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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解元,”在烟花场,有人不怀好意地叫我,“斯文人怎么沦落到这里来了?”
“怎么叫沦落?”我醉眼迷离,“这里就是天堂。”
“啧啧啧。原本是状元郎的命哟。撞了什么鬼搞成这样?”半嘲笑半揶揄的口气。
“花街状元。”我大笑着。
我随意找风尘女子过夜。不问美丑,也不问姓名。这些女子性情各异,有的妩媚明艳,让我想起金蝉,心中升起柔情与酸楚,忍不住为她在扇上写下“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的伤感词句;而有的泼辣势利,仿佛娇红,因为我银钱不够,马上改变数秒前的殷勤火热,不留情面地叫人把我踢出门外――再好的戏子,哪怕兰官儿,也演不出这么生动的世态炎凉――我也不以为意,拍拍身上的灰尘,踉跄着笑着离去。
有一天,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把我轰到了深夜的街巷中。她骂骂咧咧,同院中的女孩们则笑嘻嘻逗弄她:“这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你和他相交,没准他给你写个词呀曲呀,叫你扬名天下呢。”
“呸!我管他第一第二。在我眼里,银子永远第一。”
我跌坐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呀好呀。实在的姑娘!虽然直白,可都是实话,真对我脾气!我但愿你这位姑娘有好运,日后嫁人生产,直接就生出银子来――哈哈――”
也许就是那天吧。那段日子,晨昏倒错,很多事情都不记得,或是记混淆。反正是文征明和祝允明两人在黑暗中架着我,高一脚低一脚向吴趋里走。印象里冷得厉害,人好像丢在冰水里一样。文征明边走边气喘吁吁地讲道理,我则疯傻着说着“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醉话。后来,文征明生了气,一把将我推到了墙上。他的脸飘过来飘过去的。我记得他说,我不该这么自暴自弃的。即便是好朋友都穆陷害我,新婚妻子金蝉抛弃我,我也不该这么自暴自弃。他说“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些话绝不单是书里讲讲。他知道,在京城牢狱里我受了不少苦,原本的人生计划也被宦海风波吞噬,但即便是这样,我也应该记得给他信里写的那些感人的、足以流传后世的话――若不托笔札以自见,将何成哉――使后世知有唐生――
“醉里豪言壮语你也信?”我笑嘻嘻的,“我还说我是谪仙呢。”
文征明紧皱着眉,苦口婆心:“大丈夫不成功便成名,你难道真要辜负自己的才华,做个人们口中轻薄议论的风流才子?要是这样,我真错把你当朋友了!”
“难道你把我当朋友还有什么功利想法?”我斜眼看着文征明。
“你――”看得出文征明在极力忍耐,“不要因为一个都穆,你就把所有人都看成黑的了――”
他一提都穆,好像一把刀直插我心上,我咝咝地抽了口气,酒醒了一半,直直瞪着文征明:“你觉得还可以理解他是么?”
“唐寅!事情不像你想得那样。都穆不对,但你今天这样,也不能全部怪他――”
我打断他:“你意思是怪我自己轻狂?”
“好吧,唐寅,你要这么说,那我也说实话,”文征明面对着东倒西歪勉强靠墙站着的我,有点居高临下、正义凛然的意味,“在南京我就劝你谨慎些,如果你听得进去,根本也不会结识徐经那种人,到了天子脚下也不会因张狂而招妒――”
“招妒?你不会也妒忌我吧?我们三人在一起时,你和都穆都妒忌我对么?从南京我中解元你落榜起,你就开始妒忌我么?都穆所作的一切是不是也让你快意?我现在这样子你觉得解恨了吧――”
“你!”文征明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祝允明忙抢上来分开我们俩,转头对文征明说:“他醉成这样,你跟他较什么真?”
文征明一松手,我软软又沿着墙滑坐到地上。
“说这样话!亏得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文征明铁青着脸,指着我的手抖着。
看到他总是稳重端严的仪态走了样,我觉得十分解气,大笑着冲着他的背影说:“好熟悉的说辞!什么最好的朋友――听着都想吐!”
当家家户户都准备过年的时候,苏州又下雪了。雪花轻飘飘的,好像柳絮因风而起。在孤单和寒冷中,我心中动念,背起一壶酒,门也没有关,就向郊外走去。那年我和张灵祝允明一起喝酒的野庙,不知何时已经坍塌了,成了一片废墟。我站在废墟前面,异常感触。
也许,那年我该应张灵之邀,和他一起浪迹天涯去。
现在走,也为时不晚。
难道,在红尘里多流连的这两年,就是教我看破这一切?
天地茫茫,我还找得到张灵么。
“你真要走我也不拦你。”当祝允明追到野庙废墟前、知道我想走后说,“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说着,他翻遍所有口袋,把身上带着的钱都拿给我,又解下了风雪斗篷的带子。我则推开他:“毛茸茸沉甸甸的,谁要带着这个赶路。”
“那随你。”祝允明改不了爱开玩笑的脾气,拍了我一下,“反正你是风流才子,路上总有女人替你暖身。”
风一阵阵的,刮得颇紧。我回想着当年张灵背着褡裢而去的画面――
“唐寅,其实我来找你,是替文征明请你到他家过年去的――”一向快人快语的祝允明忽然不那么爽快了,说话疙里疙瘩。
“你回去吧。”我说。
“唐寅,你别那么固执嘛。”祝允明拍着我的背。
“你也来教训我么。”我抖掉他的手,拔步快行。
“唐寅!”祝允明在我身边赶着,口里哈出一阵阵的白气:“你错怪文征明了。好多事你不知道――文征明父子都很关心你的,在北京,从镇抚司出来,是世伯文林托京中的朋友替你付的罚款。结案前原来是判你到偏远地方做杂吏的,又是世伯替你疏通打点才解除――他们两父子是真君子,替你做了很多事都是默默的――”
我停下脚步,疑问地瞪着祝允明――我从北京回到苏州后,苏州知府曹凤、世伯文林、还有府学的那些老师们,都对我疏远了。每逢醉酒时,我觉得对于世态炎凉,似乎都已经理解、都已经看透――谁愿意与一个已经被皇帝定义为舞弊者的草蚁小民来往呢?即便心中没有轻视我,为避嫌疑和灾祸,也是要远着我的――但是,在清醒时,想到世情的残酷,我还是会感到疼痛,感到寒冷。
“世伯替我缴罚款疏通的?”我轻轻问。一直,我以为这都是徐经的钱在起作用。
“因为你骄傲,所以文征明才再三交代我别告诉你。”祝允明说。
因为我骄傲而不劝慰我。就像从南京回苏州时,我因为文征明的骄傲而不去安慰他的落榜一样。
“他那天替都穆说了两句话,也不是替都穆开解,”祝允明叹了口气,“这些话也是世伯文林后来听官场上的一些朋友议论才知道的――傅瀚――就是后来顶了程敏政詹事一职的那位重臣,和程敏政是官场宿敌,他们各有朋党,争斗激烈。给事中尚大人就是傅瀚一边的。都穆一句怨恨妒忌的话,给他们预谋已久的倒程计划提供了绝好的机会。于是安排尚大人的手下华昶启奏弹劾――会审官员从各机构抽调,貌似公正,其实别有玄机――监察御史方志虽然不是傅瀚一党,但他对你有成见,而左都御史闵大人势单力孤,自然也无法左右局势。事后,傅瀚继任内阁詹事,这其中的关窍,旁观者也就很清楚了。给事华昶贬出京城也是掩人耳目的虚招,据说最近已经回京升迁。”
我呆呆听着,无法反应。
祝允明拍拍我的肩:“唐寅,你别太介怀。官场就是这么黑暗。像我们这种直来直去、一望见底的脾气,还是别去趟那个浑水的好。你是江南才子没错,可做官需要的不是才华,而是权谋手段――”
风雪一阵阵更紧起来。我甩甩头,挥挥手,向祝允明告别。
天地无边,我应该去哪里?
张灵,张灵。昏昏沉沉中,我想着这两个字,想着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纯净友情和自由精神。
他在哪里?
他快乐么?
他是否找到了人生的真义?
在镇江焦山上,远远的,我看到云雾里的紫金山。那景色真美呵。影影绰绰,隐隐约约。南京就在那云雾后面。一年前在南京的欢乐,也都飘散在这烟云之中了。而在庐山,登上最高处的香炉峰,雨雾之间,我看到长江上,小船飘摇,船中人小小的乌帽若隐若现。半山腰的松石间,透过云层,仿佛有白衣人,飘飘洒洒,游弋其间。
就这样走呵走呵。
漫无目的,隐姓埋名。
风餐露宿。时饱时饥。
我看着瑰丽而变幻的自然景致。
我思索三十年莫测而起伏的人生。
我想寻找答案。
我想寻找真正的自己。
最后我来到福建仙游。在这里,水量丰沛的河流忽然从高处坠落,发出犹如千军万马般的轰鸣,冲入一片宽广的湖泊中――九鲤湖。当我拄着竹杖爬到山顶、俯视下面苍翠绿壁围绕着的湖泊时,山谷中传来了粗犷而带有回响的歌声:少年易老光阴急,赠墨一担九鲤仙――
看来,张灵只能是作为记忆中美好的部分而存在了。人生毕竟是各有方向。也许是这样的想法让我心静,也许是长途的跋涉令我疲惫,总之这晚,在湖边的九鲤祠中,虽然是蜷缩着卧于一堆干草之上,我却睡得格外香甜。一年来困扰我的失眠和头疼暂时消失了,我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令我窒息的黑暗牢狱,而是出现了苍翠迷人的山谷和宁静深邃的湖泊。我在湖边的草丛上坐着,看着一位衣袂飘飘的美丽女子,踏着凌波微笑而来。白天听到的歌声沉入了我的脑中――在梦里,不需任何言语提醒,我就已经知道这位女子是九鲤仙,而且知道她要送给我的是什么。果然,她向掌上吹了口气,一个小小的黑点朝我飞过来,越来越大,落在我脚边,已经成了一担墨。
一阵风吹来,九鲤仙身形飘飘,即将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她的声音,前半句轻柔,后半句又似乎刚硬,仿佛成了我自己的声音:
――人生短促,当尽其才。
重回苏州吴趋里,唐宅冷清寂寞,更破败了。不久祝允明受命为官,到偏远的南方上任。失去了这个朋友,我更觉孤单。家徒四壁,我不得不为生计谋划。那时候,苏州文士汇集,书画繁荣,有不少外乡人专门到苏州来求画,于是我也开始尝试卖画为生,并把画作放在一家沈记画铺里寄售。
那天黑云低垂,赶到画铺时,雨线鞭子般,已经直打到人身上。画铺老板是个女子,名叫沈九娘,此时正在收铺子,见了我,淡淡道:“你来了?你的画还没卖出去呢。”
我勉强一笑。
沈九娘能干稳重,年纪不大,铺子里的生意,却做得颇为像样。
“风又不朝你的门面吹,又干嘛收铺子呢?”我没话找话地说道。
“湿气重,铺子的书画也容易受潮。再说,谁会冒雨买书画?不如关了。”她声调平平的,手里的速度并不放慢。
这时候,我一眼瞥见自己的《秋风纨扇图》,侧身于那些浓艳的工笔仕女图中间,凄凉,瑟缩,仿佛画中意境的延伸。空旷的庭院,疏落的细竹,愁容满面的女子,还有那左上角的题诗――水墨描就的画中人,不就是我自己的写照么。
“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心里默念着,我坐在画铺的台阶上,应着如注的大雨,无法控制内心的凄凉感,放声痛哭起来。
小伙计们探头探脑在铺子里议论着:“唐寅呀?画卖不出去就哭么――”
沈九娘走到我背后,轻轻道:“雨大了,坐进来些吧。”
天空似乎也在为我痛哭,我难以自抑,深深沉浸在悲伤中。
一把油伞遮在了我的头上,沈九娘的手按住我肩头,暖暖的:“画卖不出去是暂时的。你中过解元,富有才名,如果能和现时好卖的那些画家互相题句,再改画些牡丹桂花点缀的工笔仕女,你的画该是好卖的,就别担忧了。”
虽然是好意,可沈九娘的话好像药敷错了地方,让我更难受了。
“好了好了,”她又拍拍我,“坐在台阶上这么哭天抹泪,还像个大男人么。”
“你――懂什么!”我止住哽咽,勉强说道,“断肠原不为佳人――”
“佳人不佳人的我不懂,”沈九娘说,“我只知道买画的想要什么,画铺里又是什么画好卖。要说人物画,就得喜庆富贵,而山水画,则要画功好,画面看着祥和。你想买画装点厅堂的,谁不图个吉利?就是宋元古画,即便都是名人画的,也是那些本身做了官、富贵平顺的名人,画的画更受欢迎些。再说窍门:你卖画过日子,功夫要好,但也要点巧劲儿。一两个月才一幅,又卖不出去,那你可不得坐路边哭去。像现在咱们苏州画价最高的沈周老,都粗笔快线的了。”
雨依然不停,我也坐着不动,收了泪,默默听着。
“一幅水墨,画着秋风见弃的佳人,这么不吉利的意思,自然难卖,”沈九娘冷冷静静地说了这番话后,收了伞,“要是手头紧,先拿点银子去解急,说不定哪天碰着外乡客,慕你的名就买了去了。”
我接过那银子――饥寒交迫,窘困是实实在在的。
过了些日子,沈九娘来到吴趋里唐宅,问我又有什么新作。我说没什么新的,旧的不是还没卖出去么――不过随手练练字。
“哦,好像不缺钱用的样子。”她在房前房后转了几圈。
我不说话。靠着前厅的门,瞧她四处打量。
“生财的办法其实不少,”最后,沈九娘走到了我的面前,还是挺平静地看着我。
“你说。”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唐宅也浪费。”她说。
我吃惊地挑挑眉,冲口而出:“难道你想搬来?”说完又觉得这种唐突话不该跟她这样的女子说。奇怪的是沈九娘不以为意,还点点头,“你没发现?现在吴趋里越来越热闹了,好多宅子都破墙开店,前店后屋。你自己又不用,不如租给我。我那边店面太小,一直在合计着换个更宽敞的地方。如果你答应,收了租金,你手头也不至于太紧。再说,外乡客有时还订货呢,你在店后面住着,有生意你就画,咱们都方便。”
我说不出话。
临走她还回头:“对了,到时候我想店名改叫解元画铺――借借你的名。而且也是用你们家宅子么。也不是白借,我心里有数。”
对我这么个生活和生意的白痴来说,沈九娘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个能人。她那冷静实际的脾气补充了我,唐宅渐渐有了生气。如果不是有些怕她的话,可能我会跟她开开玩笑――是店开过来日久生情呢,还是一早就有所打算呢。
有人议论我和沈九娘的八卦。她泰然处之。借着这些议论,我画的工笔仕女一下子火爆起来。绯闻缠身的风流才子画美艳仕女,这正符合一般人的心理期望,也点缀了平淡无光的生活。而生计的难题解决后,我的心情也从痛苦颓丧中缓解,甚至还专门刻了一方“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印,钦在这些仕女图上。在这些画里,最有名的就是我的《王蜀宫妓图》,几经流转,价格已经位列这一类型的之最。
在每日忙于作画的生涯里,我有时充实,有时空虚。正像沈九娘说的,由于某种我永远也弄不明白的生意上的风水,吴趋里越来越热闹了。人声,叫卖声,谈话说笑声。吵吵嚷嚷。某天,我一个人去郊外闲逛归来的时候,沈九娘扔下前面画铺的一摊子事,走到我书房里,说有事商量。
“你就说吧。九娘。”事务性的事情,我都听从她。
“地价在涨,我想把整个唐宅前后打通了,一半做解元画铺,另外一半作为店面房租给别人――”
我等她说完。
“我知道你嫌画铺吵,也知道你喜欢北郊桃花坞那一带。把这两年赚的钱和房租凑起来,差不多也可以在桃花坞买地造屋了。这样,你就在那边画画,我白天过这边管店。”
“哦。”
就这样按照九娘的安排,我们在桃花坞买了一块地,然后建起桃花庵。遍植花木,粉刷装修。都弄好,就双双搬了进去,成为一个新的家庭。
一切那么自然,又那么理智保守。
九娘,一个能干而稳重的女人。了解我的一切弱点,同时也给我空间。她听由我给桃花庵里各处命名――学圃堂、蛱蝶斋、梦墨亭,又挑个吉日,请熟人和乡邻们在桃花庵吃了一顿饭。晚上,成为夫妇的我俩平静地说了声“睡吧”,然后平静入睡――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情欲燃烧,似乎我俩早就已经生活在一起一样。
甜言蜜语,还有金蝉,远得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