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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忆我外婆 (一)
谐和
老老老年间,
春天的川西坝子上,水稻秧绿,油菜花黄。田埂上走来个关中汉子,红脸黑膛,身板硬朗。头上包一块白汗巾,肩上挑一担贡井盐,走村串户,卖盐为生。盐担子底下藏着些女人用的梳子花布之类,那是特地为他心上人儿买的。县城西面,竹林深
处有一户人家是他每日必去之处,那家里待字闺中的18岁村姑害得小货郎日思夜想。
我不止一次地从大舅妈那里听到这个我外婆我外公的故事。她总是从这里开的头
‘ 你外婆年青时候好标致好漂亮,个子高窕,皮肤白脸蛋红,嗓门儿又高又爱笑, 穿双绿色的绣花鞋在坡上跑得飞快。。。。。。’( 哇,活脱脱一个大学美女运动员呢,除了绿色绣花鞋那一项 )。
那是一个发生在春天乡下的爱情故事。
就在我外婆和女伴们在山坡上嘻笑飞跑时, 关中的卖盐货郎挑着一担细盐上了坡,飞跑下山的我外婆和关中小伙子撞了个对怀。。。。。。!
满山遍野金黄的油菜花儿作证 !这一撞,撞出了一团大火,不管人们叫它‘丘比特 的箭’也好,‘窈佻淑女,君子好求 ’也罢,总之,卖盐郎和村姑从此互相日思夜想,寝食不香,直到村姑的父亲答应了卖盐郎的求亲,把女儿嫁给了他。
18岁的美丽村姑嫁给了20岁的关中小货郎,开始了二十多年的爱情长跑。
第二年, 第一个‘爱情结晶’来到世界上。我觉得,人们应当给第一个用‘爱情结晶’这个
词组的人发一顶桂冠,他肯定不会是分子生物学家,也不会是妇产科医生,他要嘛曾经拥有有过人人羡慕的甜蜜爱情,要嘛曾经在爱情的磨难里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不过,我想我外婆我外公的‘爱情结晶’一定是来自前者:第一个是女儿,
第二个是儿子,第三个是女儿,第四个。。。。。。,二十多年里,村姑给关中汉 子生了十四个‘爱情结晶’,五男九女,存活八个,夭折六个。存活下来的个个聪明健壮,这是后话。
关中汉子倾其一生的勤劳努力,终于在小镇上给村姑和她的八个孩子挣得了一份家
产---- 一爿小小的酱园铺。在最小的儿子生下来以后一年多,他扔下了寡母孤儿, 去了天堂。四十多岁的寡妇硬是没有求人也没有改嫁,独自撑着丈夫留下的酱园铺,
把八个孤儿拉扯长大成人。
等到我出生到这个家庭时,外婆已经是儿孙满堂的‘老婆婆’了。
记得在她那间阳 光充足的睡房里,有一架宽大结实的藤椅,上面铺着织锦缎面的的软垫。外婆爱抱 我坐在大藤椅上‘讲古’,从老老年间川西坝子上的油菜花黄水稻秧绿,一直讲到 我那六位早逝的舅舅姑姑。外婆很少讲她那几个事业有成的儿女的幼年故事,独独喜欢回忆另外六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女。
我想,对于母亲,每个孩子在她的心里都 占有同样的份量,同样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他们之间没有贵贱之分。她对
‘光宗耀祖’‘聪明孝顺’的孩子自然喜欢,但是,那些曾经使她哭泣悲伤过的生命在她的心底也许占有更重要的份量。
她一遍一遍地给我讲这些已经不在人世的舅舅姑姑小时候的故事,没有特别的悲伤,
脸上罩着和祥的笑容,仿佛又看见这些孩子在跑在笑在闹。
从她的叙述中,我知道 我的五舅舅是个异常聪明的孩子,九个月就会背‘ 九九表’。“ 他太聪明了,脑袋长得象个南瓜,大得吓人。唉,太聪明的娃儿活不长,阎王爷也喜欢他啊。”她用这样 的话来表达对阎王爷抢去了她的爱儿的不满。
还有一个三姑姑,在她17岁的花样年华时不幸患肺结核去世了。外婆坚持说,在她的九个女儿中,三姑姑是长得最漂亮 的一个‘ 她长得红头花色,脸上不搽胭脂也总是粉红粉红的。’她这句话被我那位
日后作了医生的五姑姑反驳了多少回“妈,你说的三姐脸上那个红颜色,叫‘ 肺 痨红’,是病态的表现,不是漂亮。”外婆也不示弱“ 我不懂啥子肺痨红肺痨黑, 那是你们医生说的。你三姐长得就是乖,那时候镇上提亲的人家一串一串的。只可
怜她死得太早了。”
我最早的‘发蒙’不是从幼儿园,也不是从爸爸妈妈,其实是从外婆那里开始的。
外婆最爱抱着我坐在她的大藤椅上,祖孙二人一齐大声背诵 ‘ 人之初,性本 善,性相近,习相远。狗不叫,线来牵,要知道,柜衣钻。。。。’前面四句我一 句也不懂,中间第五第六句我大概知道,就是 ----‘ 狗不叫的时候可以用线来牵 着走 ( 因为这时它很乖)。’这最后两句倒引起我那三岁的小脑瓜极大的兴趣,我 想知道为什么这个‘要知道’喜欢钻衣柜。为了与‘要知道’约会,我屡次抱 着那个头上的毛已经被我拔光了的布娃娃,钻进外婆的大衣柜里,屏住呼吸等待 ‘要知道’的到来,直到妈妈找到我,把我象个小鸡似地从衣柜里拎出来。
母亲节礼物忆我外婆 (二)
谐和
外婆从乡下来,她的识字水平充其量达到小学二年级。
七十多岁以后,她开始了长 达二十多年漫长的‘自学道路’。在大藤椅边的茶几上有她的‘自学课本’:一本
‘农民历书’,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小学生字典’。她爱翻‘农民历书’, 那些节气谚语大约让她回到水稻秧绿油菜花黄的少女时代。‘唐诗三百首’则是她 的三儿子,我的三舅舅送她的礼物。三舅舅从大学中文系毕业,在城中一间有名的
中学教书。我屡次听他对外婆说“ 妈,你有哪里读不懂的,来问我,我给 你解释。”外婆却总是那句话 ‘ 你忙你的,我各人(自己)慢慢读。’
我在七岁时也开始了漫长的‘自学道路’,妈妈逼着我每天读‘
唐宋名家词选’, 第一页就是那首 ‘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小脑袋被 这‘伤心碧’卡住了,不明白。
于是去找读过很多诗词的三舅舅。舅舅正在和他的 ‘对象’李阿姨坐在小书房里密谈。李阿姨是艺术剧院的青年演员,美貌若天仙。 所有的小姑娘在七岁时都是追星一族的成员,尤其心仪于美丽的女演员,复杂的感情里混合著羡慕嫉妒崇拜向往暗恋。对李阿姨的崇拜使得我常常想引起她对我的注 意,虽然她来我家只对一个人感兴趣 --- 三舅舅。
我用‘伤心碧’这个问题去打扰 他们的密谈,其中有一个自私的目的,就是希望李阿姨的注意力从三舅舅身上暂时转到我身上一下,哪怕是五分钟。问题说出口以后,我用眼角瞟了仙女一眼,她正眯着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心里好凉快。不料舅舅劈头问一句
‘ 你背得全这首词吗?’我老实回答 ‘ 背不全。’舅舅立即不耐烦地说 ‘ 回去把整首词背全了再来找我。现在的小孩子读书不求甚解,断章取意。这个毛病很不 好。’后面这两句话显然是对他的天仙女友说的。我顿时觉得在李阿姨面前出了个
大丑。虽然天仙的笑容没有变,我的眼泪却要流出来了,恨不得借孙悟空一根汗毛, 说声‘变’,变成一粒灰尘从地板缝里漏出去。
有人在我身后拉了一把
----- 外婆将我从万分凄凉的境地下拉出了小书房。
坐在大 藤椅上,她给我搽了眼泪,说“ 你莫去问他,他书读多了,脑壳里面开酱园铺, 酸得很。你来问我,我给你说。” 我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外婆说
“ 这个‘伤心毕’呀,道理就是说,一个人一辈子要碰到好多叫人伤心的事情,死了先生伤心, 死了娃儿伤心,都伤心得很。但是,总是那么伤心就莫得详(
很傻 ),伤心也有个 完毕的时候,对不对?伤心毕了,该做啥子就回去做啥子。”
她用她那张温暖粗燥的小手帮我擦去小脸上的泪水,又问:“你现在还伤不伤心啊?’我马上
回说” “ 我伤心毕了!”她笑了,“ 那就出去和小朋友玩吧,不要闷在家里头了。”
外婆就是这样子用她的‘唐诗新解’让一个自尊心降到零点的孩子重新高兴了起来。
这一类的‘唐诗新解’以后还有很多次。说实在的,妈妈让我自学唐诗的尝试并不
成功,但是外婆的‘唐诗新解’倒使我受益不浅。
母亲节忆我外婆 (三)
谐和
我上了大学,外婆仍然在读她的‘农民历书’和‘唐诗三百首’,不过不再给我作说文解字了。那时候,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坐在大藤椅上 ( 织锦的椅垫已经换过了 好几个),带着老花镜认真地读书看报纸,外面世界锣鼓喧天也好,导弹杀人也好,
和她的老僧入定一点关系也没有。
除了读书,她每天帮着舅妈煮饭作家务,进进出出从来不闲着。
她喂了一群来杭鸡, 个个是下蛋能手,而且每每下双黄蛋。外婆总是将这些双黄旦储藏在她睡房里一个 大大的白地青花瓷缸中,自己不吃,等着儿孙们来看她时,就拿出双黄蛋来招待他 们。我是其中一位经常打搅她的双黄蛋的食客。
每次我去看她,她总是欢天喜地从 那个据说是乾隆年造的瓷缸里拿出她的双黄蛋,下厨房煮一大碗红糖捞糟( 江南人 又称‘酒酿’)给我吃。她知道我不太喜欢吃鸡蛋,就把双黄蛋藏在碗底。一边看我吃一边说“ 你们当女学生的,读书太辛苦了,要补一补啊。”
我在想,如果让我 外婆现在来开一个养鸡场,她一定是一位快速致富的 X 万富翁。一般情况下,母鸡们可并不情愿下双黄蛋,可是外婆就能让她们不停地下。我当时怀疑外婆有什么秘 方,问她时,九十岁的老婆婆,笑眯眯地说
‘ 经佑 ( 照顾 )鸡婆和经佑 ( 照顾 )月母子(产妇)一样,你要细心周到,还要给她们吃得好。你对她们好,她们就对你好。’
九十岁的老太太,腰板仍然挺直,走路不杵拐仗,上车不要人扶持,全然没有老年人的风湿骨痛,心累气喘,耳聋眼瞎的毛病。她皮肤仍然细嫩红润,细嫩得使我们这
些一天到晚往脸上抹各种面霜的女孩儿羡慕。我爱看她坐在大藤椅上梳理她那一头雪白雪白的长发,长发齐腰而浓密,令我们这些长期用护发素却长一头黄毛的丫头们汗颜。 她用一把用了几十年的牛骨梳慢慢地梳理着头发,梳理整齐了,再将那一头银丝扎成一根长辫,慢慢地挽成一个大结,用发夹固定在脑后,清清爽爽。每天如此,并不要人帮忙。掉下来的银丝,她细细地缠在一卷白纸上,久而久之,这一卷卷的艺术品竟成了我们姐妹竟相收藏的对象。
她离开这个人世时已经高龄96岁。
她的去世,安安静静,应当是人们常说的‘无疾 而终’。那是真正的‘无疾’ :没有任何病痛。去世前三天她还在喂她那群鸡母,
忙着捡双黄蛋,三天以后,她就在睡梦中悄悄地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象一滴晶莹的雪水,悄悄从屋檐上滴落在地面,静静地融化,回去到曾经生养过她的土地。
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带来生命喧闹和快乐,她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无牵无挂。她
没有私有财产,没有遗嘱,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让她的子孙们永远记住的,是她的美丽,无论是面貌,精神,人格,还是身体上的。。。。。。
唯独那缸双黄蛋,是她唯一留给我们的。她从来舍不得给自己煮一个吃,全部留给了家里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