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一盏灯 8

作者:暗夜行路  于 2010-10-17 20:03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原创文学

铃木的插花课就在肖云教中文的教室,只是一个星期三晚上一个星期四晚上,教室是在市民中心的二楼。市民中心是幢漂亮的两层建筑,一层有事务室,儿童活动室,图书室,一间大礼堂,二层上有料理室,里面有厨房的十八般用具,有两间会议室,两间教室,主要是为这个区的市民无偿提供活动场所。夜里也出租给想在这里教课的人,租金相当便宜。到晚上九点,一直有人值班,肖云去值班室拿钥匙。值班的女人有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是笑嘻嘻的,让人看到她就有一种安心感,看到肖云一边打招呼一边走出来,去给肖云开教室的门,

“天变暖了,听说福岛的樱花已经开了。”

“是吗?”肖云想起窗前的樱树,这几天没有顾得上看它。

女人很有经验地告诉她,“福岛的樱花开过五天,这里的樱花就会开的。”

肖云谢了女人,进教室把几张桌子摆成半圆形,等着铃木她们来,这已经成了习惯。

肖云来上插花课是铃木邀请的,不要她的学费,但要负担材料费。按铃木的话说,她来日本一趟,该学点日本的东西回去。肖云知道学插花的学费很高,铃木不要学费,她自然没什么说的愿意学。既然不交学费,肖云觉得应该替铃木做点什么。她曾经也要免了铃木学中文的学费,铃木坚决不肯。肖云就早点来收拾收拾桌子,课结束后和铃木一起打扫卫生,这倒让她和铃木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两人打扫完卫生,会在休息室里买一罐咖啡,边喝边聊一会儿。她们的聊天有许多是关于中国的风俗,有时会转到,日本的茶道,花道,铃木从不谈她的丈夫和女儿,肖云问起,只简单地说丈夫在银行工作,女儿在东京上大学,学的是没有用处的经济学。肖云也很少提起盛年华和女儿,因为盛年华现在的工作是和大兵分不开的,说到大兵肖云不能避免对他的抱怨。在一个日本人面前,抱怨丈夫的老板,不是什么高明的举动。和铃木提起女儿几次,看她并没有兴趣,肖云也尽量抑制自己提女儿的欲望。

铃木抱着花,猪股静子提着一个大包走进来。静子一米六四左右的身高,瘦削的身材,瓜子脸,丹风眼,薄薄的嘴唇,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反衬的皮肤有点黑,她是肖云见过的最漂亮的日本姑娘。静子现在在她父亲的牙科医院里工作,铃木是她妈妈的好朋友,她二十岁就跟着铃木学插花,五年下来,她一半是学生一半是铃木的助手。`为学生买花和花瓶的事,铃木有时会交给她去做。

除了肖云和静子,铃木还有四个学生,其中两个姑娘是在这个城市最大的花店工作。学插花算是学为所用,两个人好的象连体人一样,刚见她们时肖云总把她俩的名字弄混,索性把个子高的叫大花,低的叫小花。告诉她们这名字是中国人喜欢的名字,她俩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到后来这个班里的人都这么叫她们。另外两个姑娘一个叫伊达惠美,一个叫佐藤良子。

伊达的姓让肖云吃了一惊,这个城市四百年前的城主,就姓伊达。日本人的姓氏中一些姓氏是家族式的,别人不会随便用,也不存在我们中国主人把自己的姓氏赐给下人的事,我们是百家姓,日本是有七千多姓。

这个城市一些古迹都是伊达家的。私下里问铃木,果然是伊达家族第十五代孙。这些子孙,全是靠卖祖业度日。到今天惠美的父亲,不动产还剩现在住的大院和被国家定为一级保护文物的伊达别墅在手。生活就靠别墅的参观收入,近几年不景气,听说别墅的收入不够花销。惠美的母亲陆续卖一些首饰,惠美的父亲到各处讲讲这个城市的历史,那是这个城市的人人都耳熟能详的,不过惠美的父亲来讲就能得到讲课费。当然还不止是惠美家摊上了好祖宗。连中国有些姓孔的人来到日本,也自称是孔夫子的后人,日本人也就有信的。

铃木为惠美能来跟她来学插花感到骄傲,自然对惠美的身份毫不隐藏。惠美的母亲本人在插花上就很有造诣,她在铃木母亲的茶会上,看到铃木为茶会插的花后,便把女儿送到了铃木手下。惠美每次来都是穿着和服,打扮的象是去什么盛大聚会,她说不上漂亮,却有另一种风采,不知是为了表示高贵,还是不善于和人交谈,惠美除了铃木,不和任何人说话。

佐藤良子和惠美同岁,二十二,在银行工作,她的五官不如静子漂亮,身材要丰满的多,她最羡慕静子那样的身材,听说每天在节食。

铃木和静子把长短不一的连翘枝,黑牙柳,几朵开的正艳的红色孤挺花,一只棕色透明上下略粗的花瓶,分给每个人。肖云一眼就看见花瓶上的价格标签,一千五百日圆,不由地伸了下舌头,随着插花技术的提高,所用的花材和花器,也越来越高级。一次铃木拿来一只白釉变形花瓶,是她十年前花了五万日圆买的。只有惠美从家里带来一只类似的花瓶,其余的人,都只好用代用品。铃木在一堂课里尽量把一个人的费用控制在两千五百圆内,这个费用已经不能再低了。铃木在讲完课后,都会把她下次课用的花器拿给大家看,家里有的可以拿来,肖云虽然用的代用品,对她来说每天看到餐桌上随季节变化的花朵,感到的愉悦是来日本后从没有过的,对她来说这确实是奢侈的享受。盛年华不以为然,指着带有锈迹的冰箱,已经脱漆的碗橱,讽刺道:“你不觉得不协调吗?”

肖云故意做出扬扬得意的样子说:“这才有诗意呢。”这句话也突然使她醒悟,自己学插花的目的,是要为平淡的生活添点诗意,可惜盛年华感觉不到。

“你也不看看哪个中国人的老婆,会来日本学插花”

“当初,你是同意的”

当初盛年华一听有人免费要教肖云学插花,自然同意,他把材料费给忽略了。等肖云告诉他材料费后,他就有点不自在,怂恿肖云别学了。肖云一是感谢铃木的好意,更主要的是她喜欢这种每天有花的日子,不管盛年华说什么,她都准备不理。其实桌上摆的花和花瓶的价钱,盛年华根本不知道,肖云说多少,他都会相信,但肖云在盛年华问时,无论如何说不出谎来,她宁可和他吵架,也不愿意骗他。好在盛年华白天几乎不在家,肖云在他回来前,会把花移到冰箱上,用报纸罩着,使他眼不见心不烦。

连翘枝上,挂着金黄色的花朵,灿烂的让人眼热,铃木拿起剪子噌噌,转眼间只剩下枝头的几朵花。插花在日本有几十个流派,铃木说她开始学习插花时跟的是清泉古流派的老师,后来又分别学过桂古流,龙生派的插花,各流派间,基础都是相同的,只是侧重面不同,至于她现在教的可以算是清泉古流派。

静子每次上课都坐在肖云的旁边,一边做自己的一边注意着肖云,看到肖云不知该怎么做时,悄悄地告诉她,并不多说什么,她的人就象她的名字和她手中的花一样,安静,美丽。

上完课,静子要留下来收拾,铃木让她先走了,看着她走出门后,不禁对肖云赞叹道:“真是个好姑娘,在这个时代难得。”

肖云知道她对现在的年轻姑娘看不上,一说到她们就撇嘴:“这个时代没有处女,不知道她们的丈夫怎么想?”看她说话鄙夷的神情,与平日的和颜悦色截然不同,心里为女孩子们叫屈,没敢说出来,只是打着哈哈。今天看她表扬静子,自己也有同感,虽说国家不同,审美观却是一致的。

 

自行车把上挂着装有花瓶和花的大纸袋,肖云小心翼翼骑着车往回走。远远地看见胡同前停着辆救护车,还有辆警车,救护车上的红灯不停地闪着。

肖云的心不由地往下沉,“该不是庄子?”不会的,昨天庄子还在阳台上,埋怨今年的樱花比去年开的迟,肖云还开玩笑说:“迟早它总要开,您不用急。”

救护车在肖云到之前,带着急促的铃声,开走了。剩下花田和给庄子送饭的小伙子,站在胡同口。

花田看见肖云,脸色沉重地说:“二楼的老太太死了,是他发现的”,他指指那小伙子。小伙子似乎还在惊悸中,“我早晨送的饭,她就没吃,中午又没有吃,晚上的饭还在,屋里没亮灯,我怕有什么事,把花田先生叫了上来,两人一推门,门没锁,打开灯,庄子先生躺在厨房的地上,是吧?”小伙子语句不连贯地向花田确认。

肖云的脑子里只剩下庄子在二楼和她招手的样子,小伙子和花田在说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见,眼泪什么时候流到了嘴里,咸咸的,好在天黑,那两人只顾说自己的,肖云一句话没说,推着车子往里走,几个警察迎面出来,看见肖云,问了句:“你住这里吗?”

肖云带着哭腔:“哈依”了一声。

一个警察听出肖云的哭音,接着问:“你们是朋友吗?”

肖云又“哈依”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肖云想着庄子的许多好处,哽哽咽咽哭着回到屋里。打开灯,蓦地发现盛年华趴在桌子上,这一惊把她的泪都惊了回去。盛年华显然是刚哭过,眼睛红肿,满脸泪痕,盛年华和庄子只是认识,并没有来往,他能如此伤心让肖云又惊讶又感动。这三年中,大兵是一种日本人的代表,庄子是另一种,肖云觉得如果不是与庄子这样的日本人接触,她对日本人的整体会有种误解,是庄子让她知道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会有善良的人。在这时他们能同哭一个善良的人,使她感到他们两人的世界突然大了许多,她坐到盛年华的身边,轻轻地摸挲着他的手背,看着他迷茫的眼神和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略有诧异,轻轻地安慰道:“谁都会有这一天的。”

盛年华反过手来,握住肖云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脸上,一种凉凉的感觉传过来。几个小时跑马般的思想争斗,最终发现自己束手无策的软弱,剩下的是一片空白,空白中,他呼吸着空气,这时的他羡慕那些自然地生和死,没有思维的植物的幸福。当他能够抓住女人的手时,一种莫大的安慰流过。

肖云的身心沉浸在对庄子的怀念上,一面说给盛年华,一面是说给自己听:“也许这样是最好的,不麻烦任何人。”

盛年华这才注意到肖云同他说的话,把肖云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不解地问:“你在说什么?”

“我们不是在说庄子吗?”

盛年华的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平和下的心绪又搅动起来。今天下午大兵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原来签的每月三十万工资的合同,有不妥处,盛年华的身份是博士后,按日本博士后的年收入是三百万,你每月三十万的工资,只能拿十个月,剩下的钱大兵要收回。钱是大兵收回,合同却是和日本振兴科技协会签的,不能改。至于大兵的钱是给研究所还是他自己拿,当然不是盛年华能管的事,在外国学生的面前,大兵就是日本国家利益的代表,你只有说“是”的份。

走出大兵的办公室,盛年华的眼泪终于禁不住流下来,说不尽的屈辱和悲哀交织在他的心头,他懵懵动动地往家走,路上每一个日本人都引起他的愤怒,印入眼帘的一切都让他厌恶,回到家,伏在桌上,模模糊糊地听见隔壁的动静,下意识感到庄子死了。

肖云看到盛年华没有反应,知道他的眼泪并不是为了庄子,一定是又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不过在今天,再大的不顺心都大不过庄子的死。肖云的悲哀又积聚起涌了上来,这一次在为庄子死的悲哀中混杂着对自己生的惆怅。

无论肖云是什么心情,都是要为盛年华准备晚饭的,三年下来这成了肖云的天职。记得刚来日本时,听说日本男人在家里连茶都不会沏,肖云还怒日本女人的不争,现在自己到能理解她们了。当家里的经济来源靠着男人时,女人所能分担的就是做家务,即使男人不说什么,也不可能让男人回来再做家务。

   肖云没有问盛年华回来如此早的原因,她默默地做着饭。这让盛年华感到自己为这个女人受这么多委屈,却不被女人放在心里。不管怎么说,盛年华觉得自己忍声吞气在日本的大半理由是为了肖云,肖云应该和他一起承担其中的痛苦,所谓的“同甘共苦”吧。他也因此把他在研究室的所有不如意说给肖云听,一方面是他需要向人倾诉;另一方面是他想告诉肖云他是多么不容易。这后一种想法,使他不能包容任何事,更不要说今天的事不同以往。为了发泄他心中的怨气,也为了引起肖云的注意,他恶狠狠地说:“死了才好,都死光。”

肖云的心里一沉,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对盛年华不能说不了解,盛年华有点小气,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他有点小心眼,虽然让她头疼,却尽量为他开脱。有关与她的,统统归于他对自己的爱,有关朋友的小心眼,归于他不甘落后的上进心。这几年在日本,盛年华没有任何朋友来往,盛年华的生活圈子固定在教授和肖云之间,又碰到了这么一位教授。盛年华把从教授那里感到的所有不如意,加上他自己的想象,全部抛给了肖云。在前两年肖云还同情他,替他想办法解脱,跟着他神经紧张,到后来这成了每天的茶饭。肖云开始冷眼看盛年华,常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这时很难再把他的言行归结与对自己的爱。当她知道盛年华不是为庄子而伤心时,就料到又是和教授有了矛盾,她故意不去问,想吃完饭以后再说。实在地说肚子空空,心怀哀伤的她,也没有精力听盛年华的怨言。及至听到盛年华恶毒的“死光才好”的话,她对盛年华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厌恶。这种厌恶紧紧缠绕着她,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把洗菜的龙头水,放的大大的,任眼泪和着流水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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