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河泪(100)

作者:kzhoulife  于 2015-10-2 11:42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原创文学|已有7评论


        大队院里安了十来张桌子, 酒菜都已摆好。大吃大喝是白沙村庆祝红白喜事的传统, 白沙村酒席上有个规矩: 男女不同桌, 老少不同席, 小孩子站着吃。意思是说男女不能同桌喝酒, 老年人青年人不能同席而坐, 小孩子根本不能上酒席桌, 饿了只能站在一角, 吃酒席桌子剩下的饭菜。

       这种男尊女卑长幼有别的忠孝文化, 在白沙村依然根深蒂固, 女人和男人喝酒, 会被视为不守妇道, 小孩子坐到大人酒桌, 大人会说: 这孩子, 没大没小的, 一边去! 据说邓小平有一年接受意大利记者法拉齐采访, 法拉齐提了很多尖锐的问题, 二人谈了几个小时, 中间休息的时候, 邓小平问法拉齐: “你跟你父亲也这样说话吗?” 法拉齐说是的, 邓小平笑着问: "那你父亲不给你一个耳光吗?" 这种典型的家长式思维, 大概是中国人缺乏民主平等观念的根源。但从积极的方面来看, 这种忠孝文化强化了家庭家族乃至国家的观念, 非常有凝聚力, 有利于民族的延续和发展。 中国人到了海外, 对中国无论是爱是恨, 总是念念不忘中国, 很少有人能把中国彻底从自己心底铲除抹掉, 完完全全融入当地的文化和生活, 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唐人街, 大概就是受这种忠孝文化的影响。

        多年后我逃离中国, 来到北美这片梦寐以求的自由土地, 才真真实实感受到中国文化的强大, 并且认识到: 中国几千年历史, 受过多个异族入侵和统治, 经过无数战乱和灾难, 国破人亡改朝换代, 中华民族却乱而不散, 破而不灭, 至今屹立于世, 文化的强大, 应是最重要的原因。

         "社员同志们, 今天是咱白沙村最值得庆祝的日子, 大家尽管放开肚子吃, 放开胆量喝! " 友贵讲完话, 拉着教授进了大队办公室。

        办公室里单独摆着一张酒桌, 我父亲和几个村干部正坐在办公桌前聊天, 看到二人进来, 忙站起来, 搬凳子摆椅子安排席位。大家刚坐下, 张家有带着沽河中学校长刘玉昆一起走进来, 对友贵说道: " 有贵叔, 我把刘校长请来了。"

        " 刘校长, 坐这里, 坐这里。" 张友贵指着教授旁边的一把椅子, 招呼刘玉昆。

         " 陈教授, 竹梅生了没有? " 刘玉昆坐下, 没有一一与大家寒暄, 开口先问教授。

        " 还没有, 就在这两天, 孩子出生了, 你一定要来喝喜酒! " 刘玉昆与教授虽不能说是同病相怜, 但毕竟有类似的生活经历和见识, 是教授在沽河两岸仅有的一个可以谈天说地的朋友, 二人时常坐到一起, 一杯茶一张报, 可以聊半天, 也算患难之交。

       " 最近报纸有许多迹象, 表明国家开始纠正以前的政策, 你们一家回北京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唉!" 教授叹口气, "折腾来折腾去, 这把老骨头, 也不知道将来会埋在那里。"

       " 教授, 俺敬你一杯。这十多年, 您治好了沽河两岸多少人的病, 无论你到那里, 白沙村的老百姓, 我张友贵, 都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张友贵说这话时, 非常认真, 脸上还带着一丝伤感。

       " 友贵, 我要好好谢谢你才对。没有你, 没有白沙村的父老乡亲, 我们一家人哪能有今天? 来来来, 咱们一起干了这杯。"大家都站起来, 陪教授和友贵干了这第一杯酒。

        院子里最热闹的一张桌子, 坐着六个女人: 我母亲, 桂香, 河子妈, 张寡妇, 还有酒鬼张友顺和赌鬼张友开的老婆。这些年桂香两个女儿出嫁, 大姐和瑞安结婚, 家有和瑞芳结婚, 我母亲桂香河子妈张寡妇都一起坐过席喝过酒, 礼尚往来, 人情世故, 不得不去。唯有这一次, 四个人是发自内心高高兴兴坐在一起。虽说河子没考上, 河子妈却真心为另外四个孩子高兴, 河子妈象我大姐, 有一颗特别善良的心, 宽厚而又自信, 不知嫉妒为何物 。

        四个人里最开心最得意最高调的, 要数张寡妇。 别看张寡妇的三儿子张家财仅考了个中专, 但进的是公安学校, 出来就是公安干警。张寡妇仿佛看到儿子头戴大盖帽, 腰系武装带, 手里握着枪, 威风凛凛的样子, 大儿子张家有, 现在又是大队副书记, 书记的位子, 将来肯定是跑不掉的, 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拖着三个孩子穷的累的谁都看不起的张寡妇了。张寡妇仿佛用满院春天的阳光为自己化了妆, 扬眉吐气, 额头的皱纹都在笑, 从前那一脸穷气怨气愁气, 全部丢到猪圈酿粪去了。

        " 亭亭妈, 你来白沙村那天, 竹梅带着亭亭在沽河大坝上, 俺那时第一眼看到亭亭, 就知道亭亭一定有大出息。听说这要是在过去, 亭亭就是状元郎, 朝廷要派八人大轿接到皇宫, 招为驸马的。" 张寡妇与我母亲关系最好, 这几句话倒也出自真心, 并非只拣好听的说。

         " 张大婶, 你的苦日子也熬到头了。年底瑞芳再帮你生个大胖孙子, 你只管享福就行了。" 我母亲也掩不住心里的高兴, 与张寡妇一唱一和。

        桂香两个女儿考中, 高兴之余, 却有一桩心事非常担忧: 三嫚考大学前已经订婚, 考上大学以后, 男方家里几次要求三嫚上大学之前把婚事办了, 三嫚以结婚会影响自己读书为理由, 一口拒绝。桂香能看出女儿想断了这门亲事, 又怕别人说闲话, 骂自己是陈士美, 开不了口, 只好找理由拖着。桂香当然心痛自己女儿, 女儿好容易考出去有了城市户口, 若再嫁个农村丈夫, 就算丈夫很好, 可是一辈子两地分居, 就象自己的婚姻一样, 有丈夫跟没丈夫差不多, 自己怎忍心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桂香便与河子妈商量, 到底该怎么办。

        年轻人没有大人这么多的担心和顾虑, 一群人跟着张家有, 一个个喝的面红耳赤, 你劝我我劝你, 左一杯右一杯, 好不热闹。我和铁梅已经上小学, 没有自己的酒席桌, 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一会在这张桌偷一块鸡腿, 一会到那张桌拿一块肥肉, 腿不闲着, 嘴也不闲着, 大人喝得开心高兴, 不但不管我们, 反而时不时把桌上的鸡鸭鱼肉塞给我俩,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肉,有种吃腻了不想再吃的感觉。

        白沙村老老少少, 大队院里又吃又喝又说又笑热热闹闹, 我大姐在家里炕上, 正经历着分娩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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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7 个评论)

0 回复 远洋副船长 2015-10-2 12:27
热闹,喧腾,高兴,和谐!
0 回复 kzhoulife 2015-10-2 12:30
远洋副船长: 热闹,喧腾,高兴,和谐!
问候船长! 船长一定也想起了自己上大学的热闹场面!
0 回复 yulinw 2015-10-2 14:26
   中国人的一盘散沙窝里斗也算中国文化~~
0 回复 远洋副船长 2015-10-2 23:08
kzhoulife: 问候船长! 船长一定也想起了自己上大学的热闹场面!
   还真是有点像!
0 回复 sissycampbell 2015-10-3 03:15
中华文化确实底蕴深厚,五千年的文明史,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是不可能抹去的。香港和台湾的人比中国大陆人更加重视中华文华的承继和发展。大陆是共产党搞得一团糟,文字狱,愚民政策,践踏中华文化,是中华民族的历史上的罪人。
0 回复 kzhoulife 2015-10-3 06:51
yulinw:    中国人的一盘散沙窝里斗也算中国文化~~
斗归斗, 最后还喜欢扎堆聚一起!
0 回复 kzhoulife 2015-10-3 06:53
sissycampbell: 中华文化确实底蕴深厚,五千年的文明史,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是不可能抹去的。香港和台湾的人比中国大陆人更加重视中华文华的承继和发展。大陆是共产党搞得一团糟,
说的非常对, 台湾香港甚至新加坡日本, 都有比大陆更优秀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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