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作者:无为村姑  于 2011-11-14 07:4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念旧|通用分类:前尘往事|已有129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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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父亲的忌日。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12年了。对父亲的思念是我心头的一块痛,不愿轻易触动,一旦触动便会心里酸痛,热泪不止。

那年回国探亲,过年的时候陪母亲去老同事胡伯伯家探亲,一等就座,胡伯伯就念叨起来,“咳,肖经理真是个好人哪!”一句话把我们母女二人说得潸然泪下在公司大院,遇到父亲以前的同事和部下,也是这样的话:“肖经理真是个好人哪!” 有个过去在安烟酒公司的老同事刘叔叔,早已调到省博物馆工作多年。在父亲去世这么多年后还会在过年期间过来拜年,看看母亲。就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份对父亲真挚的感激之情。当年他恃才自傲,在单位里对人颇有轻慢。后来他儿子出了事,欠了人家巨款遭逼债要命,他四处求人借钱,人家估计这个债是有出无回,都纷纷躲避。只有父亲同情他的遭遇,在自己家也没有多少储蓄的情况下,借给了他3千块钱,在当时一般人家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数额。而且也对他还不还没有多大指望的。那笔钱果然一去无踪影,直到父亲去世也没见还上。这样的慷慨举动对处于危难中的刘伯伯是个多大的安慰,想来一定不能小看。否则,这么个几十年的旧账了,刘叔叔还终于在前两年还清给母亲了。他对父亲的感念应该说是难以忘怀的。

父亲十五岁那年就挑起了养家的担子。那年爷爷得伤寒去世,他无法继续念书,就去电厂做工,养活他的母亲和和姐姐了。在我们小时候生病示弱的时候,他曾经给我们做过“忆苦思甜”报告,说他那年也得了伤寒,打摆子发高烧,没有钱治病,就去菜地猛劲干活来发汗退烧。这是他的经典故事之一。父亲一直负勤勤恳恳地照料家里的生活,直到我的姑姑出嫁后,由于姑父被成为右派离家去蹲劳改,父亲还每月出钱接济困顿中的姑姑,一出就是十年。后来对待我母亲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也总是愿意尽量帮助,从不吝啬。

父亲是个爱笑的人。一想到父亲,就会看到他畅快大笑的样子。他喜欢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咧开嘴大笑。他爱跟人讲玩笑。公司里的同事,家里来的亲友,甚至跟家里的阿姨,都会听到他令人轻松的幽默话语。父亲喜欢讲笑话,不过好像也就那几个是他最喜欢的,讲来讲去。我听着他跟人讲,都背熟了。最“雅”的要数这样一个。说是有一天,一个读书人在一条田埂上同一个挑了一担泥巴的农夫相遇,两人不知如何是好。那读书人就拽了两句“一担重泥(仲尼)拦子路(子路),两岸夫子(孔子)笑颜回 (颜回)。” 还有一个俗的是这样的。说是有个老地主,又娶了一个年轻(貌美不美的不知道,父亲没讲)的老婆。结果,没过多久,他的儿子也死了。这个儿子比他后妈还大。结果镇上的人就琢磨着,这个后妈在送葬的时候怎么哭她的后儿子呢?镇上有一个教书先生,一个道士和一个裁缝就相约到那儿子的坟上看她怎么哭。这个年轻女子看出了他们不怀好意,可是又不能当面得罪他们。就见她不慌不忙,沉着地缓缓哭唱了起来:“娘未生,先生我的儿(“先生”),娘未死,道死(“道士”,安庆人发‘shi’音为‘si’),黄泉路上才逢(裁缝)我的儿!” 每逢讲到这里,父亲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跟着会意地大笑起来,皆大欢喜。

如果是在现如今,父亲应该被称为是个美食家了。喜欢吃。喜欢吃浓味的菜肴。自己也会做。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学的。他做得红烧肉红润油亮真的是色香味俱全,好吃无比。虽然我后来也按着他的做法去学做,可是儿子从来没有满意过,就是没有父亲做的那么到位。还有一样菜桌上天天都得有的菜就是辣椒。辣椒主要是肉丝酱干炒青辣椒,或是用红辣椒烧的炸酱,肉切成丁。早上烫饭就着隔天的剩辣椒炸酱在我来说可是人间的绝顶美味了。父亲对吃的“讲究”,至今还影响着我。如今我每做一盘色味浓郁的辣椒炸酱,肉丝炒辣椒,或是红烧肉,都会不由自主地跟儿子念叨,“外公最喜欢吃这个了”。坐在桌前夹着菜,好像觉得也是在为父亲吃

心里的酸痛无法抹去…1999年的夏天,回去探望双亲,父亲已经到了肺癌晚期。他已经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吃东西已经不香了。在这前两年,因为他患过胃出血,医生已经禁止他吃辣椒,喝浓茶。记得当时有个“八不吃”的禁忌。到了这会儿,他天天在饭桌上看着菜叹气,说吃着不香。家里的阿姨也束手无策。后来他肺部感染住进了医院,医院的伙食更不如意。我和大弟远在加拿大,多少年来照顾父母的担子都是小弟在承担。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只想能多做一些,弥补我的不孝。我冒着热暑,到离家远一点的中菜市去买猪肉买老鳖,为爸爸亲手做菜。可是我每天大汗淋淋地做出的红烧肉,炒辣椒,他吃着只是缓缓摇头。老鳖汤更是没滋味。他那失望的表情,已经永远成了我无尽的自责。我觉得是自己没有更加精心一点地烧出他合口的好菜来。那一阵我也在流感后期,每天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没有能够尽全力努力满足父亲最后的愿望,让我终身遗憾,每想到此仍然心痛流泪。

我在父亲应该享受我为他烧合口饭菜时,没有尽心尽力,而父亲曾因我不愿烧饭,没有说我一句,为我天天烧饭,烧了几个月。那是在我遭受了第一次婚变后,住在家里。接着表姐新芝又突然去世,那个夏天,我的心情沮丧至极,竟然整日躺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有时觉得自己虽然还在喘气,但是已经死了(现在想来,应该是患上了忧郁症)。父亲那时已退休,他理解我心里的苦,就默默地挑起了我撂下的烧饭任务。也不指望妈妈去做。每天早上拎个菜篮去买菜,买回来就开始择洗干净,然后玩一会扑克,到了时间就去厨房忙了。烧好饭菜,就喊我吃饭。那时我天天吃着父亲亲手做的饭菜,心里也是很过意不去。可是原本在家很勤快的我,当时就是心里愧疚身体也起不来,硬是一个夏天都是父亲烧饭。记得有一次,我还在饭桌上评价哪个菜烧得差一些什么的,父亲看着我,轻柔地说:“那就等你来给我们烧一餐好吃的饭哪!”当时我心里揪揪地想着,“爸爸对我是多么耐心啊。” 父亲后来就一直是家里的厨师了,我在第二年来到加拿大,就再也没有多少机会为父亲烧菜了。这件事成了我永生的遗憾。

父亲是非常宽容大度的人。遇事总是替别人着想。对儿孙也是这样。曾经一度,对青春期极度反叛的女儿产生过非常失望和焦虑的心情。情绪低落无奈。父亲已经住院卧床。有一天,我去探望他,难得病房里有一会清净的时刻,他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聊起了然然的事。他安慰我说,然然本质上是个好孩子,让我不要那么着急,好好地对待她,她会明白的。她不会变“坏”的。我一直记着外公对然然的评价,走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而然然现在果然成了对工作非常负责的优秀服装设计师。对母亲也越来越知道照顾和体贴。心里多么感激当时父亲为我把住颠簸不定的家庭之舟,助我平安驶过逆流险滩。

那次病床前的谈话,是我与父亲之间少有的一次交心。父亲去世后我才发现,我这一辈子跟父亲真正谈心的次数是太少了。对父亲一生的了解也太少了。年纪越大,越觉得遗憾和痛悔。父亲的一生,在我眼里,只是一根线条,由一些主要事件穿连着。父亲一生从小职员做起,没有一点背景靠山。对工作勤勤恳恳,专业水平高,但是一点不会搞人事关系,拍马溜须,也不拉帮结派,是个达标的共产党员。他能以国内的14级副厅级(即高干级别)身份离休,除却他自己一贯的敬业敬职以外,还是因为他在仕途上遇到过两个“贵人”。一次是在他刚刚结婚,还是安徽省烟酒公司一个普通职员的时候。一个部队转业的干部高士龙当了公司的经理。他看重了人品好业务强的父亲,提拔他当了副科长。当时同事们都祝贺他是“双喜临门”呢。可惜的是,高士龙后来因病去世,父亲也就是只能戴着这个副科长的牌子多年不换了。如果高没有那么早的去世,父亲的业务才能应该有更大的发挥。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高的赏识,父亲再有水平,弄不好连个副科长也当不上呢。

1969年,父亲响应伟大领袖的“上山下乡”号召(还是被迫?),举家下放去了省里某地区的一个县里。奶奶因为心疼父亲也以73岁的高龄跟着去了。母亲和小弟当时还在五七干校“学习”,他们是第二年才同我们汇合的。不知是自己选择的,还是当地安排的,我们家被安置在全县最穷的一个区,在区里最穷的一个公社,在公社最穷的一个生产队。而在塘西生产队,我们的家具和行李被搬进了一座年久失修的低矮破旧的茅草屋。看着满地的烂泥,屋顶的漏雨,和天天桌椅板凳上沾的泥巴,一生爱干净的奶奶整天叹气,心情从此没有好过,有时竟会迁怒于孙孩。不久奶奶得了肠梗阻,被公社医院的院长误诊,病情很快恶化,就在送到区医院的当晚过世了。父亲第二天赶去时,已经是天人永隔了。我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奶奶的棺木由生产队的昌牛昌堆兄弟摇着小船送到公社背靠的大山上,我们姐弟三人也坐另一只小船随后跟了去。在山上,我们对着新坟跪下磕头。父亲打着伞,面部表情痛苦地站在坟前的情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年父亲42岁。

在公社,父亲一呆就是八年。后来下放干部们常常感叹:“八年啦!人生能有几个八年?”而这八年,正是父亲年富力强的时候,人生的黄金岁月。不过,父亲没有像有些干部那样心灰意冷,钻进小茅屋过小日子。父亲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来对待这段人生经历的。那时,在当地农民眼里,父亲在全公社的下放干部中最“出名”。因为他曾有过下到水田地里,把自己当牛去拉犁的“光荣事迹”,在生产队里传为笑谈。父亲可不是作秀。他对党和政府是忠心耿耿的。他理解的“干部下放”,正如领袖说的,是一个“战略部署”,是有必要的,是一种新的工作方式。所以他是很认真地对待这个新工作的。不过,很快父亲就没有机会下农田了(他的老腰病也因干农活而复发了)。公社领导们发现了父亲的业务才能和参与精神,就积极邀请他投入到当地的公社事务中去。公社的领导成员非常尊重和倚重他,把他当作公社领导班子的一员。他跟公社干部一起去下乡视察,酷暑严寒,春耕夏收;帮他们分析财务,计算收成,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全公社上上下下都亲切地喊他“老肖”。后来想想,父亲竟然是最早担任“咨询顾问”的专家。那些年来,向他请教问题,专程过来同他聊天的人来往不断。父亲不论是干部还是农民都能以诚相待,平易近人,深得当地农民的尊重。更结交了一些非常亲近的农民朋友。那时,我常看到,早晨我父母还未醒来,就有人上门问候了。尤其是塘西的昌牛昌堆兄弟,出入我家似入无人之地。农闲时,常常清早就来我家(估计那时是“夜不闭户”的)站在父母床头就开聊了。

当然来我家也是“有利可图”的。我们家的烟茶就是大家的烟茶,我们家的饭菜,也是大家的饭菜。那时,下放干部工资照发。在农村应该是花销很小的。记得那时候鱼虾都只有一,两角钱一斤,连美味的桂鱼也就五角左右。鸡蛋是几分钱一个。有个同公社的干部的孩子悄悄告诉我,几年下来,他家存了三千多块钱(!)的积蓄(真正的数字还不知道)。而我们家,父母工资加在一起每月有100多元,可就是存不下来任何钱。早期我回城念高中时,还穿着补丁衣服和表哥表姐的旧衣服。可是,我们家开饭时,往往有客人一起就坐。有一次的印象最深刻。妈妈蒸了一大锅馒头。下工的村民正好从我家外头的炉灶前经过,他们扛着锄头,从炉灶旁鱼贯而行,一人一个,伸手接过我妈递过来的馒头。满笼又白又香的馒头转眼就发完了。我妈得再蒸一笼,我们才有得吃。很多乡亲,没烟吃了,就来老肖家,准能蹭上一支烟,一杯浓茶。父亲的慷慨深得人心哪。

不过乡亲们对我们家的照顾也是无话可说。家里有事,总会有人上前帮忙。逢年过节,土产特产,新鲜果蔬,甚至家里烧的节令好菜,都会纷纷而来。乡情醇厚。那年我和两个弟弟,让老乡帮我们挑着行李徒步八里路去区里求学。接过发现区里学校也在搞“停课闹革命”。后来我就只好一人回城,投奔我的外祖父母,返回原校上学。而弟弟就在当地公社就学。那时, 我每逢放寒暑假,就迫不及待地买票坐车回农村跟全家团聚。我高中毕业因户口早已在69年就随父亲迁到农村,所以只好放弃去兵团的梦想,来到了父母下放的地方。当时还不情愿,想要去北大荒真正锻炼自己。而现在想想,那时能同他们一起生活是我们家庭难得的一段宝贵岁月。记得那时,跟两个弟弟一起,挑水种菜,下田捉虾。还常常跑到村头的河岸上,解下小船,偷偷地划出去玩。也常在夏天顶着烈日在屋外做成片的煤球,甚至捡过牛粪做牛粪巴巴贴在墙上,留冬天当柴烧。我们迷上京剧,也学流行歌曲。那时出了一本“革命歌曲”集, 我和弟弟爱不释手,学唱了很多首歌。妈妈本来就爱唱歌。有时很少唱歌的父亲竟然也会张口和着唱。唱着唱着,全家人就一起唱起了大合唱。歌声荡漾在草屋里, 其乐融融。在我下乡一年后,父母就因文革结束调回城里去了。虽然我作为知青孤身一人留在后来公社给他们盖的草房里,但是父亲给我留下的深厚人情,让我安然渡过了这段难忘的日子。人们对老舒的女儿还是仍然照顾尊重的。所以避免了许多女知青所曾有过的遭遇。记得那时我晚上就寝门常忘了上闩,也都平安无事。父亲的余荫在庇护着我呢。

后来中国恢复高考,我和大弟二人双双考上大学,一夜间成了“天之骄子”,给父母挣了好大的面子;人们都说是奶奶的坟风水好,保佑着她的子孙。父亲回城时,开始没有选择回到省会,而是回到了老家,同大姑一家欢聚了一段时间。直到我考到省大学念书,为了能让我常常回家,才回到省城。另一个原因我想是在四人帮倒台后,机关各部门纷纷重建,有一段招贤纳才的时期。因为有人又看上了父亲的业务能力,请求他在新成立的省烟草公司的领导班子里担任专管财务的副经理。父亲在感叹着“人生能有几个八年”以后,在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八年,欣然上任,做了几年他舒展才能的工作。这一次,是他的另外一个贵人,时为中国烟草总公司副经理的汪某点了他的將。在任上,他常出车跑基层,有一次乘坐的吉普车四脚朝天,翻倒路边沟里,车里人竟然无一受伤。从此父亲笑说他的命是捡来的了。还有一次他去美国的一个州参观当地烟草生产情况,回来时在机场被人偷了随身携带的皮包。好在里面反正也没有多少钱,只是一只100多块钱的相机被偷了,少了一些留念的镜头。

父亲一般不管家里的日常运作;除了抽烟,几乎很少为自己花钱。每月的钱回来就交给妈妈。偏偏妈妈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所以家里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积蓄。连衣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而我想起来感到惭愧,从来没有想过要给父亲置办衣物,后来出国后,一直经济拮据,更是只有父母给我们,没有我们给父母的了。父亲去世前不久住院时,大弟孝心,给他买了一件质量上乘的衬衣,我看他高兴地穿着,照相时也穿着。我想,他是在愉快地享受儿子的孝心。我只给父亲买过一双国外的毛皮鞋。听妈妈说他好喜欢穿,直到去医院还是带的那双鞋。本来妈妈说就让爸爸穿你买的那双鞋走吧,可是我听人说,不能让故去的人穿皮鞋,就给父亲按老规矩买了老衣老鞋,图个心安。可是后来,我又常常想,为何不让爸爸穿着我买的鞋去极乐世界呢?好让他别忘了仍在人世思念他的女儿啊。。。

我从小喊我父亲时发的“爸爸”的音不按普通话发音第四声降调,也不是按老家人的腔调叫“bei bei”的第一声,更不按省城当地土话,叫 be be”(取第一声),而是叫 “爸爸”的第二声 ba ba  (音同“拔巴(‘巴’轻声)”)。也不知是谁这么教的。长大了也是改不掉。有时自己都不好意思这么喊。但是喊出口还是这个音。两个弟弟也是这么喊。那时父亲在世时,自己真的是不谙人事,以为爸爸会永远在那儿,在我们身边。不知年龄不饶人,人总有老的那一天。

在国内时,自己总在围绕着自己的事打转,出来了,更是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那年弟弟把父母办出了国,父母总算能在自己家里朝夕相处几日。可是当时正在写论文的关键时刻,想赶着把论文写完,毕业找工作。还是没有什么时间陪父母。反倒是高兴爸爸能帮我做做饭。说起做饭,因为当时也正是生活极度困难的时候,前夫因为他父亲病重回去探亲,我让他把银行里仅有的几百块钱取走了,而我就巴巴儿等着系里给的一笔助研金费批下来供一家大小随后半年的生活。想想那时父亲非常理解我的处境,也为我们省吃俭用。他分别教我和弟妹烧不放肉的豆腐烧豆芽,吃起来比放肉的也差不到哪里去。那次父母临走时,却用他们带来的人民币换了一笔加元,给了我们在温哥华的儿女两家人按人头一人100加元,说是预先给我们每个人的生日礼物。“可怜天下父母心”,就是这句话了。

母亲在跟我诉说父亲临终前一段时间的往事时说,“你爸爸就觉得欠了你的,........没有支持她什么,以后就是要想想给她留下点什么了。结果,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安排,他就走了。”我听了泪如雨下从来都没想过要从父母那得到什么物质上的东西。是我欠父亲的太多。哪能要父亲留下什么财物?要说想得到父亲的什么,那就是他的品德,他的心地和他的智慧。他生病及后来准备后事时,我在父母卧室的大柜子里翻找父亲的衣服,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一件好衣裳,全都是旧的和打补丁的。那真的不愧于共产党形容其干部的褒词“两袖清风”。从来不知利用职权为自己和孩子做事。只有在我当年考上出国名额,单位不放时,才不忍看我受挫,破例亲自出马,去找我们的厅长,他的老同事。让我能如愿来到加拿大接受管理培训,成就我人生一段难得经历,并由此最终来到加国定居。

童年时, 父亲给我的印象是严肃的。我从来就不会向父亲撒娇(也不会向母亲)。记得父亲还体罚过我一次,仅有的一次,终生不忘。那时,我可能五,六岁,不知犯了什么错,一定是大错,否则父亲不会气得拿起竹条,我记得我被打得滚到了地下,然后就起身逃跑,逃到了院子里一大堆建筑用土包之间去了。我偷偷回头看,看到爸爸拿着竹条,站在楼房门口向外远眺,还在大声喊我,但是再也没追上来。想来他当时是拿竹条做样子吓唬我的,而我这胆小鬼就吓得魂飞魄散了,而且感到很耻辱。虽然我对此事记忆犹新,但我从来没有竹条抽在身上疼痛的记忆,也一点没有为此忌恨父亲。我小时很乖,很腼腆。一般不需要父母操心。只记得有一次,父亲把我叫到房间里,严肃地同我谈了一次话(也不记得为了什么事了)。记得自己一个劲地点头,父亲最后的一句话是“你不是经常在作文里写‘要做红色接班人’吗?那就要在行动上这样做,不能只这么口头说说啊。”那时我一下子窘迫极了,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父亲读过我的作文。父亲很少说教,轻易也不批评我们。如果要说,也很注意方式方法。所以我们都说父亲很会做思想工作。想必他在公司也是这样对待下属。所以才有在公司上下好的口碑。

父亲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法最多的,还是对待母亲。父亲那天在病床上同我谈心时,简单地总结了他的一生,说他同母亲的感情很好,我们孩子们也好,我们的家庭是个幸福的家庭。我也同意他的总结。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结果主要是父亲的功劳。母亲脾气很坏,常常发脾气。每当她生气发火时,父亲一句幽默的话语轻轻一出口,母亲就噗嗤一声笑了,心情立马阴转晴。父亲的宽容大度之心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我观察着,他的第一个方法,就是不去干涉母亲的事;我妈曾向我骄傲地宣称,我穿大红袄褂出去,你爸都不会管我!第二个方法就是负责逗她笑的任务;这样的事每天都要做。第三个方法,就是轻言细语地同母亲解释一些她想不通的事。如果,还不行,就会半开玩笑地说,“老曹啊!你啊!你这个人哪!”没下句了。

大姑跟我说,你们小时候,如果哪一个人惹你妈妈生气了,你们三个都要罚站。向你妈赔礼。”嗬,这个有点厉害,为了维护妈妈的权威,这样治我们的啊!可见父亲对母亲的用心程度。有时,我会同妈妈闹小意见,不高兴。父亲就劝我,“你妈妈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她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何必跟他顶呢?”对两个弟弟也是这么句话。就连父亲重病住院时,还要心里牵挂妈妈的情绪,怕她累着了,在病床上想着法逗她笑。母亲几次住院,我们要么不在身边,要么工作忙,都是父亲在病床边照料。虽然他平时在家除了烧饭不做其他家务事,但是在医院里,事必躬亲,把妈妈伺候得舒舒服服。同室的病人,都羡慕得不行。说我妈真是有福气。是啊,这是毋庸质疑的。在我们所有的亲戚朋友之中,大家都公认我妈妈是最有福气的人。

退休对父亲,尤其是对他的精神是个不小的挫折。他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整,但我觉得他最终也没有从思想上真正调整过来。像他那样一辈子以工作为第一的人,又长期担负着公司的财务责任,一旦歇下来无所事事,而又不是没有精力继续工作,他的郁闷是可想而知的。不过他没有明说过。只是整天坐在桌前摆玩那永远也“玩”不够的扑克牌。他从没有养成玩花弄鸟的悠闲习惯,也没有琴棋书画的业余兴致。只是喜欢下象棋和打麻将。不管家里来什么人,都要拽住人家来一盘。而麻将也没有足够的同好经常搓打。那时电脑游戏刚刚兴起,他倒是饶有兴致,在那模模糊糊的荧光瓶上,伸着头,睁着眼,认真地操作。他的游戏水平不亚于大弟。后来好像电脑还是什么的坏了,就没看他再玩过。我常常跟迷恋电游的儿子讲,如果外公还活着有多好,那你们俩有事干了,可以痛痛快快地在一起玩游戏了。我好像已经看见他们爷孙俩酣畅淋漓地驰骋在虚拟空间好不惬意,父亲的笑声在我耳边回响

父亲玩起来像个孩子,非常率性。尤其是退休以后,亲和力越来越强。下象棋时,超认真,低着头,思索深入。在那时,任何人对他说话他都充耳不闻,为此事,常常得罪母亲。如果赢了别人,他会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让周围的空气都能轻松起来。看别人下棋,如果人家一步棋走错,他会遗憾地说,这个棋走得“狗屎”,太“狗屎”了!我妈就在旁边提醒:“观棋不语”啊!“观棋不语”啊!那根本没用,那一刻父亲完全沉浸在那棋盘的天地里,要做“真君子”的愿望跟追求棋术的高超境界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麻将是父亲除了下棋以外的一个俗好。尽管我怎么打也打不上瘾,不过在国内时,每年过年的时候,我就会在三十晚上陪父母打一晚上。父亲虽然爱打麻将,可不知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赌瘾。从来不用它赌博。我们总是用扑克牌做“赌”码算钱。从来不牵涉一分真钱。好像我们几个和亲友对此也都习惯。父亲总是麻将桌上的赢家。跟我们几个老少兵打,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也就此过过麻将瘾罢了。我们每次和牌,都要靠他算番。他推倒的牌,都是像样的牌。看到头头是道地扳着指头一样一样算番子,真的替他高兴。“门前清”,“不求人”,“一条龙”,“清一色”,“对对和”,“一般高”,“缺一门”,“单调”,“十三不搭”等等,都是我熟悉的番子。每次歇牌时,我面前的扑克牌钱一准都跑他那里去了,看他满意而又不舍地离开桌子,我总有虽输犹喜的满足。

父亲没有念过多少书。因为祖父早亡,家境贫寒,他只念到初小就辍学打工养家去了。不过在我们家里父亲还是公认的最有智慧的人。有时我们姐弟几个,还有妈妈因为某一件事合计不过来,或是某个帐算不过来,总是向他求教,而当他三下五除二地就轻易解决了的时候,就会裂着嘴,笑着指着我们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哪!”随之满脸得意:“唉,我们家有中专生,大学生,研究生,就我的文化水平最低滴了。”

父亲的头脑就是个小型计算器。可以说是“精”于计算的。记得那时下放在乡下时,我就跟他学了不少计算的小技巧。什么算天气,算日历,算生日等等,很有些乐趣。后来兴股票的事,他也很有兴趣,在家算利息,分析股票,也是其乐融融。不过,他只限于自己享受计算的快乐,而不是去孜孜追求实在的利益。那几年评职称轰轰烈烈,本来根据父亲的实际业务水平,他完全不愧于一个响当当的经济师,至少是会计师。可是他竟然硬是不去申请。觉得自己已经是副经理了,何必再去争这个,名额又挺紧的。我常为父亲抱屈和遗憾。父亲要是能再活十年,他会愉快地投身到经济大潮中去的。他可能会成立个咨询公司,会是个吃香的独立经济咨询师,他会有更多的实现自我的快乐,也没准,他还会赚到不少谘询费,再去买上一栋新房子。

说到新房子,我为父亲遗憾难过。父亲很少表达过置办“家产”的想法,也许以前是不可能,也没必要。公司在盖福利房时,那时父亲已经病得不轻。他很兴奋,我想他原来也想能住上自己置的房子啊。探亲回去时,老家表姐也来我家,父亲兴高采烈地带我们去建房工地看房坯。还介绍着这里将来是什么地方,那里将来是什么地方。本来父亲对装潢的事没有什么兴趣和打算。看我们大家,包括我,都兴致勃勃地在设想着怎样装潢未来的新房子,他也同意要搞一搞装潢了。新房在年前就要造好可以分到户了。父亲的梦眼看就要实现了。那段时间他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谈房子的事。可他却在夏天住进了医院,再也没有出院回家。拿到新房子的钥匙,父亲仍在医院。终生没有能够享受进入自己置办的新房子那一刻的喜悦。家人在父亲去世后决定不装修,立即搬入新房子,并把父亲的骨灰移送到那里。算是让他在灵魂飞去之前,来家认认路。跪在父亲的骨灰前痛苦,真是希望他能知道我们的一片苦心,安心上路。

我很欣慰父亲在临终前有机会把他心里对公司的挂念表达出来。记得他最后一次发病,肺部发炎,送到附近医院的那个晚上,他已经神志不清在说胡话。后来转到省立医院,医生告诉我们,他的肺部充满了大大小小的肿瘤,最大的有鸡蛋那么大。在用药物压下病症后,父亲羸弱,没有胃口。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父亲住院的消息传到公司,可能大家都意识到这一次情势的严重,公司的领导一行带着鲜花来看望他了。父亲本来躺在床上,看到公司来人,一下子就兴奋起来,竟然一骨碌在床上坐了起来。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只见他还没等人家寒暄几句,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询问公司的事情。接着就滔滔不绝地向这些探望者大谈对公司前景的想法和建议,那精神头真的是看着一点不像癌症晚期过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人。说啊,说啊,他好像停不下来,渐渐地,探望者们都明显地表露出不耐烦了,他还在说。我心里明白,这是他最后一个贡献他的专业智慧的机会了,也是他人生最后一次能对公司发挥智囊作用的时候了!终于,公司领导借着一个空隙安慰他说,“肖经理,你太疲劳了,赶紧休息吧,祝你早日恢复。”我当时站在一边,看着父亲兴犹未尽的样子,心酸一股股涌出。

父亲是座大山,父亲是棵大树。失去父亲才知道家里有他在时是多么幸福。平时家里的琐碎事务,他是放手不管的。但是一到大事,我们的眼睛都转向了他。有父亲在,就有安稳。每件事的处理,他都会同我们一起分析利弊,顺理成章地做出最合理的决定。他真是个民主家长的典范。父亲对我们实行的应该是无为而治。我们虽然小时敬畏他,却又没有什么拘束,想做什么都行。实际上,父亲对我这个家中的独女,应该是到了太宠爱的地步,否则不会在对我挑选的配偶不满意时,也还是尊重我的感情,不想看到如果横加干涉而对我造成的伤害。以致我总是在选择配偶的问题上,一意孤行,从不听取他们的意见,以至于造成婚姻缺憾,让父母担忧。没有让他们享受到女儿带来的欢乐和安慰。

我很痛心自己是这样一个不知孝顺的女儿。一想到父亲,心里就像被钢针在刺。可是父亲的在天之灵仍是在保佑着我们,期盼着我们能过上舒心的日子。正如弟弟在给父亲烧纸时承诺的,爸爸,你安息吧。我们一定会好好地生活的,让你放心。

父亲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父母情深意笃 (无为村姑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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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复 yulinw 2011-11-14 08:27
   祝福老人在天之灵安息~~
3 回复 活水涌泉 2011-11-14 08:31
相似的经历,相同的感受,非常的理解。
3 回复 翰山 2011-11-14 08:35
好女儿!
3 回复 dwqdaniel 2011-11-14 08:43
亲人已乘黄鹤去,人去音存楼不空。但以笑颜慰慈恩,从来此情最无穷。我们只能在心里为逝去的人默默祈祷,希望你爸爸在天堂活过的很好!
3 回复 fanlaifuqu 2011-11-14 08:50
写完一定感到宽慰些了。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09:08
yulinw:    祝福老人在天之灵安息~~
谢谢你的祝福!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09:09
活水涌泉: 相似的经历,相同的感受,非常的理解。
感到理解的温暖。谢谢活泉。
3 回复 卉樱果 2011-11-14 09:09
你父亲的性格真好!你是否像他还是不像他? 这篇文字如果分成两次刊登,看得人就轻松些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09:09
翰山: 好女儿!
有愧。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09:10
dwqdaniel: 亲人已乘黄鹤去,人去音存楼不空。但以笑颜慰慈恩,从来此情最无穷。我们只能在心里为逝去的人默默祈祷,希望你爸爸在天堂活过的很好!
谢谢帅弟安慰。希望他过得好。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09:11
fanlaifuqu: 写完一定感到宽慰些了。
是的。翻老有体会。谢谢留言。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09:12
卉樱果: 你父亲的性格真好!你是否像他还是不像他? 这篇文字如果分成两次刊登,看得人就轻松些
我不像他,我的心地像他,脾气不像。遗憾。
3 回复 卉樱果 2011-11-14 09:14
无为村姑: 我不像他,我的心地像他,脾气不像。遗憾。
   我是故意问你的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09:24
你呀,心怀叵测噢~~~
3 回复 rongrongrong 2011-11-14 09:56
老人天堂安息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10:11
rongrongrong: 老人天堂安息
谢谢鲜花~~~
3 回复 嘻哈:) 2011-11-14 10:29
孝无止尽,你已很孝了。好长篇忌文,你父亲会心慰的,会感激你一番孝心。俺老爸的忌日也快到了,心里空荡荡的呢。
3 回复 看得开 2011-11-14 10:55
我看得潸然泪下, 前3天是我父亲的忌日。父亲离开我已经有2年了。祝福你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10:57
嘻哈:): 孝无止尽,你已很孝了。好长篇忌,你父亲会心慰的,会感激你一番孝心。俺老爸的忌日也快到了,心里空荡荡的呢。
看来都过了这个难过的坎了,唉~ 谢谢留言。
3 回复 无为村姑 2011-11-14 10:59
看得开: 我看得潸然泪下, 前3天是我父亲的忌日。父亲离开我已经有2年了。祝福你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让你难过了~~~。互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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