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作者:越湖  于 2014-9-3 11:0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偷渡那些事儿|通用分类:流水日记|已有101评论

当时我还不到十七岁。我们一共四人,三男一女,一个近四十的,女的二十五,另一男的比她小个一两岁。

一大早从广州出发去东莞,一路上我们两辆自行车分开距离大约四五百米往南走。走了个大半天,到了与一个当地人事先约好的地方见面。在他家吃完饭,拿了些干粮就出发了。我们还是像原来那样分开前后,但是距离缩短了,计划是再骑车七八公里就把车丢弃路边,然后就躲进山里。

也是活该我倒霉,基本上是刚开始就出问题了。我们的车子走了才五分钟就憋气了,只得停下来检查。那时还没完全天黑,附近农民正是收工的时候,有人朝我们这里走过来。这个时候不容多想,没有理由坐以待毙。我果断地冲了出去,抢过一辆停在路旁的自行车,在好些个农民大喊“抓偷渡犯”的叫声中,往相反方向猛冲……。当然没走多远就被拽下来了。我没敢回头,一句话也没说,就在他们的拳打脚踢中被带走了。

他们先是用绳子把我反绑,然后坐在路旁等什么人。此时我看见我的同伴无语的从公路另一头走过,我也没露出任何表情。

后来来了两个带枪的,也许是民兵吧,他们过来把捆绑我的绳索送开,让我把双手从前面伸出,然后用一副山寨版的手铐锁起来了。这几乎生锈的薄铁手铐有意思,中间是一根大约十公分长的铁棒,一头与两个半弯的薄铁皮用铆钉连着,另一头有一个洞,人的双手在铁棒两边,然后把两个半弯的薄铁皮把手圈起来,与铁棒的另一头会合,这薄铁皮的这一边分别有个洞。当三个洞连在一起时,就用一把锁穿过洞中锁上了,简单实际。

记得在此两年前,还在中学的我与许多同学为国家捡废铁。当时的口号是:捡一两废铁就可造一颗歼敌的子弹。此时我似乎意识到,我们当时捡的废铁不是拿来造子弹的,而是被用来做手铐锁我们这些“非法探亲”者了。够讽刺吧。。。

在把我押送回民兵部的一路上,有好些小孩过来看。有几个十几岁的用长竹子鞭打我。他们很有脑子,其中一个用竹子撩开我穿着的背心,其它的就可以直接抽打我的后背。鞭打声中,我还听见有人建议别直接鞭打,要一边打一边拉,这样破裂的竹丝就会插到肉里……。

到了民兵部,他们看了看我的背后,有几个摇了摇脑袋,没说什么的。把手铐解开后,他们把我推进一个小屋,然后在外面上了锁。

里面已经有一青年小伙子,当他开口说话时,我知道他也是广州的。我们没有互相介绍,只是点点头。当看见我的背后时,他惊呆了。他说我的背心除了其中一边的肩上还有一个白点,整个后面都已经被染红了。他建议我得把背心脱下来,不然干了后会与肉粘在一起的。

他帮我要求外面看守的人给点热水,说要给我洗伤口。外面的人答应了,真的给了半盆子热水。这小伙子一边啧啧地嘟哝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往背后一点一点地把背心弄湿,一边把衣服慢慢地与血肉分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衣服脱下来了。这时我才看见他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看着这件血衣,我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他,我与那些孩子有仇吗?

我感到背后的痛楚,比刚才挨打的时候还要疼。要命的是,这一晚上我不能躺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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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01 个评论)

1 回复 xqw63 2014-9-3 11:19
没有人性,只有党性的年代
0 回复 看得开 2014-9-3 11:44
   想唔到你偷渡还会被打得咁悽涼,可怜。我的知青表哥也是偷渡被抓回。
1 回复 越湖 2014-9-3 11:59
xqw63: 没有人性,只有党性的年代
后来想通了,其实人们不是遵循什么党性,而是人们生活没啥意义,无所事事。既无真正的信仰,而道德观又渐渐失去的当儿,在找到一个免费发泄点的时候就把人们的劣根性都暴露出来了。
0 回复 越湖 2014-9-3 12:00
看得开:    想唔到你偷渡还会被打得咁悽涼,可怜。我的知青表哥也是偷渡被抓回。
其实我是个很怕痛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力量使我当时忘记了疼痛。
1 回复 xqw63 2014-9-3 12:04
越湖: 后来想通了,其实人们不是遵循什么党性,而是人们生活没啥意义,无所事事。既无真正的信仰,而道德观又渐渐失去的当儿,在找到一个免费发泄点的时候就把人们的劣
分析得有道理
1 回复 看得开 2014-9-3 12:20
越湖: 其实我是个很怕痛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力量使我当时忘记了疼痛。
阴攻,你试过几次呀?我好佩服敢于偷渡的人。我的美国担保人也是知青偷渡成功,入住香港难民营而过来美国的,他的爸爸和我老爸在文革时一齐患难在台上被斗和下放住猪栏。
0 回复 yulinw 2014-9-3 12:28
   一定是有强大的理由才会偷跑的~·
1 回复 越湖 2014-9-3 13:02
看得开: 阴攻,你试过几次呀?我好佩服敢于偷渡的人。我的美国担保人也是知青偷渡成功,入住香港难民营而过来美国的,他的爸爸和我老爸在文革时一齐患难在台上被斗和下放
准确数字就不说了,说好几次吧。
记得当时为了做好准备,我曾经试过不吃早饭就到珠江游泳。带了几个杨桃,把衣物放在一个干净的化肥袋里,吹气后扎起,用绳子拖在身后,从早上六点多一直到晚上七点多。一共十三个小时,脚不沾地,光吃几个杨桃。为的是证明自己的身体能力可以在海上挣扎一段时间。
1 回复 越湖 2014-9-3 13:05
yulinw:    一定是有强大的理由才会偷跑的~·
对于偷渡行为,官方的用语一开始是“投敌叛国”,后来改为“非法探亲”。也就是说把所谓敌我矛盾改为人民内部矛盾,大部分都没有被判刑事罪。
1 回复 yulinw 2014-9-3 13:13
越湖: 对于偷渡行为,官方的用语一开始是“投敌叛国”,后来改为“非法探亲”。也就是说把所谓敌我矛盾改为人民内部矛盾,大部分都没有被判刑事罪。
   那也是要下大决心的~~
1 回复 越湖 2014-9-3 13:19
yulinw:    那也是要下大决心的~~
嗯。
0 回复 秋收冬藏 2014-9-3 13:45
难道还真是年少莽撞啊。吃了这许多苦,多年后想起,心里依然有恨不?
喜欢看这种白描式的文体,不竭力渲染苦难,只是间或一句如画龙点睛。
0 回复 sissycampbell 2014-9-3 14:04
十七岁的花季,在那种年代,却已在人生中开始磨练,为自由而战了。好样的!佩服,受苦了!
0 回复 8288 2014-9-3 14:41
不容易啊
0 回复 十路 2014-9-3 14:53
自由的代价。
1 回复 懒懒猫 2014-9-3 15:05
吼吼
0 回复 dongfang2006 2014-9-3 15:44
骑车偷渡,有点意思。
想想后怕,危险一直伴着。
0 回复 飞鸣镝 2014-9-3 17:24
我在农忙时看过农民抓到田鼠后,不是打死,而是点火活活烧死,看着老鼠挣扎,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总有一些人觉得老鼠是人的敌人,折磨它是应该的。
0 回复 trunkzhao 2014-9-3 19:05
全民皆兵。
0 回复 fanlaifuqu 2014-9-3 20:28
恨那些以虐待他人为乐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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