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领导有文化

网络上一度热传一首诗，标题叫做《领导，您尿尿也尿得这么好！》。

诗虽然写得幽默俏皮，但一看就是拍马屁不得体的：咱们领导都是文化人，怎么可能接受你这么低俗的恭维？

现在的领导早就不是革命年代那个风格，那时候“妈了个巴子”算是通行语，几句粗话出口，领导和群众就打成一片了。如果说谁“有文化”多半是一种揶揄，相当于“不成熟”“迂腐”“不开窍”。

现在讲究“知识化”，也或者可以说是学历化吧。知识这个东西有没有不确定，但学历是百分百都有的。也正是因为有学历，所以也就最喜欢谈文化——我理解这就是“文化自信”了吧？

孟德斯鸠在《波斯人信札》中说“无数语言教师、艺术教师和科学教师讲授他们根本一窍不通的东西，这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因为展示自己知道的东西用不着多少才智，而要传授自己茫然无知的东西，那就需要无穷的本领”。

钱钟书也说“自己有了道德而来教训他人，那有什么希奇；没有道德而也能以道德教人，这才见得本领”。

炫耀自己所不具备的学识与美德算得上是人类的一大传统，所以穷人炫富，富人伪善，黑人唱红，而最没情趣最乏学养连一本人文名著都没看过的官员们则只好指斥教师们实在不配上课，而他自己倒是人人赞许个个敬服的教授水平博导资历。

老魏曾经不止一次让官员们给上过课。每次酒桌上，只要有人介绍我是教授，必定有官员跳出来，先是抛出“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的经典段子（我一般是谦虚地回应“还好还好，比不得你们做领导的晚上是禽兽白天也是禽兽”——整个儿就不是人），接着就开始给我上专业课，比如我是教新闻的，这官员就一定要大谈特谈社会主义新闻制度的优越性，如果我是教历史的，那就必然讲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再如果我是教细菌学的，这下可好，人家非好好发挥一番不可了，教育我必须正确认识细菌学中也包含有现实政治。

也有好心的朋友怕我这个半拉子禽兽（副教授嘛）尴尬，转而说我是作家的，那就更不得了，官员们必定立马指导我如何写作。而照他们指导的那样去写，中国文学肯定早就是世界第一了，——也许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一了罢，最近几年以来感觉我们没什么不可以排世界第一的。

我敢说即便是袁隆平，肯定也有过官员教他要如何培育杂交水稻，姚明更是有领导指示他如何运用科学发展观打篮球。据说唐朝的白居易老先生有个好习惯，诗文写好后定要念给不识字的老太太听听，以听取她们的意见。这老先生还真是聪明，要是他念给会识字的老爷们听听，不将你白居易整成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才怪——老爷们高屋建瓴的指导要将人整出易性癖来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某次有本单位的一个什么处长赏脸让我送几本书给他看看，他好给我“指导指导”（原话照录），我一脸傻*相地回答：我倒是想起来贾平凹的一篇文章叫《谢宴书》，说是他最怕吃饭碰上领导，因为领导听说他是作家那就非指导他怎么写作不可。

说完，我自顾自哈哈大笑。处长不笑，想来他一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幽默的。离开了上司的指导，太阳能从东边出来吗？地球还会照样转动吗？甚至，一加一还能等于二吗？

不过这些领导们还算谦虚的，据王跃文先生说还有领导对他感叹说当年要不是自己改行做官，那杂交水稻的荣誉就轮不到袁隆平什么事。总之一句话，《圣经》上有无所不知的先知圣人，现实中有无所不能的大人老爷。

话说某个自称博士的官员（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不是博士的官员，最有意思的是官员们一边嘲讽博士和教授，一边又炫耀自己博士和客座教授的头衔。哪怕仅仅凭这点我就对妓女们心生敬意，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妓女炫耀自己家有块贞节牌坊的？）在酒席上教导我等一干人，说“你们要感谢王书记和李厅长的正确领导呢”。

我一听就生气了：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不懂感恩似的，什么意思嘛？我们思想觉悟高得很，从小就懂得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连家里老母鸡下个蛋我们都要感谢村里胳膊最粗的二皮狗，这不是他没来抢所以才有咱喝碗蛋花汤的巨大幸福吗？

鲁迅说中国人是很容易做奴隶的，因为只要先给予他牛马不如的生活，然后再给予他相当于牛马的生活，那就可以让他们心怀感激，并进而赢得民心——所谓“得天下者得民心”大致如此。

其实即便是给予牛马不如的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宣称如果不是自己领导有方，那就加倍地牛马不如，比如一百年前的某某朝代一万年前的某某部落，你这不是还有树叶草根可吃嘛，那时候的人吃的可是泥巴，要是贼心不死的洋毛野鬼打来，你狗日的甚至连泥巴都没得吃，直接吃大粪！

倘若有人说自己亲眼看到过洋毛野鬼也并不叫他国百姓吃大粪的，比如隔壁和他们打交道的阿三吃的就是面包和奶酪，这回不待主子发话，先就有这人的邻居亲友过来劈他的嘴巴，说你是猪油蒙了心啊，那是欺骗人的鬼把戏你也信，那面包和奶酪本身就是大粪做成的！

所以，感恩吧，感恩火神而不是灶君，感恩老爷感恩主子，感恩有手段让我们吃泥巴而居然开恩让我们吃树叶的老爷先生们，尤其要感恩有他们罩着才没有让洋毛野鬼来逼迫我们吃大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