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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库门还真的是一个门牌号一种风格,14号热闹,12号各管各,16号呢是老死不相往来,这可能也是钟家公公天天跑我外公家里的原因吧。
钟家公公解放前是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相当在行,到我家闲聊时也常常会抓起算盘拨一拨。不过我觉得他是只拨进不拨出的,不知道我外公外婆感觉到没有。好多好多年之前他儿子结婚,他一个账房先生养家糊口没有问题,要给儿子办像像样样的婚礼未免力不从心。我外公呢那时候是私人开业,收入不少,钱上面不是太顶真,所以就主动借给他两根小黄鱼(老秤二两黄金),钟家公公有黄金在手给儿子订下婚房办了体体面面的婚礼。儿子解放前夕去了台湾,就此音讯两断,钟家公公应该是蛮豁达的人,本着儿孙自有儿孙福的原则,他倒也一直安安心心和两个安静得像水一样的外孙女一起过日子。
转眼文革,我外公自然是要被抄家的,日子骤然收紧在每个月十五块的限额内。烟还是要抽的,但改为八分钱一包的生产牌,酒也还是要喝的,将就着去粮店零拷一点,下酒的熟食呢就买点鸽肝(搞不好现在是蛮贵的)和猪油渣。至于借出去的钱那都是过眼烟云了,抄家后有一天外公外婆整理抽屉,竟然发现了钟家公公的借条,那天晚饭后钟家公公照例叼着烟斗来跑人家(窜门),外公两个手指捻起那张借条笑眯眯地说:"钟先生,看看喏",钟家公公凑近一看面部立显僵硬,外公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火柴当着大家的面把借条烧了,另一只手拿了个烟灰缸接住了灰烬,钟家公公脸上的肌肉顿时放松,两手作揖微微一弯腰道"谢谢谢谢!"
钟家公公是一个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的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玛瑙色的赛珞珞眼镜,手里永远捏着烟斗,穿着清一色的中式衣裤和布鞋,我常常觉得他穿件小长衫会更好。钟家公公身体很健,九十多岁了还可以跳绳踢毽子,他九十四岁那年在弄堂里被黄鱼车撞倒骨折,我们都以为他的日子要划上句号了,可是几个月后他又活蹦乱跳了,只是有点脚高脚底,毽子不能踢了但不影响他买菜跑人家。
在钟家公公骨折之前一两年,他在台湾的儿子苦苦寻亲把他给找到了,儿子看上去相当儒雅体面,据说是什么董事长,很有点衣锦还乡的架势,想必区区几两黄金对他是九牛一毛,可是借条灰飞烟灭,外公也早就驾鹤西归了,我们也不得不洒脱一把: 身外之物不足挂齿!钟家公公的儿子给他轰轰烈烈地祝寿,在黄浦江游轮上大宴宾客,钟家公公眉开眼笑,回来逢人就夸儿子,大家也恭喜他后福无穷。儿子邀请他去台湾,他填了好多表格层层盖章,眼看着就要成行却被黄鱼车撞了,钟家公公觉得这是天意,于是回归几十年如一日的平静生活。钟家公公活到一百多岁才寿终正寝的,之前常常有人问他长寿秘诀,他说就是生活有规律,晚上十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早饭一杯红茶一片面包,晚上一小碗饭一碟青菜两块红烧肉,天天如此。从钟家公公的长寿来看,抽烟似乎没什么影响,不过我想他长得小巧也是长寿的原因之一吧,我还真没见过肥胖的百岁寿星。
16号里和我们关系接近的除了钟家公公还有一个快人快语的宁波阿娘,阿娘是寡妇,纺织女工出生,从未生育,领养了一个女儿楚楚,视如己出。楚楚有点翘脚(瘸),走起路来还常常会用一只脚去踢另一只的后跟,感觉像是怕鞋掉下来。阿娘是居委会委员,人很热心正直,动乱的年代对我们很照应,实属不易。阿娘一直担心楚楚嫁不出去,因为她太老实巴交了,好在有人介绍了一个同样老实巴交的男人,他们就结婚了。阿娘家只有后厢房一间房,她把房间让给了女儿女婿,自己天天爬阁楼。楚楚生了儿子毛毛后,阿娘真是捧在手心怕掉含在嘴里怕化,尿一把屎一把把毛毛拉扯大了,毛毛跟阿娘亲得不得了,一天到晚跟着阿娘就像是个小尾巴。
只可惜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被一道晴天霹雳给撕扯了,楚楚得了白血病没几年就走了,阿娘以泪洗面了好久,继而又撑起一片天来。又过了几年,阿娘在老家给老实巴交的女婿找了一个新媳妇,本意是一家人可以像楚楚在世时一样相互扶持,可是新媳妇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新媳妇没多久就掌控了老公,接下去开始对阿娘冷言冷语,阿娘的外孙毛毛也已经长大了飞走了,完全不念阿娘的养育之恩,阿娘那时候真是感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新媳妇和她完全没有关系,女婿也成了别人的女婿。阿娘那时候天天来找我妈诉苦,声泪俱下,着实可怜。没几年阿娘也抑郁而死了,真是让人唏嘘。世事无常啊,俗话说各人头上一片天,阿娘的身世和一壁之隔的钟家公公又何止是天壤之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