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联邦监狱探秘(1) 毕汝谐(纽约 作家)

作者:biruxie  于 2021-3-6 08:46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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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联邦监狱探秘(1)   毕汝谐(纽约 作家)

   一、 一拳事件
   在我们的采访计划中,原本没有这一事件,因为这是一次突发事件。
   那天,拉丁裔囚犯胡安,自纽约大都会拘留所转至新泽西监所。一队人十几个,个个无事,偏偏胡安惹出了麻烦。出监时,依例背铐双手,这是铁定的监规,无话可说。这胡安却不满意:“铐得太紧了,请松一松。”

   当班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狱卒,叫道:“别忘了你是在监狱!”这胡安若是不做声,也就没事了,偏偏他不甘示弱:“我在监狱是短期的,你是在监狱呆了一辈子!” 这话如同戳了老狱卒的肺管子,他以不逊于小青年的箭步扑上来,给了胡安当胸一拳,肆声叫骂……
    胡安自然傻眼了,旁人也敛声屏息,不敢言语。
   及至转至另外监房,胡安忽然大喊大叫:“我无故遭打,我要委请律师向法院控告!”这时,老狱卒已不见人影,几名青年狱卒凑上前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给他一次机会吧……”
   胡安得理不让人:“给他机会?这混蛋政府何曾给过我机会?!不行……他竞象追贼似地打我,我是不想反抗,否则,”他高抬膝盖,“用这个撞击老杂种的鸟玩意儿,啊啊,可好看了!”
   他的叫喊引来了一位中层主管。两人走到一旁,低声密语。主管暗示道:“你还有两年刑期?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胡安只顾摇头。事后,他向狱友表示:“我懂法律。我背铐着,没有威胁他,凭什么打人?那间房子里有闭路录影,现在几点种了?(看看外面的太阳)哦,十一点半,这录影就是铁的证据!”
    有人问:“你想发财么?”他狡黠地挤挤眼睛。
   狱友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一拳事件”。旋即分为两派。有趣的是,认为胡安有利可图的,都是狱龄轻短者;认为胡安将白白挨打的,都是狱龄较长者。
   一位有着十八年狱龄的意大利黑手党徒说:“我从未见过,囚犯控告狱卒有成功的先例。”
    胡安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热情为之稍减,却依然强硬地道:“我懂法律。”
   “法律?”前黑手党徒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有一回转监,一个黑家伙绷不住劲,在囚车上手淫,弄脏了车垫;押车员大怒,打断了他的肋骨……黑家伙跟你一样,也要委请律师上告法院。结果到了新监房,马上关进小号,不准打电话,只准接受指定医师的治疗。三个月后才放出来,进入普通监房。时过境迁,你能证明挨打受伤?”
    胡安嗫嚅道:“你们大家都看见了,都是我的证人。”
   前黑手党徒冷笑连声:“哼哼,谁会为你作证?这里的人哪个不想早日回家?只要当局给个甜头,人人都会反对你!不错,你挨打了,你却无法证明这一点!”
    胡安不响了。
    限于技术性原因,我们无法做进一步的追踪采访,录此存照。
   二、 特别监舍
   所谓特别监所,即英语中的“Special House(特别监舍)”或者“Jail in Jail(监狱中的监狱)”。是专门用来对付违规囚犯的地方。
   联邦监狱中的特监大同小异。通常是设于监狱之一隅,以高墙或铁网护之,自成特区。特别监所较普通监所更为坚固,窗户奇小而铁栏尤粗。
   人犯进入特监,当局视若重敌,往往三步设一岗,五步列一哨。特监囚犯得更换新囚服:红衣红裤红帽红履。五尺男儿一身赤,这不仅在心理上受到挫折,更重要的是,若有人敢于逃狱,则必定成为视觉醒目的枪靶。
   我们采访了身居特监达四月之久的黑人枪击要犯S。此人来自宾州,二十六岁,刑期为十九年半。据说,他在宾州大大有名,一度为头版头条的新闻人物。
   S很谦和地微笑着,由于坐困愁城,百无聊赖,他很乐于与我们交谈。有问必答,甚至不待发问便言辞滔滔。
   特监的囚室长约五米,宽约三米。铁床(双层,甚窄)、铁桌、铁椅、铁制马桶(附有冷热及饮水三管孔)皆经久耐用。
   特监视囚犯如猛兽。出入囚室,必先令其将双手自门上之方孔探出来,紧紧铐住。如若两人一室,开门之前,必先将另一人如法铐住,手续严格,一丝不苟。
   特监犯人每三天洗澡一次(这在天天沐浴的美国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惩罚),而且,淋浴室亦有铁门重锁,不得造次。
   特监容不得一切可能的、潜在的危险物品。牙刷必须折断使用,铅笔只能用寸把长的笔头,整块香皂亦在禁止之列,而代之以一管液体香波……
   平日每天有一小时放风。在严密监视下,被驱入一巨型铁笼,任其跳跃喊叫。周末则不放风(节假日同此),二十四小时不见天日。如此严规,在美国监狱亦属少见(黑手党头子高帝所在的监狱,每日必放风一小时)。
   S抱怨两人一室太不自在。如若一人出恭,另一人只得面对墙壁,一动不动,待接到暗示后,方可转身。
   每日三餐由看守自方孔以食盒送入,虽不可口,却是真材实料,营养丰富。用毕,自原路递出食盒。
   身居特监囚室,犹如闷在罐头盒里。当局深恐囚犯致疯,想出种种疏导手段:每日,看守推着堆满消闲书籍、杂志的小车,逐室推荐;有时,甚至应囚犯之要求,从社会上搜罗有关读物。每隔一日,看守还发放信封、信纸、邮票等,鼓励囚犯在纸面上肆情宣泄……
   S坦承他懒得给任何人写信,每日必涂画裸女自娱。
   提及案情,S的牢骚如河水泛滥,一泻千里。他无钱雇请私人律师,只得听凭公诉律师的摆布。吃了许多暗亏。同样的事情落到白人身上,刑期便不可能如此漫长。如果他交得出十万美元的罚款,可以减刑十年。但是他没有钱。他请求放弃美国国籍远走他乡,被告诉不许。我们问S是否上诉,他耸耸肩膀:“一直在上诉。但是,宾州辖区的第三巡回上诉法院里,十一名法官有八名是检查官出身,能有什么好结果?上诉被驳,还可以运用‘2255’条例再上诉,若再被驳回,则运用’2241’条例再上诉……”希望渺茫,却不失为一种精神寄托。
   我们问S进入特监是否有特殊感受,他叹了口气道:“我只觉得一天比一天
   weak(虚弱)。”
   我们相顾点头——这正是当局设置特监之用意。
   囚犯进入特监,既难亦易。说难,指进入特监要经过一定的法律手续。通常是举行一次听证会,当局与囚犯各自陈述道理,由一名独立官员进行裁决。说易,任何一种小小不然的违规,譬如说家属探视未留在监舍等候,都会判入特监三五日(自然是家属离去之后)。更有甚者,新来囚犯由于文件欠全(这是法院的过失),也会被送进去吃苦头!
   三、 百元伪钞
   一张一百美元的伪钞断送了他的一生。
   他是印度人,姓耐吉尔。他主动要求披露大名,这种情形并不多见。他急于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遭遇。
   耐吉尔现年五十一岁,二十岁那年持学生签证来美,专业是作曲。毕业后娶妻生子,过上中产阶级的小日子。一九八七年秋天的一个平常日子,厄运悄然而至。那天,内兄一家来了,决定开车远游。于是来到附近的加油站。交费时,内兄递过一张百元美钞,耐吉尔接在手里交给了加油工,人家找还他九十块钱。彼此是近邻,还开了几句玩笑。
   三天后,FBI的特工上门了,铐走了耐吉尔。原来,这是一张绝版多年的伪钞,系法国黑帮精工制作的。当局打算顺藤摸瓜,抓出幕后黑手。如果他供出内兄,也就没事了。但是,耐吉尔拘于郎舅至亲之情,作出了另一种选择。(内兄携稚子幼女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不能供出我呀,如果他们把我递解回印度,我的孩子怎么活?”耐吉尔心一软,竟然应了下来。内兄喜出望外,承诺包下他的律师费、工作损失费、子女教育费……天花乱坠。)于是,他在特工面前扯谎,在陪审团面前扯谎,在法官面前扯谎。谎话越扯破绽越多。他被陪审团定为有罪,法官于激怒之下判了他最高刑期:八年。
   “说起来都是命运捉弄人。”他回忆道:“判决下来后第五天,联邦法律就伪钞罪的刑期作了重大修改:最高刑期为一年半。而我命中缺少这五天,八年!”
   耐吉尔从温暖的小康之家被抛进了冷酷无情的监房,犹如自云端落入泥淖。最初几个月,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寻死以及如何寻死。这时候,他才打算检举内兄以自赎,却是于事无补了。
   耐吉尔只得认命,从此以牢为家。老婆因娘家哥哥闯下泼天大祸却得以脱身,深感有负于耐吉尔,遂苦撑局面,拉扯儿女。八十年代,联邦刑期只消坐满百分之六十五(目前已上升为百分之八十五),熬过五年多,耐吉尔获假释出狱。
   这时的耐吉尔,已不复是当初那个敢于替他人顶罪的热血汉子了。他心灰意冷,精神恍惚。当他得知内兄的承诺一项也未兑现,而且远遁密苏里州时,甚至连愤怒的激情也难以扬起了。仅报以一串冷笑。
   为了平复心灵创伤,耐吉尔开始酗酒。这毛病对于普通人尚可宽恕,对于假释犯人则是致命的。终于,他酒后高速驾车,撞死一名妇人,重新回到监狱。假释被取消自不待言,新帐加旧帐,合并执行十三年刑期。换言之,耐吉尔要到二千年秋季方得重获自由。
   按照联邦监狱的惯例,每八至十个月便须转监。至今,耐吉尔已呆过十几处联邦监狱,称之为监狱油子亦不为过。他认为新泽西州的联邦监狱较好,而华盛顿的联邦监狱极糟。真正是灯下黑!华盛顿的联邦监狱与州监狱甚至郡监狱混合使用,形形色色的囚犯杂处。肮脏、不卫生、伙食极差。监规难以执行,囚犯们经常为争看电视频道、抢用洗衣机和微波炉打架。只要不闹出人命,看守通常视而不见。
   耐吉尔叹息道:“入狱容易出狱难。我昧于亲情,玩忽法律,落到这步田地!入狱三十八,出狱五十一!这十三年正是成熟男人的黄金岁月!万幸的是恶有恶报,我的内兄现在到了肺癌晚期,活不了几天了……”
   他还取出家庭影集给我们看。耐吉尔太太十三年如一日,信守爱情誓言,挑起家庭重担。有时,她必须一人兼三份工作,方能维持收支平衡。有趣的是,耐吉尔每日必去监狱图书馆,从各种报纸的招工栏目里搜罗信息,电告妻子前往应征。
   “我有一个好妻子。”耐吉尔满足而骄傲地道。“我的儿子现在是工程师,女儿是教师。我还有了一个两岁的小孙女。”
   耐吉尔每日消磨时光的主要方式是给妻儿写信。情意绵绵,连篇累牍。家人很忙,只能还以只言片语。他每日进食极少,索性躺在床上写信 。他说自己生怕再若什么麻烦,延误出狱时间,而终日躺在床上是不会惹麻烦的。躺得久了,难免异想天开——他问我们:“你们能把我的故事拍成电影吗?”
   四、 蛇头小林
    他的案子、刑期皆平淡无奇。而引起我们注意的原因是:他是唯一抱怨狱中
   时光流逝太快、不敷使用的囚犯。
   他现年二十八岁,白面长身,眉眼通顺。十年前偷渡来美,落身于大都市纽约
   ,终为恶势力所俘,不能自拔。从外表看,与普通善良青年无异,只是两目时时游移,显得别有一番历练。   他从人蛇升格为蛇头,只在两年间。他接连作了几担人头生意,收益颇丰。而且,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各种社会关系越来越复杂。终于,他的好日子到了尽头。使得他落入法网的是一担只有两名人蛇的小生意,真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个案子原是在纽约州司法系统办理,并不怎么严重,但是当联邦特工介入之后,情况就不同了。联邦特工成功地从他们一伙中分化出来一个污点证人,竭力顺藤摸瓜,把案子作得轰轰烈烈。他们(共四人)在州监狱里关押了半年后,州法官宣布撤销此案,他们被释放了;这时,守侯在旁的联邦特工一拥而上,将他们重新逮捕。按照联邦法律,检方可以在审判中使用污点证人,而州法律无此方便。
   污点证人是他们昔日的手足兄弟。为了脱罪,编造了许多离奇古怪的江湖故事。他们不服气,雇请大牌律师与联邦检方打官司。法庭审判长达半个月,波澜起伏,曲折多变。按照他的说法是“就象电影一样好看。”但是这场好看的官司最终以他们一伙被定罪而结束。这时候,他的新婚妻子怀孕九个月了,在联邦法庭上放声大哭,被法警撵了出去。
   我们问道:“陪审团里有无黑人、西班牙裔?”
   他想了想道:“都有。但是他们对非法移民有偏见,根本不管证据中互相矛盾的地方,就匆忙定罪。”
    刑期拖了半年才下来五年。较之律师预想的九年,好歹少了一大截。妻子生
   下个大胖小子,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自是可想而知。
    他叹道:“到了落难的关头,还是亲人靠得住!老婆抱着儿子来探监,一串
   叮嘱一串眼泪!父亲来信说,年轻时跌跤是坏事也是好事,爬起来再前进……”
   我们赶紧问:“你父亲做什么工作?”
   “他是建筑工程师。他常常给我寄书来。让我抓紧时间学习。”
   他在狱中报名参加了英语班、绘画班、电脑班。在食堂做工时,不忘随身带上牛津大辞典。他落网时尚有些积蓄,现在都拿来补贴家用了。老婆珍惜他求学的志向,每个月都有新书寄来。还汇寄充裕的零用钱。他大手大脚地在小卖部购物,不管有用无用,不花光购买额(每个囚犯每月最高购买额为275美元)不罢休。他乐善好施,颇受狱友们拥戴,久而久之,自己也形成了一种优越感。
   这时,他举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我们看到茶杯上写着端正的汉字:“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不禁发出会心的微笑。
   他忽然发问:“你们会不会弹吉他?”得到否定答案后,遗憾地道:“我就着《简明吉他教程》学吉他,进步得太慢了。我还想参加健美班,可惜实在挤不出时间了。”扬了扬白净宽豁的额头,又问:“听说二月河中风了,是真的吗?我喜欢看他的小说。”
   我们说:“有这事。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他颇为自得:“我人在狱中,可消息灵通。”
   我们笑道:“好一个消息灵通人士!说说,你在这里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他一发而不可收地道:“千万不要跟联邦当局打官司!联邦检察官都是玩法律的能手,不管有无证据,他们都能赢!当然,联邦不大可能诬陷一个完全清白的人;但是,假如你犯了轻罪、小罪,你就变成案板上的一块肉,任凭联邦宰割了!我们那个污点证人满口胡说八道,联邦却鼓励他在法庭上说假话……进来以后,看得多了,才发现美国监狱真黑暗!有人判了十个月,一半监内,一半监外,联邦说他没绿卡,一直关在牢里,十个月后递解出境;有人已经满期,却逼着他上法庭指证昔日的同伙,否则不予释放,想找个借口还不是轻而易举……联邦监狱进来容易出去难。”
   采访结束后,他走出十几步又回首:“联邦是天下第一帮!全世界谁敢惹?”
   精彩!我们为之一悚 ——这话一旦成为铅字,弥足不朽。
   五、 父子毒枭
   他们是联邦监狱里不多见的父子档。
   他们是泰国籍华人,说一口漂亮的京片子。父亲现年六十二,一副乡村老汉的模样:谢顶,残留一抹黑发。脸色黝黑,上唇有颗带毛痣。只是,我们与之交目时,隐约可见一丝狡黠。儿子四十七岁,也望之如朴实人:眉眼周正,一团和气。父子相差仅十五岁,在普遍性早熟的泰国,十分平常。
   他们曾将数以吨计的毒品自东南亚运进美国。他们的大名曾出现于美国国会关于毒品的正式咨文。端的是黑道上举足轻重的了得角色——名嘈国际的大毒王甘裕良的左右手。
   时至今日,这父子档下狱已然九年。我们采访他们时,儿子(姑且名之为阿三)连连摇头:“在联邦监狱里不能随便说话。前年,我向朋友要一瓶中国酱油,监狱当局硬说我是在用暗语进行毒品交易,我真是啼笑皆非!……”
   我们同情地道:“不必勉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阿三沉重地说:“我们父子被老甘骗了。”
   原来,甘XX于1988年在纽约落网。为求自保,迅即秘密转变立场,帮助FBI诱捕同党。他打越洋电话邀请阿三父子来新加坡晤面。父子俩不疑有变,欣然就道,甫走出机场大厅,即被国际刑警组织的便衣探员铐走。
   “我们父子俩在新加坡监狱里呆了八个月。打一场是否引渡美国的官司。我们输了。在东南亚这些弱势国家里,美国佬要的人,怎能不给呢?虽然我们在新加坡清清白白。哦,我们不敢不清白——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携十五公克毒品就要吊死。我认识的两个香港女孩子在新加坡携毒品闯关失败,大的那个21岁,吊死了。小的差一个月满十八岁,判处25年!新加坡的监狱苦呀,水泥地,一层席。我脚上磨出了肉茧,(他脱袜让我们看)永远退不下去了。牢房里没饮水管,只能从清洗便桶处接水喝……每天接见家属20分钟,戴铐!新加坡是花园城市,吐口痰要罚款;可法院厕所里屎尿横流,无人清理……”
   我们问:“你们二位怎样来美国的?”
   “坐军用飞机。美国佬派专机接我们父子。军机的座位都是面朝尾部的。中途在关岛、夏威夷、西雅图加油,最后降落纽约的。美国佬的空军基地就象曼谷国际机场,停着千八百架军机……”
   我们问:“父子同机,哭没哭?”
   阿三挺了挺胸脯:“怎能哭呢?只不过流了几滴英雄泪。”
   他们在纽约的联邦法院认罪后,各判十五年。那时,联邦刑期只需坐满65%(现在已提升为85%),故十年即可出狱。
   阿三感慨道:“人家是十年寒窗,我们父子是十年铁窗。我被捕时,小儿子才三个月,现在是小学生了。入狱时满头青丝,现在是白发苍苍了。我三天两头给孩子们打越洋电话,哄他们说爸爸在外国经商,总有一天要回家团聚……就这样瞒哄了近十年。假如当年知道美国佬要抓我们,我们早就藏起来躲起来了。”
   我们好奇地问:“是不是遁入空门,成为和尚?”
   “不是。美国佬要抓你,躺进庙里也不安全。只能上山岗,参加缅甸反政府游击队,托庇于李天焕、段锡文等大头目。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我们问他如何打发狱中时光。
   “无聊呗。十年没碰女人,这叫什么生活?荷兰监狱每月可召妓一次,当局还抽税。美国佬太不人道了!没法子,我只好跟报上征婚的中国女人通通信,打打电话;胡思乱想一下,过过嘴瘾……”
   他们在狱中人缘极佳。有几位贫苦难友得不到外界接济,他们便吩咐律师寄给该人一、两百美元。有一次甚至令妻子自泰国寄零用钱给那些苦人。
   临别时,阿三突然叫道:“白粉也是生意!我们没有强买强卖,为什么抓我们?!……”
   无人搭接这个话茬。早在一百多年前,林则徐已作出回答。
   六、 私烟贩子
   说起来,这也许是联邦监狱中最轻微的案件了。
   这位台湾老者,与妻子搭档,从弗吉尼亚州贩来未曾打税的香烟,通过各种管道在纽约售出,牟取利润,历时经年。
   他中等身材,敦敦实实。国字脸,阔嘴巴,手大脚大。他甚是健谈,我们刚刚道明来意,他便口若悬河,一泻不止。
   “作孽啊,老了老了,跑到美国来坐牢,八个月!我是当兵的出身,当兵时从未关过一天禁闭,现在一下子就是八个月!……”他一口江浙话。
   他是大陈人,少小随国军撤退台湾,被誉为“大陈义胞”。及长,加入国军中的特别队伍——“反共救国军”,专事对福建前沿地区突击、骚扰。他因体格强健,当过蛙人也当过伞兵。屡屡漏夜偷袭大陆,有时割去一段电线,有时弄走几袋粮食;他们自不免与解放军及民兵交火,他们的武器好(一律美式),对方的兵员多(全兵皆兵),打起来互有伤亡。他的战友中不止一位丢了性命,他的命大,仅被流弹擦伤小腿。有一回,他们一伙打死一个民兵,将脑袋带回金门请功。据说,这个首级由军机运回台北市,足见上峰何等重视。自然,现在看来,这些军事活动都是小儿科,全无意义,而在当时,却为蒋老先生“反攻大陆”的迷梦增添了实实在在的注脚。
   从国军以士官长退役,他又去跑远洋船,担任厨师。去过六十几个国家。他的文化低(国小毕业),对人文风光之兴趣远远不及流娼野妓。他长于此道。时至今日,他仍不忘向华裔难友宣讲嫖妓经验,津津有味,眉飞色舞。
   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他便与妻子由女儿办了移民美国。工作不好找,生活很艰辛,他一头扎进中国餐馆当炒锅,妻子给人家当保姆。他笃信“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便开始留心财路。恰在此时,一位当年的军中袍泽出现了,指点他去弗吉尼亚倒烟。他大为欢喜,就象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
   倒烟并不需要多少资本,也不必掌握高深英语,只要胆子大,一回生,二回熟,好做得很。他很快便成为这一行的能手。他太太兴奋地参加进来,与餐馆、衣厂等等建立了包销包售的业务关系。夫妻档的生意蒸蒸日上。赚了许多美国人所谓的“EASY MONEY(容易到手的金钱)”。
   这路私烟生意使得他声名大噪。甚至常有外州乡下餐馆的人幕名找到家里。于是,他专门租下藏烟的库房,进一步扩大营业额。
   我们利用一个空隙发问:“你难道不知道这是犯法?”
   他梗了梗脖子道:“怎能不知?我老太婆被烟酒局抓过四、五次,每次关几个小时,罚一、二百元就放了。”
   常言道:上得山多终遇虎。他撞到了联邦特工的手里。人家使用各种侦察手段:录音、录影、盯梢、卧底……时间长达半年。他一直浑然不觉,悠哉乐哉。
   案发日,特工们开着厢形车来抄家。他碰巧出门了。他太太见大事不好,索性横下一条心,掩护老公。人家问:“你先生呢:”他太太说:“我没有先生,我是单身女人。”人家亮出了有关的相片。然后开始大抄其家。搜查令上写的是搜查毒品、私烟,所以连面粉、白糖、食盐等等一并拿走,送入化验室。是日,他们夫妇名下的保险箱也被抄检,银行户口被冻结……他只得连夜投案自首。
   到此,老两口才发现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如果早一步收手,如果回台湾娶儿媳妇、如果行动更为警觉……他们都可以平安无事。只是一切都太迟了。联邦检查官是严厉的,他太太在烟酒局的几次失手,统统被提交联邦法院,致使他们被当成惯犯了。而按照常例,州司法系统的资料并不在联邦司法系统使用。真的要坐牢了,他太太终日哭哭啼啼,以泪洗面。他拿出当年阿兵哥的倔脾气:“哭有什么用?!你前面有两条路,一是去死,一是去坐!……”专程自台湾飞来的小女儿从旁劝解,老太太才止了哭泣。
   展视前景,他说:“出去后,我马上回台湾。联邦把黑钱白钱都抄走了。我老了,做不动了。回台湾,政府每月补贴一万多新台币,够吃饭了。”
   七、 帮派老大
   近十几年来,联邦政府实施铁腕,相继扫荡横行于华人社区的黑社会帮派——东安帮、青龙帮、飞龙帮、天生杀手帮、飞虎帮、鬼影帮、福青帮等等。曾经为患唐人街的上述帮派,业已灰飞烟灭。
   有帮派则必有帮派老大。他们在联邦监狱中近况如何?我们采访了鬼影帮老大、XX帮老大以及东安帮老二(套用一个中国人熟悉的词汇就是“副统帅”)。
   鬼影帮老大现年三十余岁,五大三粗,不象是广东人。他一脸憨厚,甚至有几分迟钝。很难想象此君曾策划过多次血雨腥风的江湖火拼。
   他殷勤地取出速溶咖啡招待我们。这时,我们发现立柜内贴着一系列家庭彩照,不禁驻足凝视。第一张全家福,他立于正中,伸出双臂统揽几个幼弟稚妹,父母双亲却站在两侧。仿佛他是一家之主。接下来的几张照片上,那些弟妹已长大成人,成为毕业典礼、结婚典礼的主角。母亲衰老了。照片上没有他和他的父亲,因而给我们留下了充裕的想象空间。
   “二十年呢……”言及刑期,他似笑似嗔地发出一声轻叹。如此悠远而漫长的铁窗岁月令我们为之一凛。他拒谈江湖旧事,只说自己已笃信佛教,每日转珠诵经,不修今世修来生了。他说话慢吞吞的,对我们的问题爱搭不理。大而无神的两眼迷茫地望着前方,喃喃地顾自讲述狱中生活。
   他入狱已逾五年,完全适应了这个环境。单身一人,无家累,无牵挂。偶在狱中遇见昔日的手下,恍然有隔世之感。他吃得下睡得好,体重不断增加。至于十几年后的自由生活,想也不去想。最后,他施佛礼结束谈话。
   接下来的是东安老二。他三十出头,猛看去象是唐人街上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的潦倒青年:面色苍白,头发蓬乱,没精打采,两肩不齐。仔细看,始发觉那是一股游移于眉宇间的江湖霸气。
   “你们要是聪明就抓紧时间赶快问。”他首先发话。居高临下的口吻。我们反倒一时无话。他侃侃而谈,完全不象是入狱十二年之久的囚犯。他极其怀念昔日的美好时光,急于一吐为快。
   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生来便拥有一位享誉江湖的哥哥(是亲哥哥,而非结拜兄弟)。这是他的大幸,也是他的大不幸。大幸——他一出道便具有不容小视的江湖地位,而这是寻常人等出生入死、经营多年才能达到的。大不幸——哥哥被判终身监禁,他是十五年。量刑较帮派成员为重。
   东安帮祸害一方,他是积极分子。自谓是神仙日子。可惜这神仙日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入狱之初,他不改江湖小霸王的恶脾气,仗着几下李小龙徒子徒孙
   的花拳绣腿,与难友争勇斗狠。屡屡被关进小号,操行评分不断下降。若非如此,他现在已获得假释了。而今,他终于被磨得没脾气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我要去做工了。回来再和你们谈话。”
   依然是一派首领气概。只是,我们再无机会见他了。
   再一位,是某某帮老大陈某。这个帮派始终没有正式命名,故只能以“某某”称之。陈某系福建人,偷渡来美后,既纠众以打家劫舍为业。而且,他们专挑福建乡亲下手。其典型作案方式为:探明何处有福建新移民,便漏夜上门,以家乡方言赚开门户,将受害人捆在一处,大肆洗劫。若女主人薄有姿色,即肆行轮奸。如遇反抗,陈某必定开枪伤人……他公然扬言:“打劫很刺激,很好玩。”
   九四年,陈某判刑二十七年,时二十三岁。他在狱中大声咆哮:“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坐牢?!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他因而被送往管制等级最严厉的联邦监狱。
   我们早已熟知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威力,而今始知资产阶级专政铁拳也不白给。联邦当局制订了一系列无关酷刑、却又针对人性弱点的严格措施,轻而易举地降伏了他。现在,陈某已安于铁窗生涯,说:“住着啦。按大陆(标准)说,这里是干部疗养所啦。”
   我们问他现在最想要什么。他直言不讳:“想要女人。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女人。”
   陈某现年二十九,尚在兴旺时期,想要女人实属正常。只是,既使他表现良好,出狱也得十七年;届时,还有这种如饥似渴的欲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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