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的故事 4

作者:暗夜行路  于 2011-6-30 20:47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原创文学

 “栓子,我可把话放在这里,你敢动我们家人一手指头,我就死在你面前。”

润芝说完站起身就走,栓子并不拦她,而是把脸转向我们的方向问道:“谁在那里?”

润兰刚回答了一声,立刻响起了润芝爸爸雷霆般的叫骂声:“润芝你这个该死的,你又学到哪里去了,还不赶快给我回来。”

我和润兰跳下窗台,润芝正走出门,这次从见到润芝第一眼,总觉得她哪里不对

她穿着一件细碎的红花短袖布褂,手里拿着鞋底,一脸怒气走了出来,润兰怯怯地叫了声“姐”。

润芝像是没有看见我们径直走回了家,润兰和我各自拎着一个香瓜跟在后面。我一时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润兰家,大姨妈对润兰妈的厌恶使我尽量不去润兰家,要是在屋里玩,不是在大姨妈家就是在栓子家。

栓子每次听到我们来都很高兴,指挥着润兰不是炒瓜子就是炒豆子,最不济也会炒点玉米粒吃,炒好了给润兰的爹端去一点儿。栓子会停下手里的活计,坐到炕上去,他叫润兰站到炕边,用手比划润兰高出炕沿的高度。那绝对是栓子的一大乐趣,在我去的那一个月间,栓子给润兰量了四、五次,只给我量过一次,这让我多少有点嫉妒润兰。

在栓子情绪好的时候,会开讲一段《三国演义》,如果我对他唱的京剧不在行的话,那他讲的三国我是看过小说的,栓子的记忆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在听他说书时,完全像是在听一个新故事。润兰更是每次见到栓子,缠着讲故事。

润兰在炕上听故事时,总会粘在栓子的身上,她一会爬在栓子盘着的腿上,一会儿又会靠在栓子的背上,她让栓子端着一盘葵花子,自己不停地往嘴里瓜子,瓜子皮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瓜子仁在嘴里聚集着,到不能再多为止,润兰才会吐出来,用眼睛检查一下是否有坏瓜子仁,然后,把瓜子仁都放到栓子的嘴里。

 

我和润兰正磨磨蹭蹭走着,栓子倚在门框笑嘻嘻地喊着我:“玲玲,你和我一起去卖草帽吗?”

我如遇大赦忙不迭地说:“去,去,去”

栓子又故意提高了声音问:“润兰,你去吗?”

润兰站着不动了,也不回答,我正在奇怪,只听润兰的爹又骂起来,“润兰,你这个死丫头,平时你比麻雀都能喳喳,现在倒像是割了你得舌头,你栓子哥不是让你同他上街吗?”

润兰爹所有的能量似乎都用在了说话上,他的声音把我们的鼓膜都震动了。

润兰对我做了一个鬼脸,她一颠一蹦地跑到她爹的窗下爬到窗台上把她的香瓜地给了她爹。

当我们和栓子一起背着草帽走过窗下时,润兰爹正在香甜地吃着香瓜,他拖着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把下面的窗子支起来,我看见他蓬乱的头发,一脸沾着瓜水的胡须,露出他两排残缺不全的牙齿,我只看他一眼就立刻把眼移开了,我有点害怕。看见我们走过来,用了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调说:“栓子啊,你回来时给叔带两包黄金叶吧。”

栓子没有理他,加快了脚步,润兰向她爹招招手算是回答。

 

所谓的街,就是那条铺着石子的路。路很长,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见到它的头,路的两边,最大的门面是公社的大门,公社的右手是一家小餐馆,左手是新华书店,它的对面是合在一起的中小学校,一个供销社,一家粮店,这样的规模在农民心里已经是应有尽有了,十里八乡的农民有点钱都来这里消费,这条街总是那么热闹,让我惊讶的是,这里没有人不认识栓子,栓子一路上扬着笑脸,碰上几个不正色的年轻人,打趣他说

“呦,瞎栓子又带新徒弟了,可惜你看不见,还是个细皮嫩肉的。”

“看不见,瞎栓子可以摸呀!”

周围有的是看热闹的,人们一起哄笑起来。我隐隐地觉出话中牵扯着我,但这阵势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地躲到了润兰的身后,栓子一点也不恼笑嘻嘻地说:

“人家城市的娃!闭上你们那张狗嘴。”

年轻人们意犹未尽,他们枯燥的生活里,难得碰到这样让他们开心的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这块笑料。

“别小看瞎栓子,人家可是右手搂个大的,左手搂个小的。”

“说不定---唉呦”

后面的人话还没有说出来,润兰已经抓了一把沙子扔了过去,接着是第二把,一边扔一边骂着:

“你们这些隔胞,枪崩的,断子绝孙。”

润兰学着骂街女人的样子双手插着腰,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看着那几个年轻人往四下散去,我对润兰可以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们坐在供销社门前的台阶上,栓子抱着他的草帽,街上做买卖的除了我们,还有一位是在公社门前补鞋的,听说补鞋的是公社特别许可的,街上到处是乘凉的,下棋的,聚在一起听说书的,那些进出供销社的人,有一些是从很远的村子来的,他们看见栓子,就像遇见他们的乡亲一般,大呼小叫地喊起来:

“瞎栓子,你做啥呢?”

栓子并不问对方的名字,却像老朋友一样回答说:

“卖几个草帽,你买啥呀?”

这时润兰啪地拍了我的手一下,我只当她是无聊在玩。

那个农民很高兴有人和他说说话,揭开他手里提的篮子上的毛巾,露出几十个鸡蛋:

“这不,攒了一些鸡蛋,来换点盐。”

“这大热天的,别热着了,换一个草帽吧!”

“你要几个鸡蛋”

“三个”

“里面只要两个鸡蛋。”

栓子压低了声音说:

“那叫什么草帽,稀松榻啦,用一年你就得丢。我的,你放放心心用它两年不会坏,坏了,我去你们村时,你拿着东西找我。”

农民还是不放心,到底进供销社里,去考察了一遍供销社的草帽。再回来多出了一个鸡蛋,买了栓子的草帽。

那人走了,我问栓子:

“他是谁呀?”

栓子摇摇头。

那一天,栓子卖了十顶草帽,给润兰的爹买了两盒烟,还给润兰和我买了一个蜜酥,我们小心翼翼地平均分开那个蜜酥,蜜酥的香甜,至今让我回味无穷。

 

大表姐在来年的腊月和小李叔叔结了婚,听说润芝也订婚了,对象是五十里外一个屠夫,家境比一般的农民家好一些,先给润芝父母拿来了一千块钱,做聘礼,润芝的妈妈说了,什么时候再拿来一千块钱,就可以结婚,剩下的一千块钱,结婚以后慢慢地给也行。

订婚的第二年,屠夫凑够另一千块钱,在那年的腊月结婚,大表姐回去参加了他们的结婚典礼,我是要跟着大表姐回去的,无奈夏天要考重点高中,被母亲禁止出门。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非常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栓子,我隐隐地意识到栓子是爱润芝的,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怎样忍受的了。

大表姐带回来让人吃惊的消息,栓子闹了婚礼。

本来润芝妈有意安排了润芝的婚礼和邻村人的婚礼在同一天,栓子在的鼓匠班要去邻村庆贺,大清早,栓子赶着去邻村新郎家,要一路吹着和新郎一起去迎接新娘,路程近的走着去,远了就要套马车,栓子走的时候,来迎润芝的马车还没有到,这是润芝妈算准了的,这一带农村的婚礼不外乎,迎亲/拜堂/入席直到晚上/入洞房。谁也不知道栓子那一天是如何知道润芝结婚的消息的,又是如何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得,他满身泥土,一脸伤痕在傍晚出现在屠夫家的宴席上,像一只饥饿的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嘴里喊着:“润芝,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女人。”完全失去了理智。

等润芝妈听到吵闹声出来时,栓子已经在说着更加不堪的话,说润芝是和他睡过的,你们不能要这样的女人。如果当时润芝的娘家人在场,决不会让他说出口,可在场的都是屠夫的亲戚,自然要听他说什么。

润芝妈上去给了栓子一个大嘴巴:

“你想和润芝结婚,就这样糟践她,你眼睛瞎了,心也瞎了吗?”

“你个老畜生,你不就是要卖女儿吗?我给你的钱加起来比三千要多得多,不够的话,我以后得的钱都给你,你看这是我今天得的。”他从口袋里掏处了一元一叠的二十元钱,朝润芝妈递过去,被润芝妈挥手打翻,钱散了一地,一桌人顾不上听他们的吵架,都去捡钱。还是大姨父出来,才制止了这个混乱的场面,叫了两个小伙子把栓子摁倒在一辆牛车上,拉回了村子。栓子在大表姐回来时,还病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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