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河泪(98)

作者:kzhoulife  于 2015-9-26 23:3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原创文学|已有9评论


        白沙村共有六个人参加了首届高考。除了我大哥, 还有书记友贵的儿子河子,   张寡妇的三儿子张家财, 妇女主任桂香的三个女儿三嫚四嫚五嫚。五个人中, 年纪最大的三嫚已经二十三岁, 河子二十一岁, 家财四嫚二十岁, 我大哥和五嫚最小, 才十七岁。河子和四嫚没考中, 三嫚考上山东大学法律系, 五嫚考入青岛卫校, 家财考入济南公安学校, 我大哥选择了北大数学系计算机专业。

        河子没考上, 完全在预料之中,  友贵两口子并不意外。河子倒是上完了高中, 混到一张高中毕业文凭。 但河子上课, 纯是熊瞎子掰苞米--掰一棒扔一棒,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大脑就象大沽河的流水, 白沙村的天空, 任鸟儿如何飞翔, 鱼儿如何翻腾, 也留不下一丝痕迹, 刻不下一个拼音和数字。河子和他亲爹老闷一样, 人长得高大粗壮, 有一身力气, 天生种地的料。友贵让他参加高考, 纯粹是赶鸭子上架, 老黄牛硬当千里马。反正行不行就这一回, 考不上也就死心了, 以后无怨无悔,  鸭子赶回家, 做老黄牛耕地拉车。

        桂香的三嫚高中毕业回生产队,劳动了五年, 已经定了婚, 居然考上重点大学的法律系, 与我大哥一样, 一时成为沽河两岸的传奇佳话。庄户人的儿女, 总算多了一条出路, 看到新的希望。读书无用, 一夜之间变成读书最有用, 而且唯有读书, 才能改变庄户孙的命运。做父母的, 开始督促强迫孩子读书, 如果孩子放学不在家写作业,村里村外玩耍,便会指着孩子鼻子大骂:“小熊种,在胡同串子里跑来跑去,能跑到北京济南?回家读书,你也给爹妈争口气,正正咱家的门头子!” 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大学之战从此拉开了序幕。

        小小白沙村, 一次考上两个大学生两个中专生, 白沙村的夜晚, 仿佛一下子出现了四个月亮, 将白沙村照的跟白昼一样。

        我父亲和书记友贵都保留着浓厚的封建科举意识, 文革这么多年的洗脑, 并没洗掉他们脑子里那种"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的信念, 这是他们从未将教授一家看做阶级敌人的主要原因。在他们眼里, 进士是白沙村的骄傲, 教授是进士的后代, 是读书有学问的人, 是肚子里面能撑船的人, 是值得尊敬的人。于是经过大队干部商量,  七八年春天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 四个月亮入学前, 大队办公室院里摆下宴席, 特意把教授请来, 请教授为白沙村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举人进士秀才讲几句话。

        教授此刻依然顶着右派帽子, 还属于无产阶级专政对象, 瑞安瑞芳都因为自己的右派帽子而不能参加高考, 但是四人帮垮台, 邓小平复出, 高考恢复, 这一连串重大事件, 教授知道, 中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己一家的命运不久也将改变, 教授正准备亲自回北京打探消息。

        面对白沙村的这群青年人, 面对白沙村的父老乡亲, 教授的眼睛有些湿润。教授的心底, 充满对白沙村的感激, 只因为自己的祖辈是进士, 是读书人, 白沙村成为自己一家人的避难所, 在文革这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之中幸免于难, 自己在北京的同事同学, 亲戚朋友, 不知多少被害得家破人亡, 妻离子散。妻子告发丈夫, 儿子毒打老子, 今天自诩造反派, 明日沦为阶下囚, 在这个是非颠倒人妖不分阶级斗争压倒一切的时代, 自己这个反革命右派分子一家, 居然平平安安有吃有喝走过来, 是多么的幸运!

        教授站在廊檐下的石阶上, 举起酒杯, 朗声说道: "同学们, 白沙村的父老乡亲们, 咱们先唱首歌好不好?"

        "好! " 院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便跟着教授, 大声唱起全国庆祝粉碎"四人帮"的那首《祝酒歌》: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
        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
        胜利的十月永难忘
        杯中洒满幸福泪
        来来来……
        十月里,响春雷
        八亿神州举金杯
        舒心的酒啊浓又美
        千杯万盏也不醉

        手捧美酒啊望北京, 望北京, 望北京..........!  教授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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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9 个评论)

0 回复 兰黛 2015-9-26 23:50
妇女主任桂香家高兴了,考上两个。遗憾,教授家的儿女不能考。
恢复高考确实是英明的决定,改变了一些青年的命运。
0 回复 kzhoulife 2015-9-26 23:54
兰黛: 妇女主任桂香家高兴了,考上两个。遗憾,教授家的儿女不能考。
恢复高考确实是英明的决定,改变了一些青年的命运。
是啊,这件事比起给右派平反,意义更加重大,是个非常英明的决定!
0 回复 sissycampbell 2015-9-27 05:22
一次高考决定人一生的命运,何其残酷?古代科举制还能考不上,下界再考,如同“范进中举”,不知考了多少回?高考却好像是一人只有一次机会,除非家里人能养着再学一年。那可是极少数极少数的孩子。
0 回复 yulinw 2015-9-27 14:21
   更多的曲折~·
0 回复 kzhoulife 2015-9-27 20:38
sissycampbell: 一次高考决定人一生的命运,何其残酷?古代科举制还能考不上,下界再考,如同“范进中举”,不知考了多少回?高考却好像是一人只有一次机会,除非家里人能养着再
现在好像可以考多次了, 中秋节快乐, 好好欣赏今晚的红月亮, 定能激发诗情, 多写几首!
0 回复 kzhoulife 2015-9-27 20:39
yulinw:    更多的曲折~·
呵呵, 改革开放的故事更多。问候雨林, 中秋节开心快乐!
0 回复 呆子 2015-10-2 22:17
北大应该是数学力学系计算数学专业,那时还没有计算机专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0 回复 kzhoulife 2015-10-3 06:57
呆子: 北大应该是数学力学系计算数学专业,那时还没有计算机专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这个我也没有细查, 但那时肯定没有计算机系。问候老乡!
0 回复 呆子 2015-10-3 12:54
kzhoulife: 这个我也没有细查, 但那时肯定没有计算机系。问候老乡!
那时有计算数学专业,我是数学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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