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交的作文:三十五年前的那个清明节(6)

作者:Giada  于 2011-4-2 13:05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往事回忆|通用分类:前尘往事|已有47评论

一九七六年四月四日是清明节,天安门广场的人流达到高潮,人民英雄纪念碑四周已经放不下花圈了,花圈都放到四面的平地上。


 当时北京有个组织叫做首都工人民兵,就是把各个工厂里的青年工人组织起来军训。四月五日下午北京公安部门开始封锁广场,坊间的传言是,五日晚上,中央下令出动首都工人民兵到广场,手持大棒,见人就打,公安人员抓了一大批还没有离开广场的人。市清洁队连夜出车,刷洗广场上的血迹。花圈全部拉走,六日清晨,广场上空空荡荡,严禁行人入场。新闻广播里,把四五天安门的悼念活动正式定为“反革命事件”。


那日北京上空,阴云密布,令人窒息。


第一节课的铃响后,朱老师一脸严肃地走进来。朱老师是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第一,二节都是语文课,但朱老师走上讲台后宣布,第一节课不上语文课,说着拿出一个买菜用的网兜,勒令凡是去过天安门广场的同学,都要把反革命诗词交出来。这回朱老师不用任何同学帮忙,她自己亲自拿着网兜,一个一个同学面前站住,看着他们交东西。全体女生,毫无例外地在朱老师的监视下,把好几页诗抄从小本子上撕下来,放进朱老师的网兜里去。有的女生,只把几页纸交出来还是不行,朱老师把本子拿过来看,确定上面有诗抄的纸页全部撕下来才能够过关。男生们就好多了,除了几个去过广场就满处嚷嚷的,其他人都一口咬定,没有去广场,也没有诗可上交。


朱老师把收集了全部诗抄的网兜放在讲台桌上,气势汹汹地大声说道,“咱们这个班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他们班里的全体女生那天下午到天安门广场这件事,在全校引起了一个不小的震动。没有一个班级自己组织了半班的同学擅自利用上课时间去广场的。她们的行动,在当时是一个表面上错误,私下里受到大多数老师同学支持的行动。她们那几天走在校园里,好多高年级的同学们看到她们就交头接耳,继而投来敬佩的目光。她们也觉得自己颇有些英雄的气势,尽管这个英雄是不被校领导正式公开认可的。


只有一个人不认为她们是英雄,这个人就是她们的班主任朱老师。


朱老师的父亲是个较有名的高级干部,文革一开始就给打成走资派,靠边站了。朱老师文革前是北京有名的师大女附中的高材生,毕业时直接被保送到人民大学中文系。谁想还没毕业就文化大革命了,老子靠边站,她当然也受到牵连,毕业分配时被分到中学当老师。朱老师本人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和父亲划清界线,努力革命。当时有句话是重表现不重出身,朱老师是这句话的忠实信徒。特别是她正积极要求入党,就心甘情愿地接受党的考验。自从文革开始,朱老师就怎么左怎么来,不管是批判修正主义还是批判资本主义思想,朱老师都是最积极的参与者。朱老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特别能说,共产主义的理想从她嘴里说出来那可是非常高尚。朱老师平时经常教育班里同学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年轻人,一定要胸怀大志,要有抱负,要时时刻刻地想着祖国的前途,人类的理想,立志做革命的接班人。


 正因为这样,朱老师很少把下午两节自习课真正给同学们上自习。每到自习课,朱老师就把它们用作政治学习课,滔滔不绝地大谈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要不就是把同学们分成几个小组学习毛主席著作,小组讨论,谈学习体会。最糟糕的,还三天两头地开批判资产阶级思想的批判会。一到开批判会,就逼着同学们写批判稿。写批判稿这件事最让同学们发愁,虽说是从小学就开始写起,但每次写还是不知怎么写。光写一两句话喊喊口号还不行,非得写满满当当的一页纸。小学的时候,一到开批判会的时候,就有好多同学“忘了带”批判稿。刚开始老师还让同学回家去取,后来发现,一让同学回家取,这个同学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非到第二天才能再见面。后来老师就记名字,今天没念批判稿的明天接着念,直到全班同学都把自己的批判稿念完为止。


 上了中学后,张晔等人无师自通地找到了写批判稿的捷径:拿张报纸来抄。开批判会时,每个同学都要站到讲台上去念批判稿。有一次张晔念完自己的,正好打下课铃。前排的一个女生跟着张晔走到她的座位前,低声说,“哎张晔,你抄的那段和我抄的一模一样嘿。”


张晔吓了一跳,“我抄的,我抄什么了?”


“得了吧你,”那女生笑着说,“装什么呀?你不就是抄的昨天《人民日报》第二版上‘小靳庄社员批林批孔热情高’那篇吗?我也抄的那段。你没听见我念啊?”


“我没听见啊。”张晔很无辜地说,“那你听见我的了?”


 “我坐在前排,听得清清楚楚呢。”


 她俩唧唧咕咕地笑了一回,张晔发起愁来,“要是朱老师也听出来了,那不就坏了?说咱俩是抄的,那咱不得重写啊?”


 还好,那天朱老师就忙着拿着花名册划掉发了言的同学的名字,竟然没来找她们的麻烦。


 今天嘛,朱老师要用下午的两节自习课来批判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事件,那是明摆着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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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47 个评论)

1 回复 yulinw 2011-4-2 13:44
   工人民兵大部分是在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待命,统一着装,发的大棍子,晚上出来的,见人就打,跑得快的好点,慢的被打的很惨~· 下午就有便衣在广场喊“打到周恩来”闹事了,鱼龙混杂,有的便衣被打的头破血流,但器宇轩昂的直接走进人民大会堂~~~ 第二天,就开始在各单位大清洗了~·
2 回复 rongrongrong 2011-4-2 19:52
那阵气氛特别紧张
3 回复 xinsheng 2011-4-2 21:48
你记忆力好,记得挺清楚的。
应该如实地记下来,让后人有所了解
1 回复 meistersinger 2011-4-2 23:47
yulinw:    工人民兵大部分是在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待命,统一着装,发的大棍子,晚上出来的,见人就打,跑得快的好点,慢的被打的很惨~· 下午就有便衣在广场喊 ...
那时我还是学徒。4/4晚工厂民兵去了。因为长相特别,出发时把我扣下没让去,怕被认错。
3 回复 穿鞋的蜻蜓 2011-4-3 00:07
这些女孩子还好没碰上那些棒子民兵。
1 回复 冷眼向洋 2011-4-3 00:20
好文。
76年的清明在记忆中比较模糊,可能因为中学生还不是那么敏感吧。
也不知道当时脑子真正清楚的有多少,还有多少是凑热闹的。在中国,从来都是这两部分人掺和着。
1 回复 dwqdaniel 2011-4-3 05:15
班主任朱老师挺有趣的
1 回复 yulinw 2011-4-3 09:19
meistersinger: 那时我还是学徒。4/4晚工厂民兵去了。因为长相特别,出发时把我扣下没让去,怕被认错。
   看,因祸得福了~~不然一辈子是块心病了~·
1 回复 Giada 2011-4-3 11:56
yulinw:    工人民兵大部分是在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待命,统一着装,发的大棍子,晚上出来的,见人就打,跑得快的好点,慢的被打的很惨~· 下午就有便衣在广场喊 ...
就是这样的,谢谢搭子的详细补充。我再也忘不了第二天我们感到的那种压抑,记忆里四月六日那天正好是个阴天,真是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2 回复 Giada 2011-4-3 11:59
rongrongrong: 那阵气氛特别紧张
是特别紧张,当时广场上的呼声越来越高,中央的那些人感到直接受到的威胁也是肯定的了。
1 回复 Giada 2011-4-3 12:01
xinsheng: 你记忆力好,记得挺清楚的。
应该如实地记下来,让后人有所了解
这件事我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本来30年的时候就要写的,但当时觉得写了也没地方发。现在好了,有了博客,可以自写自发。
2 回复 Giada 2011-4-3 12:02
meistersinger: 那时我还是学徒。4/4晚工厂民兵去了。因为长相特别,出发时把我扣下没让去,怕被认错。
麦哥说话委婉,怕不是怕被认错,而是你政治上不保险。因祸得福。
2 回复 Giada 2011-4-3 12:04
穿鞋的蜻蜓: 这些女孩子还好没碰上那些棒子民兵。
应该是碰不到的。打人是在晚上,一般孩子们不会去。那时候,起码打人还只敢在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动手,后来。。。呵呵,我就不多说了。
1 回复 Giada 2011-4-3 12:06
冷眼向洋: 好文。
76年的清明在记忆中比较模糊,可能因为中学生还不是那么敏感吧。
也不知道当时脑子真正清楚的有多少,还有多少是凑热闹的。在中国,从来都是这两部分人掺 ...
谢谢。你那时一定是个用功不被杂事干扰的好学生,所以现在这么成功。我那时也是中学生,这篇文章写的就是我们班上的事。
2 回复 Giada 2011-4-3 12:06
dwqdaniel: 班主任朱老师挺有趣的
是啊,她是挺有趣的。也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
3 回复 Giada 2011-4-3 12:06
yulinw:    看,因祸得福了~~不然一辈子是块心病了~·
可不是。
3 回复 冷眼向洋 2011-4-3 12:14
Giada: 谢谢。你那时一定是个用功不被杂事干扰的好学生,所以现在这么成功。我那时也是中学生,这篇文章写的就是我们班上的事。
不受干扰是因为还相信着什么,把一个人深信不疑的东西抽走,首先要过的是自己这关。
3 回复 yulinw 2011-4-3 12:31
Giada: 就是这样的,谢谢搭子的详细补充。我再也忘不了第二天我们感到的那种压抑,记忆里四月六日那天正好是个阴天,真是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也有不错的单位,应付上头,办公室2个门,查案的来了,老远的就咋呼着,该溜的就另个门溜了~~该抓几个的,过不去,就抓了一个~~
2 回复 方方头 2011-4-3 12:32
你身为其中一员,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写?真佩服你还记得那么真切
2 回复 Giada 2011-4-3 12:55
冷眼向洋: 不受干扰是因为还相信着什么,把一个人深信不疑的东西抽走,首先要过的是自己这关。
这就好,一个人有信仰是最令人羡慕的事。因为有信仰的人一般都是坚定不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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