 个评论)

5 回复 总裁判 2014-7-25 08:54
中国的希望是看不到的希望。
谁看到谁说出来就行,但只要一说出来,最多是希望,看还是看不到。
6 回复 澳洲吴言 2014-7-25 08:58
总裁判: 中国的希望是看不到的希望。
谁看到谁说出来就行,但只要一说出来,最多是希望,看还是看不到。
还有漫长的时期,非我们这辈子的人生可以看到。但终归会冲出三峡的。
5 回复 总裁判 2014-7-25 09:02
澳洲吴言: 还有漫长的时期,非我们这辈子的人生可以看到。但终归会冲出三峡的。
既然是历史,就不会有程式,好比苏联,现在叫啥?
再好比我们自己,你我算不算蒙古人?该不该爱大清国?
5 回复 trunkzhao 2014-7-25 09:09
君主与共和,其实并无高下,只要人民有决定权。袁氏称帝,并非只为过瘾,如果配套以具体措施,而不是倒行逆施,中国也未必会动荡三四十年。

至于汉代,分封只是权宜之计,封国与郡县并存,而且有计划逐步清理封国。刘邦杀光异姓王,儿孙清理同姓。至武帝时根本就没有大的封地了。
6 回复 总裁判 2014-7-25 09:16
trunkzhao: 君主与共和,其实并无高下,只要人民有决定权。袁氏称帝,并非只为过瘾,如果配套以具体措施,而不是倒行逆施,中国也未必会动荡三四十年。

至于汉代,分封只是
是啊,所谓封建,到秦始皇手里结束,日后变来变去都没达到先秦时代的天生分封和被分封。
5 回复 澳洲吴言 2014-7-25 10:09
总裁判: 既然是历史,就不会有程式,好比苏联,现在叫啥?
再好比我们自己,你我算不算蒙古人?该不该爱大清国?
从个人的角度,历史、人生都是没有程式的,如佛教所说的人生无常。但如果站在史学家的角度,将历史的范围拉长只几百年甚至2-3000年,也可能发现一些规律了。
个人来说,青年的时候不相信命运、豪气冲天,可是到了晚年回味人的一生,可能又是一番感悟。一笑
6 回复 小皮狗 2014-7-25 10:36
质量很高的好文。大鼎!取材和思考历史的角度很有新意,有别于史界的常见之通论,获益匪浅。既开阔了思维,又留下了许多探讨的空间余地。敬佩兄的才气和深厚。顺颂夏安!
4 回复 总裁判 2014-7-25 11:48
澳洲吴言: 从个人的角度,历史、人生都是没有程式的,如佛教所说的人生无常。但如果站在史学家的角度,将历史的范围拉长只几百年甚至2-3000年,也可能发现一些规律了。
经历过历史唯物主义的残酷教育,故所以对“规律”这两个字,尤其是历史规律,特别感到乏味。命运对个人来说尚值得玩味,它本来就是看不透的东西,怎么玩都行,但对历史来说,就没得玩,历史学家都是事后诸葛亮,否则都会成为预言家,同样明白的是,预言家在人类历史上根本不存在,存在的都是骗子而已。
4 回复 澳洲吴言 2014-7-25 12:03
小皮狗: 质量很高的好文。大鼎!取材和思考历史的角度很有新意,有别于史界的常见之通论,获益匪浅。既开阔了思维,又留下了许多探讨的空间余地。敬佩兄的才气和深厚。顺
好久没有,偶尔回贝壳村也很少看到你的博文了,希望一切都好!

多谢谬赞,多多联系
5 回复 小皮狗 2014-7-25 12:13
澳洲吴言: 好久没有,偶尔回贝壳村也很少看到你的博文了,希望一切都好!

多谢谬赞,多多联系
    
6 回复 徐福男儿 2014-7-25 14:09
吳言兄所思極其深刻。嚴復與孫中山之辯,反映了這百多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心態。日前讀余英時先生的"試論中國文化的重建問題",提及戊戌政變時,王照主張先多立學堂,改變風氣,然後再行新政。但是康有為不以為然,他對王照說:"列強瓜分就在眼前,你這條道如何來得及?"急功近利的浮躁心理,百多年來遺禍無窮啊!
6 回复 澳洲吴言 2014-7-25 14:43
徐福男儿: 吳言兄所思極其深刻。嚴復與孫中山之辯,反映了這百多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心態。日前讀余英時先生的"試論中國文化的重建問題",提及戊戌政變時,王照主張先
这个问题的确是很纠结,李泽厚先生称为“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奏曲。国民党政府在这个方面很明确,闲暇时启蒙,抗战时救亡;在1927-37的黄金十年里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即使退到重庆等大西南,仍然保持国立大学的建制,保存国家元气,一直不在学生中征兵,直到大量美式装备进入,才开始有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与政策。共产党政府做的差一些,自由知识分子部分跑台湾,更多留下来的被改造了,基本上没有严复先生的启蒙教育,只有奴才训练了。
6 回复 trunkzhao 2014-7-25 20:21
徐福男儿: 吳言兄所思極其深刻。嚴復與孫中山之辯,反映了這百多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心態。日前讀余英時先生的"試論中國文化的重建問題",提及戊戌政變時,王照主張先
康有为所作所为很值得商榷和怀疑,戊戌变法的确值得检讨。
6 回复 澳洲吴言 2014-7-26 06:47
trunkzhao: 康有为所作所为很值得商榷和怀疑,戊戌变法的确值得检讨。
康梁变法是有商榷之处,失败后他们的舆论造的非常好,导致一切失败的理由都变成慈禧的昏庸、荣禄的阴险和项城的奸诈了,后来梁启超也承诺他们对于这段历史说了很多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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