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回忆 - 写在父亲节

作者:嘻哈:)  于 2012-6-17 09:1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杂文|通用分类:流水日记|已有73评论

不是父亲节的到来才令我想起了父亲,只是父亲节里更想念父亲。

父情病逝已好几年,可我总不能相信,总觉得他一直在我身旁,伴我走天涯。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那次回家探亲,临离家,父亲先见般地嘱咐我:“今后对你妈妈好些。”现在的母亲,我一惹她生气就会愤言:“若是你爸爸还在,若是你爸爸,你就不会这样!”我无语,只有愧疚。


我从小就是个麻烦孩子,身体很差,容易生病,感冒、发烧、拉肚子是家常便饭,住医院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很令父母担惊受怕。母亲就曾抱怨:“养你一个比别人家养3、5个孩子还难。”

父亲早早地病故,母亲的孤寂和浮躁想来是我累就的吧,
一直纠缠着我,令我不安。

(一)
四岁那年我大病一场。休克醒来眼前是一遍陌生:陌生的面孔和环境,可怕的吊针和桌上的药。好在有父亲,可父亲也有些陌生:不停地抚摸我的头,叨叨唠唠在我耳边喃语。我吵着要母亲,要回家。父亲好无奈,好内疚,因为母亲也因病住在另一家医院。

以后的一段日子我总与针和药相伴。除了吊针,还有每天两次青霉素。我老对护士絮絮叨叨:“孃孃,找颗小针,最小的针......”每次听到这,父亲后来告诉我说他好难过,好可怜我。当然我还不停催促父亲快带我回家。

给我安置吊针和注射青霉素一度成为难事。血管太细难找,有时护士得扎好几次才能将吊针注进我的血管;青霉素不易散,难有再下针之处。唯吃药时大家夸我是个乖娃娃。

父亲在我和母亲间奔波了一个来月,承受的也许远比那奔波多数倍。超荷辛苦开始集压,人的命运已被固定。

那是我第一次住进那家儿童医院,那以后还住过若干次。

(二)
老爸是个教书匠。课堂上他谈笑风生,引古论今,获阵阵博彩。直到现在他过去的学生还夸他的课讲得生龙活虎,风趣脱俗。课后他喜欢跟他的学生打排球,个高、弹跳好,跟一帮20来岁的小年轻打球,他还可以打副攻。

老爸不坐班,如果没有会,下午他总会与他的学生奔杀在排球场上。常常不尽兴,就该回家做饭炒菜了,晚了,若赶在我老妈下班后才回家,少不了挨一顿埋怨。老妈是位行政干部,曾一度掌管她任职的那所大学毕业生的大半个“生死大权”。她的胃不好,更主要她嫌食堂饭菜不够干净,不肯吃食堂。

我的小学是在离家很近的一所乡村小学上的,下午放学后我喜欢顺道去排球场看老爸杀球。我也乐意帮助老爸。那时我们还用煤球炉,起初我每天帮老爸提前开通炉子,后来索性帮他蒸饭、把老妈中午买好的肉、菜洗净,老爸只需要赶在老妈前回家就万事大吉。感激我之外,老爸喜滋滋地告诉我:学校同意他带领他们系的学生参加校排球比赛,他们很有希望夺冠,要我到时去给他助威。

(三)
小时我的体质很差,容易感冒发烧闹肚子。11岁时母亲把我介绍给她那原专业篮球队员的朋友打球,以增强体质。

我迷上了篮球,课后、周末,有空儿就抱个篮球跑篮球场。上初中不久,我便混进了业余体校。

我是校少年篮球队的队长,而且还在业余体校少年队打主力接应,我却没有一双篮球鞋,只有一双很普通的运动鞋。

我请求老妈给我买双篮球鞋,并解释说:不管是业余体校,还是校队,我的鞋都是最差的。

老妈听后不以为然,淡淡地说:“你想要篮球鞋,首先是为了顾全面子,其次才是打球的需要。女娃子小小年纪就那么爱美和爱攀比要不得,再说篮球鞋是很贵的。”

我想感化老妈,于是,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轻手轻脚做完家里的清洁;不到6点,在食堂开门前赶到食堂,第一个买早饭,然后一阵小跑回家,放下家私,又一阵小跑去学校参加早练。我以为,我这样努力,老妈会早一点给我买双篮球鞋呢,但是,老妈终也没被感化。

老爸病倒了,是肝病,住进了城里的医院。老妈隔天熬了鸭汤或排骨汤让我放学后给老爸送去。我每周有两天放学后得去城里的业余体校训练,每次都得先给老爸送汤。

那天送了汤后我不用去业余体校。老爸说带我去买篮球鞋,我半信半疑跟他进了商场,兴奋激动地抱着新买的篮球鞋出店。老爸给我买的篮球鞋非常漂亮,白色镶有粉红色,比我企求的还好!

分手时,老爸说:“今后家里用劲的活就靠你做了,挑煤、买米都是你的事了,就算帮爸爸……”

我的老妈是城市女子,比较娇气,担挑背等重活没做过。那以后,我们家的米面归我买我背了,我还为家里担挑了一年的煤(后来花钱雇人挑),总之体力活都归了我,我也再没见过老爸打排球。

那年我13岁。

(四)
老爸的床头历来堆满书,可他很少主动介绍书给我们子女读。也许在他看来,这学习靠自觉,强求强不出条龙,他自己就是从一个没有啥文化的农家走出来的。

可惜我的玩兴过大,玩法众多,常常忙得不亦乐乎,读书的时间不多,而且读也多是朋友或同学传阅的。

一次朋友介绍《说唐》于我,正为面如病鬼、骨瘦如柴、力大无比的隋唐第一条好汉托塔天王李元霸着迷,书竟带到晚饭桌上。

“读这种书还花这等功夫?”爸爸冷冷地说,“还不如读《水浒》呢。”

于是我真到老爸的书堆里找出《水浒》来读。

又是晚饭桌上,爸爸问,“比起《说唐》,《水浒》咋样?”

“什么呀,”我很不屑,“一帮土匪,强盗!全是坏蛋!”

爸爸先是一愣, 继而哈哈大笑,“忘了你是个女娃子。”

无聊时我也主动去老爸的床头找书。读了《金陵春梦》,觉得作者是个流氓,痞子,不知与那蒋介石有啥瓜葛私家仇。读了《燕妮与马克斯》奇怪那么个伟人怎么会爱上,娶了个妈妈人物(感觉燕妮像马克斯的妈妈)......

爸爸突然发现我有点匪夷,思维与常人不大一样。大概怕我越来越邪,由此开始推荐书给我读,他推荐的第一本书是《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上》,一本至今我仍认为非常值得一读的书。

(五)
离家的那天早上,父亲有些异常,我明显感觉到父亲人和眼神都在追踪我,尽管我们都沉默不语。面对风飘絮飞的父亲,我感到内疚,心瘁。

“谢谢你回来看我,”父亲终于忍不住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我一阵慌乱,“爸,别这样说。我很快又回来,明年春天我就修完课,又回来看你。你看,只半年呢。”我心里还有个计划:休个长假,陪陪父亲,与父亲多呆些日子,与他同读几本书,共赏音乐。更好是在他住医院间,能代替母亲守侯于他身旁。可我没说。

父亲没有去机场送我,我见到父亲眼里闪烁着晶亮。“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转身的那刻,我喉头哽咽,心发酸。

回到美国不足三个月家里来电话:父亲已去。电话上母亲出奇的平静:“你爸爸这几年不容易,也许这样是个解脱......”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任其泪水悄然而下,无声而泣。

-------------------
一直都喜欢John Denver,特别欣赏他的《Country Roads》,今天听着听着就流泪了。爸爸,请您听歌:“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可是没有一条路能够带我们回去,回到那养育我13年的充满乡村味的山沟,带我们回到您潇洒挥洒青春活力的那个年代......爸爸,您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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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73 个评论)

5 回复 liuxiaoyu 2012-6-17 09:19
慢慢看~~~
5 回复 liuxiaoyu 2012-6-17 09:24
看得我很想流泪~~特别是看到你父亲给你买篮球鞋的那段,心里面酸涩的很~~~
5 回复 liuxiaoyu 2012-6-17 09:25
抱抱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5 回复 活水涌泉 2012-6-17 09:31
我也喜欢John Denver,也特别喜欢他这首歌。你好像是老大,我也是。爱生病的孩子聪明,我觉得你很聪明。在父亲节,共同问候我们在天堂里的父亲。
5 回复 闲云野鹤一忽悠 2012-6-17 09:33
嘻哈:)是个好囡
5 回复 fanlaifuqu 2012-6-17 09:38
这回嘻哈不了了!
5 回复 嘻哈:) 2012-6-17 09:47
liuxiaoyu: 慢慢看~~~
好快哟!
5 回复 嘻哈:) 2012-6-17 09:48
liuxiaoyu: 看得我很想流泪~~特别是看到你父亲给你买篮球鞋的那段,心里面酸涩的很~~~
今天我边写边忍不住掉泪,我真不知怎么了
5 回复 嘻哈:) 2012-6-17 09:48
liuxiaoyu: 抱抱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谢!
5 回复 嘻哈:) 2012-6-17 09:52
活水涌泉: 我也喜欢John Denver,也特别喜欢他这首歌。你好像是老大,我也是。爱生病的孩子聪明,我觉得你很聪明。在父亲节,共同问候我们在天堂里的父亲。     ...
这首歌好像是我最早接触英语歌时学的,居然跟着John Denver能唱80-90%。谢谢!我现在身体好多了,我是老大,没被娇宠的老大 。同问候父亲!
4 回复 嘻哈:) 2012-6-17 09:52
闲云野鹤一忽悠: 嘻哈:)是个好囡
谢谢!
5 回复 嘻哈:) 2012-6-17 09:53
fanlaifuqu: 这回嘻哈不了了!
嗯。Happy Father's Day!
5 回复 甜,不甜 2012-6-17 09:56
读得心里不是滋味。直到你无法释然,多想想父亲也是解脱........
5 回复 远洋副船长 2012-6-17 10:01
   感动的想哭!想到当年父亲给我买鞋送到学校的情景!愿他们在天堂里都安宁,快乐!
5 回复 嘻哈:) 2012-6-17 10:10
远洋副船长:    感动的想哭!想到当年父亲给我买鞋送到学校的情景!愿他们在天堂里都安宁,快乐!
我不知真的有没有天堂,只希望他们能触感到我们经流不息的眷恋。愿他们在天堂里安宁,快乐!
4 回复 mountainview 2012-6-17 10:10
你的Denver的朋友能读懂你的回忆!
5 回复 嘻哈:) 2012-6-17 10:11
甜,不甜: 读得心里不是滋味。直到你无法释然,多想想父亲也是解脱........
父爱如山。
4 回复 嘻哈:) 2012-6-17 10:12
mountainview: 你的Denver的朋友能读懂你的回忆!
不是歌唱家Denver?父亲节愉快!
4 回复 小小.. 2012-6-17 10:24
读着读着也哭了  
5 回复 真爱华 2012-6-17 10:24
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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