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

作者:暗夜行路  于 2010-11-14 13:43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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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                   2009512

 

“假洋鬼子”金老师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声,当然,她没有让宋明看出她脸色的阴沉。她对宋明不高兴的时候,觉得骂这句话是最解气的。

 佐藤的研究室里有六位中国人,金老师是中国派来的访问学者,李援华是做博士后工作,还有两个读博士课程的赵海和赵卫国,两个读硕士学位的张亚和刘微微,宋明是这个研究室的讲师,这些中国人自然都归宋明管。

不知道是因为宋明在这个研究室,所以,佐藤教授把一半弟子招成了中国人,还是佐藤教授想招中国人,才一直在用着宋明,这有点像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可有一点宋明可以肯定,佐藤是很愿意去中国的,研究室里去过中国的日本学生也都食髓知味,怂恿着教授去中国,那些山珍海味和旅游总让他们回味无穷,当然,这些都是中国方面免费提供的。

佐藤教授在经历了若干次的惶恐和不安后,对这种招待变得有些喜欢了,他对中国方面来的任何邀请都会欣然接受,他也会给任何想来日本参观访问的人,发出邀请信,包括那些想来他研究室进修一年半载的人,不过,有一个条件,这些人都必须是自带钱的,他没有任何钱给这些人,连那些请他在中国享受了无数次免费餐的人来到日本,佐藤教授为了回报,会自己掏腰包请他在日本的中等餐馆吃一顿,只有一顿,佐藤教授觉得尽了心意,宋明也觉得够了,只有客人觉得受了冷遇,碍于面子,没有在佐藤教授面前露出来,见到宋明便要发一顿牢骚,远的说到一千年前中国无偿地将汉字转让给他们,近的说到六十几年前那场忘恩负义的战争,总结下来,就是对日本人就该不传给他们文化,让他们至今还生活在愚昧的状态,才大快人心。宋明千篇一律地给他们一个解释,就是日本的财务制度很严格,佐藤是掏自己的腰包请客人吃饭的,要说宋明不愧是中国人,这种解释每次都能让中国客人感到一种释然,进而有一种感动,夹杂着一种做中国人的自豪,他们才是国家的主人,转过来,他们又不能明白宋明在日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金老师就是这种请客吃饭下的硕果之一,她是南粤大学的教授,大学虽然不入流,金老师在大学里却能呼风唤雨,有句老话“宁做鸡头不做凤尾。”金老师就是南粤大学这只鸡的鸡头,我没有说她是大学校长,她正在向着大学校长的位置奔,这不是什么梦想,金老师离这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现任的校长是她二十多岁的做研究生指导老师,后来,在校长能够带博士生后,她又是校长的第一号博士,那时她三十多岁,现在她刚刚进入四十岁时,校长给她提供了到其他国家进修的机会。

“我要让你浑身镀金,能掉下金渣滓来。”

校长说话很幽默,特别是在金老师面前,他总能让金老师感到特别舒坦。

日本是校长为金老师设计的第一站,理由很简单,校长曾经邀请过佐藤,他们是同行。在莫次的国际会议上见过面,后来,交往频繁,金老师甚至认为佐藤一直用宋明也是她亲爱的校长的作用,虽然那时宋明不认识校长。在金老师看来,宋明在这个研究室工作,完全是沾了和校长同族的光,不只是宋明,这个研究室的所有中国人都有份。

“这女人脑子里灌水了吗?”

微微背地里和张亚抱怨,张亚和微微一起考上佐藤的硕士,半年前竟然在索尼公司找到了工作,差点把微微嫉妒死。微微和张亚比起来,起码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优秀,索尼公司硬是没有给微微一个面试的机会,连张亚都觉得对不起微微,也第一次有了做男人的优越感,看微微为半年后的工作发愁,他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听微微的抱怨,对张亚来说,是一种消遣,可惜的是,这半年来无论张亚如何向微微表示好感,微微都无动于衷。

“他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在金老师这位半老徐娘面前,微微毫不惭愧地称自己是天鹅,最主要的是要贬低张亚,在这一点上金老师和微微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金老师是因了张亚对她敬而远之的态度,微微是因了张亚有了工作,撇下自己为自己的性别懊悔。张亚做梦也想不到他成了两个女人的友谊的桥梁,而且是她们能找到的发泄愤怒的唯一话题。特别是对发散金老师的压抑有好处,微微还可以到张亚那里骂骂金老师,到底是金老师的涵养好,不愿意在李援华或是那两个赵面前骂微微,不过她最想骂得还是宋明。

在金老师看来,他们是有恩于宋明的。说他们,是说校长为代表的,曾经邀请宋明去他们的学校讲座一个月,给了宋明多少钱,宋明心里知道。校长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照顾一下金老师吗?话虽然没有挑明,但金老师和校长的关系,宋明不应该不明白。

什么叫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说的宋明这种人。金老师有时候来气,恨不得揪着宋明的耳朵告诉他,老娘是校长的情妇,你对老娘客气点。

说起来那还是金老师刚到日本的事情,宋明把给金老师找房子的事交给了微微,微微就在自己的楼下给预订了一间。一栋日本旧式的木板房,建筑年份无从考查,房租便宜,一切手续费,修理费都不要,在留学生中很抢手。微微算得上是为金老师近水楼台得了月,嘴上,微微说是金老师的运气好,心底里等着金老师感谢她。

金老师看着房子,半天没有说话,她说她需要给国内打一个电话,才能决定住不住这间房,她要用宋明的手机打一个国际长途,宋明把手机递给了她。金老师很大方地直通了她的校长,当着宋明和微微的面,询问校长她在日本的住房报销的问题。这个问题一定是讨论过的,金老师一直在用“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的话,她终于在问了无数次后,切断了电话,无可奈何地说。

“只有住在这里了”

那样子像是别人给了她多少委屈。

宋明看到微微不高兴,急忙告诉金老师这里是最便宜的,没想到金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便宜没好货”

金老师这一声哼让她自己进了微微设置的地狱里,已经永世不可能翻身了。

“宋老师,金老师哪是我这样的穷留学生,住在这里不合适。”微微故意用了很郑重的语调,到让金老师感到微微比宋明明白事理。

宋明本来是要图省事,这次碰上了金老师这盏不省油的灯,只能认了。

这样吧,我带你去两家不动产介绍处,你自己决定。”

金老师很高兴,再去看看房子,她认为宋明一开始就应该这样做。

微微要去打工,宋明带着金老师去了学校附近的不动产。宋明经常和这两家不动产打交道,看房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不动产的老头看到他们,问清想要的房型,便领着他们去看了两处房子。金老师看到的房子都比微微那里好,不过,一说价钱她就感到丧气。

就这么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微微的楼下。宋明帮着她把行李从车上往屋里搬,也给她带来了一些锅碗之类的东西。金老师还在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房子,特别是有一处带家具的房子,感到很舒适,她怎么也想住那样的房子,但她的学校不会报销出国人员的房费,那么——金老师突然涌出了一个好主意。

“哎,宋明,研究室能不能给我开一张收研修费的证明。”

宋明有点吃惊,

“不是不收研修费吗?”

“在我们学校,研修费可以报销,房费不能。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学校需要研修费,让他们把钱打到研究室,用这笔钱给我付房费,我想住离学校近一点,也好多做一点实验。”

金老师为自己能想到这样的妙计充满了兴奋,她坐在带来的大皮箱上,翘着一条腿,完全不是四十岁的样子,她到这个年龄还可以看出年轻时的姿色,可惜宋明没有听到一句悦耳的话。

“接受访问学者收研修费的事,我没有听说过。”

宋明在日本的时间长了,嘴上说出的是中文,却用了日本式委婉的拒绝法。

金老师听不出来,照自己的思路说话

“总有例外吧,只要你们开口,我保证校长会给我出。”

宋明用了稍微明确的拒绝。

“钱,到了研究室,就是研究室的,不会给个人的。”

在金老师看来,宋明的这种话纯粹是一种托词,这世界上的事最好办的就是个人和集体打交道,追问道:

“教授总会有办法的,这是他的研究室,再说我也是为了做好实验,对他也是好事。你还是和教授说一说。”

宋明这时真的是无言以对了,不要说是对日本人说,就是对中国人,这种赤裸裸的利欲熏心的话都让他难以启齿。

金老师看宋明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她从皮箱上跳下来,拍拍皮箱说:

“不用急着开皮箱了。”

宋明故意让自己笑着说。

“这样吧,我现在就把你带到研究室,你自己和教授说去。”

这话说得让金老师的自尊心大受打击。金老师之所以没有先去说英语的国家,就是英语说的不好,日语虽然不会,有宋明这样现成翻译在。宋明说出这样的话,明显是要她得好看。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金老师终于把要流出来的泪给憋回去了,虽然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毕竟她也四十岁了,有了一些承受力。宋明不帮忙,教授那里她还不急着去。宋明这里也不能太得罪了,这以后还有的事让他帮忙。金老师换了一幅轻松的脸和声调。

“以后再说吧,我先住下,明天怎么办呢?”

时间已经是夜里八点钟,宋明还得回学校去一下,听到金老师突然的转变有那么一点高兴。

“我让微微,带你坐一次公共汽车,以后,你可以骑自行车。”

金老师听微微说宋明家离着她们的住处不远,本心里指望宋明能上班时捎带上她,宋明却没有一丝那种意思,金老师又加了一句:

“我不会骑自行车。”

“那你只有坐公共汽车了,或是走一个小时。”

“假洋鬼子”金老师在心里骂了一句,“变得这么没有人情味。”

 

第二天,微微带金老师坐公共汽车,金老师看到车票的价钱,不由得吓了一跳,都说日本的食物贵,汽车票更贵,她心里倒有点觉得对不起微微,微微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快,她刚来的时候,宋明也专门带她坐了一次公共汽车,她这也算是为宋明吧。

金老师看着票价,忍不住想知道宋明的汽车是否可以利用。

“微微,你坐过宋明的车吗?”

公共汽车里坐满了人,金老师和微微站在车中,手里抓着吊带,金老师听不到一个人说话,鸦雀无声,金老师虽然压低了声音,微微还是觉得刺耳。

“昨天,不是就坐了吗?”

微微的声音如同蚊子在叫。

“我是说,比方,你去研究室什么的,要求坐宋明的车一下。”

微微有点明白金老师的意思了,心里好笑,想说,你可真会用人啊。转而却用了和她的身份不相符的严肃口吻说

“宋老师可忙了,又要对付教授,又要指导学生,光是课题什么的,他每晚都要忙到十点。”

不用说金老师看出来微微想阻止自己,这么个黄毛丫头,到底不知道人世间有多少复杂的关系,她倒是觉得有义务教育教育微微。

 “你知道我们校长和佐藤教授的关系吗?”

“什么关系?”

“佐藤还带着老婆去我们学校过呢。后来,才开始大量地要中国学生。”

这是金老师听了校长的一面之词,校长来佐藤研究室参观时,只有一名中国学生。校长后来听说上到了六名中国学生时,就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在不经意当中,告诉了金老师,金老师自然是认为校长是当之无愧了。

 “是吗?那我的叫全研究室的中国人感谢你的校长。你和校长关系非常好吧!我在这里先谢谢金老师了。”

金老师觉得微微的话怪怪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援华主动要求带金老师做实验,说带,金老师不爱听,应该是熟悉研究室的实验设备。大的设备不用说,金老师也知道叫什么,最头疼的是那些药品的名字,上面标着英语和日语,金老师能认识的屈指可数,李援华不厌其烦地把药瓶上都标上了汉字,好让金老师认识。李援华口口声声金老师金老师叫着,他在佐藤研究室已经作了四年的博士后工作了,国内的工作一直没有着落,连宋明都替他着急。在金老师来之前,宋明就和李援华打了招呼,这次来的是学校一把手的-----,宋明没有把话说完,即使不说完,李援华也明白后面难以启齿的词是什么,这就是两个说母语人的默契。警告李援华再抓不住这个机会,回国进大学的梦就别作了。

李援华这次认了真,老实人认了真,做出的事就会让人怀疑,他甚至把老婆的自行车借给了金老师,帮助金老师练习骑自行车,看他的忙乎劲,佐藤研的中国人都不知道老李吃了什么仙丹妙药变得这么活泛起来。

不知道有没有人考证过献媚是具有染性的,李援的行个研究室其他几个人一种暗示,好像金老献媚,定会得到什么好种暗示最先显现在微微的身上。她是个研究室最年的中国人,不都年青人接受事物快这话一点不假,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微微写出了套住金老来,能写出这样,真要感教授,日本人作任何事都要写划,甚至是研究室人在一起吃野餐,宋明也要交份教授。微微两年来最大的收,就是万事开前,能写个让计经济会的人都叫

第一,     助金老师为乐,尽量多和金老接触。

第二,     金老的要求,能到的,不能到的她感到自己的意。

第三,     在半年内要把金老交往成至死不渝的好朋友。

极目的:通金老向校长进言,将自己安排到南粤大学。

金老师骑着李援华老婆的自行车,由刘微微护驾导航,穿梭在异国他乡的大街小巷里,在那俩个赵博士意识到非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只剩下请金老师到校外餐馆吃饭这样花钱的事情了。

金老师的日子又变得前拥后呼起来,这让她感到很惬意。

 

金老师学什么都很快,她的自行车在她来日本半个月后就能从家里骑到学校了。更快的是她去研究室的第一天就和她的校长连了网,后来是她的姑娘,再后来是她的丈夫。

自信和骄傲环绕着金老师,让她在佐藤研究室有着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只限在和中国人比较上,不去说微微那样的研究生,连宋明在她的眼里不过是有能力做做实验,带带学生她的前途却是无可限量,唯一让她担心的是校长的身体状况,只要校长活着。距离产生了担心,她每天要在网上与校长通一下消息。

金老师是校长研究室的头,这么多年,校长每天都会听取她的报告。不要说别人,连她的丈夫都从没有怀疑过她。金老师的丈夫是他们那个城市最好的一所大学的老师,和金老师可以说是很般配。不过金老师从没有把丈夫领到她的学校去过,后来就更不领了,她自己直线上升的时候,她的丈夫一直还是个讲师。他们在丈夫的单位有套房,她的婆婆为了照顾孙女和他们一起住着,这让金老师没有了后顾之忧,金老师在学校也有一套房,她自己有事的时候就住在学校里,一个星期怎么也得住那么三天,这种日子在他们夫妻都成了习惯。

金老师本来是来镀金的,没想到这个研究室到处都是“铜臭气”,金老师从心底鄙视着这些人,没有一点扭捏作态地融了进去。以她这样的研究者身份出发,发表文章是首要的。看来,在李援华的文章里挂个名那是小意思,最好自己能在文章里做第一名,那才算得上李援华为自己做了事,不虚这半年之行。金老师有了目标,对李援华的实验就格外的关心,这李援华自来到佐藤研究室以后一直都在做氢气的吸储试验,这是世界都关心的用氢解决能源问题的一个环节,一个难点,三年没有发一篇文章,今年,好不容易有了那么点写文章的材料,也想以此作为自己的资本,得了金老师的关注,仿佛是妙龄姑娘脸上的青春痘,觉得碍眼还不敢轻易除掉。好在研究室的实验室就那么三个,做实验的学生多,李援华做实验的时间不能固定,金老师很有怨言,却无可奈何,只有李援华白天做实验而金老师正好在的时候,去看看,那样的实验一个星期才一次,而李援华因为晚上做实验,白天来学校的时间与金老师错着,金老师要见到他还得刻意地去等他,有时候金老师就觉得李援华这是故意在躲着他,不过,杀手锏在自己手里,金老师没有任何烦恼,再说,金老师也没有时间再把心思放在李援华身上,她的校长在金老师的多次请求下,要来佐藤研究室考察了。

研究室的所有中国人,除了张亚,都像是被打了强心针,人人脸上泛着红光,当然,谁也比不上金老师的光芒。

比起金老师的兴奋,微微让自己忙碌了起来,她俨然是金老师的经纪人,竭力要把自己经营的这桩买卖卖出一个好价来,竟然不计报酬地帮助金老师打扫了屋子,金老师慷慨地请她吃了一个大个的蛋卷冰激淋。随后两个人密谋了如何向宋明要求为校长预定旅馆的事,宋明巴不得有人能分担这些杂物事,对微微连说着:“谢谢”。心里思忖着,一定是金老师的主意。

微微陪着金老师买了五套新衣服,预备着校长在的日子,一天一套,微微故意打趣道:“金老师,你是不是在准备结婚的服装啊?”

金老师正在试穿一件红花的连衣裙,这时现出了娇羞,红了脸:“胡说什么呀!”

金老师的样子真让微微浑身起鸡皮疙瘩,微微宁可金老师这时候呈现出她厚颜无耻的一面来,起码还给微微留下一点儿对自己羞耻心的自豪。这时连这一点都让这个女人毁坏了,微微的仇恨勃然而升,她的计划也因此改变了。

金老师看微微看着她发呆,会错了意,越发娇羞的带了发嗲:“诶呀,我能有那么漂亮吗?”

微微给了她一个很丑的笑,让金老师为自己的漂亮更加过意不去。

 

与此同时,宋明也在和李援华紧锣密鼓地计划如何接待校长的事宜。去什么饭店吃饭,到什么地方去玩,花多少钱买礼物,俩个人都带着点书呆子气,搞起这些来,自然是费了不少脑筋。脑筋费了也罢了,李援华最头疼的是不知道该送多大的礼,才能打动校长。急急地去联系那些早已疏远的不用说现在的相貌,连以往的相貌都不记得的同学。每个人都是非常的热情,说到送礼,大家都在恭喜他有礼可送,至于多少,要看去什么单位,市场价是不一样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把李援华的技术含量包括在送礼的范围内,李援华一提,人家就要问他是否在〈自然〉或是〈科学〉杂志上发表过文章。发表过,没有人请你,也请你闭口。那到底要送多少钱呢?其中一个同学还依稀有着李援华的记忆,给了他明白的提示,“在〈圣经〉中,上帝要求子民们,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来祭祀他,你算一算校长到退休的年龄,换句话说,你在校长手下工作的年月,把你工资的十分之一,送给他。要记住这是最低线,不能送校长的低于送上帝的。”

李援华立刻回家查了那本积满灰尘的〈圣经〉,在旧约里果然有这句话,知道同学的话不妄。

十分之一的钱怎么算又让李援华犹豫,李援华觉得自己的文章数足够教授的资格,按教授的工资送礼,那是笔大钱;按低的来又有些不甘心。想和老婆商量,那无异于与虎谋皮,这些钱都是老婆给日本人打零工挣来的,要送给贪官,连李援华都说不出口。只有不经过大脑地去做,才免了心头的疼痛。好在他可以和宋明商量,宋明是局外人,到有了冷静的判断。他让李援华按教授的工资算,但这次只送一半的钱,另外一半等到工作定了再奉上。这一招是宋明从看的黑帮电影上学来的,怕校长不给办事还把钱吞了。李援华这次对他的宋老师不仅是学问上连人际交往上都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行为如何伤了校长的自尊,这是后话。

两个赵博士这几天进进出出地总不在实验室,整个佐藤研究室的中国人就像浮在云雾中,搞得日本学生来问张亚是怎么回事,问完更加地糊涂了,校长来,到底和这些中国人有什么关系呢?张亚并不想把事情说清楚,省得让日本人得意,这点爱国精神张亚还是有的。还不止这点,前几天,在一家叫业务商会的商店买了一包便宜的中国产的粉丝。打开了一看,裹在粉丝中的竟是一些成块的,不能吃,张亚就因为这是中国货没有去退。张亚自觉比那些在网上以谩骂和攻击来标榜自己是爱国主义的人,更加爱国。不过这个国家可不包括金老师以及她的校长,这几天,这个研究室的中国人都要被张亚剔除在他的国家之外。他自己也有点感到孤独,到能够理解了那首,“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处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魂影。”的词,心里面是一片凄凉,仿佛在日本的公司就职,都是他不得已的选择,张亚愿意这样想。

 

去机场接校长的任务自然是宋明的,金老师和微微陪同。

校长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完全颠覆了微微对校长的推测。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瘦弱,低矮的老头,如果不是西装革履,你一定认为他处在饥饿的边缘上。微微看多了中国的脸谱化电影,贪官,如果没有一个将军肚,便不知道他会把贪污的钱财放到哪里了。

校长很有涵养先握了宋明的手,宋明把校长的行李箱接了过来。然后是微微,他在握微微的手时,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视着微微的眼睛,让微微感到自己的想法都被这个老头看去了。

“你一定是刘微微吧,谢谢你来接我。”

微微这时突然有了媚态:“校长,这是我的荣幸。”

校长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了,自然不会被这样的一句话媚倒,他的反应是紧握着微微的两只手,时间要长一些。

“哎呀,校长,金姐一直在念叨着您呢。”

微微仍然是一种小女孩的撒娇样,手却抽了回来。宋明确实是在微微说第二句话时离开他们的。他拖着校长的行李,飞快地奔向了机场的大门口,然后,突然停下转过头来。

宋明终于能够喘过来那口气,他相信刚才自己的哮喘病又有发作的迹象。他还能清楚地记起第一次哮喘病发作的时间地点和诱因。那一年他已经七岁,一天放学后,他和美美一起回到他们住的工厂大院,发现人们都在向工厂的大礼堂拥去,他拉着美美的手也挤进了大礼堂,在大礼堂舞台上站着的不是演员,却是美美的妈妈和她的王师傅,美美立刻大哭起来。他就在那一刻感到喘不过来气,他看见美美的妈妈披头散发,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是:淫妇两个字,王师傅的牌子是流氓。工人们震天的喊着:“把他们钉在耻辱台上。”几个工人笑眯眯地抬上一块门板,让美美的妈妈双手举起,靠在门板上,一个工人拿着把锤子和大钉子,宋明的呼吸突然停止了。等他醒来时,他是在自家的床上。等到宋明三天后再出门时,美美还在哭着,这一次她是在哭她的爸爸,他跳河自杀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宋明没有弄清楚美美的哭,是他的梦境还是真实。连同美美人,她很快同她的母亲搬离了工厂大院,也变得虚幻。只留下哮喘告诉宋明,人世间的痛苦。

宋明从来不认为自己在道德上有什么可以标榜的,当金老师若隐若现让宋明感到她和校长的关系时,宋明其实是没有认真想过,犹如美美妈妈和那个王师傅的关系,一直是停留在他七岁那时的模糊的概念。他从来不希望想清楚这些事,但今天却由不得他的意愿,非得让他面对现实。他突然间能够明白,那自杀的不是美美妈妈而是她爸爸的原因。

从机场到学校有三十公里的路程,被告知他们的司机有哮喘病发作的可能后,校长和金老师坚决要求坐出租,当然他们要求微微陪着他们,因为他们需要翻译。微微竭力让宋明把汽车存在机场,和他们一起坐车回去,宋明说只要离开过敏原他就没有事了,他要去一下机场的医疗室,让医生看一看再说。

“看他好好地,怎么会有哮喘,出什么夭蛾子。”金老师坐上出租车后,气呼呼地蹦出这句话,如果宋明是那只夭蛾子,相信他会被金老师的气吹回中国,让他不得好死。

“金姐,”微微已经把金老师当成了自家的姐妹叫着,“邓丽君的哮喘,我们谁能看出来,那不是说发就发了。”

“我看宋明倒是个老实人,这要是在国内,怕得罪人,硬挺着,倒霉的是我们,那时的宋明就该是给我们送命的啦。”校长的话逗得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再仔细一想,又有了毛骨悚然的恐怖。

 

佐藤教授总是在不经意中漏出他的小家子气,你不能说他没有像一个女人一样在算计着。一般来说,佐藤请中国人吃饭,宋明都是作陪的,为了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佐藤必定会在吃饭前对宋明的工作表示赞扬,佐藤花了一次钱,既清了中国客人,又请了宋明。在日本没有免费的午餐。

“刘君,这顿晚饭你来和我们吃吧。”佐藤知道宋明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叫微微陪校长,把站在校长另一边金老师晾到了一边,好在金老师不懂日语,微微也没有给他们翻译这句话,把校长留在教授的办公室,让他们去用各自母语式的英语交流半个小时。微微和金老师出来,两个赵博士约好了在等着他们,说好和教授吃完饭,微微和校长再和他们三个人会合。金老师见他们安排的这么周到,对佐藤的小气竟然宽宏大量了,还有打趣微微的闲心:

“小心校长把你拐跑啊!”

“金姐,你还是准备好了,小心我把校长拐跑了吧。”微微朝着那两个赵博士故意挤眼弄眉,三个人发出了几声干笑,多少有点尴尬,金老师有点怪微微缺乏幽默素质。

 

校长和金老师那一晚上,都喝得尽兴,但绝没有喝过了。一是日本的清酒本来就没有多高的度数,再就是,校长和金老师都有自制力,特别是金老师,她需要辨别去旅馆的路,需要一个清醒的大脑,尽管,在他们告别的时候,微微自报奋勇地要把他们送到旅馆,校长也拉着微微的胳膊像是迷路的孩子,嘴里一个经地:“一起来,一起来。”

但金老师拒绝了,非常干脆利落,没有给那两个人一点余地。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校长主要是在这个日本的中等城市观光,由两个博士中的赵海开着他的轻型车,在市里市郊地转。本来这是宋明的任务,也是最让宋明头疼的。那些即使是知道宋明自掏腰包给他们出汽油钱和饭钱的中国客人,都要给宋明个面子,让宋明尽地主之谊,不挑剔饭菜的质量的,就是有涵养的了。这一次,金老师的校长有了机场的教训,加之,解明了宋明名字的奥秘,在心理上已经忌讳坐宋明的车,好在赵海很凑趣,踊跃地要为校长效命,加上金老师和微微陪同,校长觉得车子不是问题,心情好就好。

  这种皆大欢喜的事,只有一个人不能高兴,那就是李援华,原打算宋明给校长开车,自己去陪校长一天,总会有单独机会把钱送出去,

搞贪污腐败这种事,在李援华看来,还是偷偷摸摸地好,连他自己都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遮住。现实却是他没有办法与校长单独见面。校长身边一天十二的小时有四个人围绕着,剩下的十二个小时,还有金老师。一个人的时间,恐怕只有上厕所了。要说李援华是可以通过金老师拉线的,不过李援华一直认为金老师不过是阎王庙前的小鬼,巴结她只是为了不让她坏事。李援华还有另一种心思,跳过金老师,如果这笔钱能打动校长,那李援华的论文就安全了。这也算是李援华处心积虑的手腕。

   李援华在那栋旅馆的周围已经转了三天,他希望瞅个校长单独在的机会,每次看着那五个人进去,出来的只有微微。不用说金老师,连那两个赵博士从没有出来过,李援华不能想象那两个赵能开放到和校长金老师同居一室,那一定是旅馆另有出口,那没有什么奇怪。可是赵海为什么不把车开回去呢?直到第四天晚上李援华看到他希望的,那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出来了,这次赵海开上了他的车。李援华去敲了校长的门。

   校长是认识李援华的,李援华想去南粤大学的事他也从金老师那里知道了,只是自己这次来,李援华一直没有来,有点奇怪。听到敲门声,也就猜到了。

   李援华进到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和一个小冰箱。和李援华出外定的房间没有多大区别,这倒让李援华感到意外,连忙赞叹,“校长您可真节省啊!”

   校长平静地说:“应该的,应该的。”显出来的平实态度,让李援华对自己来的行为感到疑惑,但下一个瞬间,他看到桌子上的棕色的女人的法卡,那是金老师的,李援华又变得泰然了。

   说话的内容好像并不重要,李援华拿出钱,当他说出这是一半的钱时,校长态度坚决地拒绝,嘴上是说:“现在学校缺少人才着呢,我巴不得给那些人才点钱到我学校呢。你就和学校联系吧。”  在心里面对李援华冷笑着:当我稀罕你这两个钱,还给我来这一套。

   李援华曾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说当一个中国官员,对你说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他是说你和他没有关系;当他说集体需要你的时候,那里是他可以干涉的范围内,你处在他可管可不管的范围,给你留下了机会;只有在他说,他需要你的时候,才表明他要帮你,你是他的人了。按这种理论推理,校长还在给着他机会,可校长又不收钱,难道真的校长也觉得他是个人才吗?李援华心里有那么一份感动,急忙向校长表示他正在做着的工作的潜力。校长应付这样一个毛头书生,只用一种态度——慈祥。甚至用不着费他的一根细胞,就能打发走李援华。不过他倒感叹在中国人中还有这样一具没有开窍的活化石在,也算是奇迹,再想到宋明的不谙世事,倒应那句古话,“名师出高徒”。

   宋明听说校长没有要李援华的钱,着实吃了一惊。说校长嫌钱少,可校长并不知道数字,说校长真得把李援华当成了人才,宋明有怀疑,李援华的工作不是这一两年就能见效果的,校长还有五年要退休,当下没有实惠的校长,难道要赌李援华得诺贝尔奖金时分一汤羹,好像有点太遥远。左思右想没有结果,校长要回国了。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金老师不用说,两个赵博士和微微要把革命进行到底,李援华给校长买了各种水果,想要校长回到中国还能记着他这个人才。宋明是代表佐藤教授不得不去。张亚是不要去的,那些日本人的眼光却让他受不了,在日本,不合群的,一般被认为是有问题的人,他一副不情愿地挤上了宋明的车。

   校长看到张亚来送他,比其他几个人来送都高兴:

“小伙子,什么时候日本的公司呆不下去了,就回来吧,中国多好啊!”

  坐到赵海的车上时,校长还在和金老师感叹:“这么多中国人在海外,不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不行,那不是丢个人的脸,是丢中华民族的脸。”

  进了机场大厅,微微一直举着录像机在给这帮人录像,两个赵博士赶着去把行李送到安检处。李援华站在校长的左侧,尽量弯下他的腰,好把头放到校长头的高度,反正谦恭的态度又不值钱,不用掏钱还能办事,这已经足够让李援华感到骄傲的了。金老师站在校长的右面,有意无意地要去掺着校长的臂膀。

  “李援华,你躲开点。”微微对李援华不识相有点恼火。李援华刚要离开,被校长一把抓住:“不用走。”

  金老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离开了校长,去看微微的摄像机。微微把摄像机对准了金老师。

  “金老师,摆个好姿势,好好就这样,非常迷人。”

   微微微笑着,把她刚才给金老师摄下的像,重放了一遍,顺便问了句:“要我给你刻张盘吗?”

   金老师有点遗憾地说:“太少了,不值得刻吧?”

  “怎么少呢?这几天一起玩的,刻一张都不够呢?”

   金老师有了无名的恼火,“你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微微像是对金老师的生气,有点意外:“对不起,是赵卫国拍得,他说拍人的自然状态最真实,不让我告诉你们。”微微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得告诉校长去。”金老师突然感到事情的严重。

   微微附在金老师的耳边悄悄地说“你不用告诉他,赵卫国已经给校长刻好了一张盘,一会儿就给他。金老师,这以后你不用担心校长会离开你,我们帮了你。”

  金老师彻底地傻站在那里,她的大脑没有了思考。微微搀扶着她,好像她是承受不住分离的痛苦。校长正在进入安检,拿着赵卫国给他的盘,特意向金老师挥了挥。

 

  通讯的发展,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办事的效率越来越快。校长回去一个月后,就打电话通知佐藤教授接受微微和赵卫国毕业后到南粤大学工作。赵海晚一年毕业,校长也和佐藤教授说好了接受。佐藤对宋明得意洋洋地说:

   “我们研究室的学术水平还是被认同的吗?南粤大学把我们的一半学生都要去了,可喜呀。”

   宋明昏头胀脑地走出来,把正在写论文的微微叫到僻静处,声音冷峻:“你们干了什么好事?”

   微微已经知道南粤大学来了通知,痴痴地笑着:“我说了,宋老师你保证不会看不起我。”

   “你,你,不会---”宋明不愿意说出来。

   “你也太小看我了,他那么老”

    “花钱?你们有多少钱?”

  “用不了多少钱,不就是镜头和摄像机,还有旅馆的费用。”

   看见宋明仍然不明白,微微一副无可奈何。

 “为了给校长一个纪念,我们为他日夜都录像了。”

  宋明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还带着学生气的微微,半天回过了神,连说两声:“够呛,真够呛。”

  微微有点急:“宋老师,你不是保证不小看我吗?”

  宋明气急败坏:“我会高看你吗?你怎么忍心把那个老实人丢下呢?”。

   微微怔怔地看着宋明远去的背影,想起金老师骂宋明“假洋鬼子”,看来有道理,假的永远也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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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

0 回复 yulinw 2010-11-14 16:34
   都扭曲成了道理了~~~还有救么
0 回复 暗夜行路 2010-11-15 17:22
yulinw:    都扭曲成了道理了~~~还有救么
说得好。谢谢你。
0 回复 oneweek 2011-10-20 01:26
只有宋明一个正常人。 微微也不正常了
0 回复 暗夜行路 2011-10-21 10:57
oneweek: 只有宋明一个正常人。 微微也不正常了
几年前写时还故意夸张了,今天看来有一个正常人已经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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