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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储蓄
作者:忻之湄 来源:读者原创版
女人去世近两年了,两年里提到她一次男人总要哭一次。他说,每天早晨他走到小区转弯的地方,就回想起她。
以前的早晨,他走过这里就右拐过马路去乘班车,而她买了菜刚好从路的那头过来。有好几次看到她一手拎着菜,一手拎着西瓜,很吃力的样子,他都会有过去帮她拿东西的冲动,可是班车快来了,他没办法去帮她。后来他就习惯了站在这个地方远远的望她一眼,她也会从路的那头目送他离开。现在,每次到路口,她的身影就会在他眼前浮现,如同电影里的定格,那是定格在他骨子里、灵魂里的镜头,永远都无法消失。
如果没有丈夫无比深情的回忆和每提起她就止不住的眼泪,无疑这个妻子的生活价值是会被许多现代女性所怀疑的。
女人是一个寻常的家庭主妇,相貌平常,思想简单,一套随随便便的家居服装就是她职业装了。单位不景气,丈夫工作比较忙,她就选择回家做了全职主妇。这位全职太太可不是时尚杂志里宣扬的时髦太太,她的家常功课同美容、健身、交际、做慈善活动等等一般女人向往的全职太太生活全无关联。她每天去的地方是菜市场、超市、水果摊,每天必做的事情是做饭、洗碗、接送孩子。看电视是一天的主要娱乐,化妆品是超市里买的。难得化一次妆还是为了陪丈夫吃喜酒,并且因为技艺生疏,还不及不化妆来的自然。过节才去小区里的理发店烫一次头发。他甚至拿不出一张单人的照片,相册里不是郑重其事的全家照就是儿子和丈夫的照片。全家出行,每次都是他任摄影师,她拍下的那些快乐的时光,做家务的间歇,她就可以拿着照片慢慢欣赏。而照片里的主人公通常是不会有这样的雅兴的,他们一个忙工作,一个忙功课。偶尔有闲暇,爸爸爱运动,儿子爱打游戏机,谁也没有闲心去细细品味她的摄影技术。在一般略微时尚的女性心中,她基本上就是一个丧失了自我的女人,女性问题专家一定会提醒她要当心注意,要跟上丈夫的步伐,要多同丈夫交流思想。毕竟,她的丈夫是一个外贸公司的中层经理。
她从来不迎合别人的担心和家人善意的提醒,她只晓得全心全意地付出。早餐要天天不同,夜宵也要时常翻新,丈夫出差之前,她要为他整理行李,换季时要给家里的两个男人买新衣服,换床套被子,她才没有工夫去想那些别人的担忧。而丈夫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什么牌子哪里买的,只有她晓得。
不知何时,她的腿上张了一颗黑色的痣,慢慢地延伸到大腿。她去看病,检查结果是皮肤癌。面对几乎被吓懵的丈夫,她安慰他:“这样的安排其实是最好的,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可以生病的。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宝贝,他得这种病的话,我们都会活不下去的。让我得病是上天的仁慈。”
丈夫发誓要尽一切可能治好她的病,陪她跑遍全市最好的医院,请假陪她去外地找专家。丈夫他清秀、幽默、风趣,在公司里有很好的前景和很好的人缘。自从她生病之后,他就让自己下岗了,自蜜月之后,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亲密长久地在一起。他们回想起许多过去无暇回忆的事情,恋爱时节他说的话,他们看的电影,儿子出生时他们的喜悦和她的操劳。那时他们记得有一次,一起去看一对长辈。老头卧床近三年了,老太太已经有所怨言有点扛不住了。出门的时候妻子对丈夫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老了病了,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一定会服侍你的,我一定不会有怨言的。”此时他说:“没有想到上帝把这样的机会给我了,我终于有机会来报答你了好了。”他搀着渐渐虚弱的她散步,他为她换洗衣服,甚至为她抠大便。他们在那些日子里像年轻的恋人一般厮守,他偶尔出去买东西,也快去快回,怕她等得心急。以前,他是那种出差三个星期都不急着回家的工作狂。那天一件事情耽搁了他回家的时间,他给她发了信息:等我。她回他:我等你,我爱你。
她去世之后,那天的信息他一直没有舍得删去。为了给她治病,他甚至做好了卖房子和正式辞职的准备。他说,只要她活着,哪怕残疾,瘫痪,他都不会有怨言,他要把她几十年待他的好回报给他。以前最熟悉他的人不曾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爱玩爱热闹的他居然是那么深情的一个男人。
女人终于不治。临走,她说,她这一生没有遗憾。有爱有情的人生让女人一生无憾。
男人一直都没有从悲伤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女人们都开始夸赞这个做丈夫的深情。而丈夫却说,别人都说我好,而真正的好人是———她,她给了我一笔财富,让我成为一个懂得爱的男人。
一个女人漂亮、独立、自信,她的婚姻也同许多著名的女强人一样,因为太自我太自立太好强,吓退了她的前夫。女人努力工作,获得了高位、高薪和人们普遍的尊重。女人努力做一个好妈妈,儿子成绩优秀,性格开朗,同她亲密无间。但失去了情感的抚慰。一个好心的朋友介绍,使她来到了这个悲伤男人的身边。他带泪的怀念打动了她。原来一个女人的平凡、细微、无私可以带给一个男人如此多的震撼,强悍的她心理升起一种柔软而温暖的感觉。她相信这个男人是世界上最懂得女人的男人,她也终于明白,打动一个男人的东西其实就是最寻常最细微的付出。她以前轻视为了男人而失去自我的平凡女人,从这个男人这里她才知道,有一种失去其实是双倍的得到。那个女人不仅会活在男人的回忆里,也将以明朗的姿态活在女人的生活里。她说。她会像他的前妻一样地去呵护他爱他,抚平男人创痛的同时,她也将为自己补上爱人的一颗。他们会带着女人留下的印记,重新弥补缺失应给于别人的爱。
许多女人抱怨,好男人少,其实根本在于许多女人不舍得像这个妻子一样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地付出。太多的时候,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用得到多少来衡量对方为你付出多少,从而谈爱,这未免太狭隘,太现实了。有时候一方付出了一方并不一定得到,也许得到了,时间长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得到什么了,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等量关系,我觉得付出才是最重要的。用基督教的观点来说,“施比受有福!”如果双方都是这个观点,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都是良性循环的。用俗一点的话来说,我们都把爱当作投资,我们却忘了——储蓄。我们觉得储蓄的利率太低,回报太慢。储蓄不一定有投资来得回报高,投资者都是冲着回报率去的,而储蓄是因为珍惜,所以把我们认为重要的东西放到了我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真爱如储蓄,储蓄得越多,取回来的爱就越多。投资者带着要求回报的心绪去爱,就永远不会满足。
真爱是点点滴滴的积累,给婚姻和爱买的保险就是储蓄,储蓄你无私的爱和无怨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