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岳父母 忍辱负重造福一方的大爱人生

作者:矫海涛  于 2017-2-24 02:55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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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李光华, 张丽珊, 人生楷模, 忍辱负重, 造福一方


忍辱负重造福一方的大爱人生

  -- 怀念人生楷模科技精英李光华张丽珊

 

 提要:中华民族发展的长河,不会由于任何英雄豪杰和科技精英的逝去而停顿。每个人都不过是一朵浪花。李光华、张丽珊那一代科技精英忍辱负重造福一方,哪里艰苦哪安家,已成为昨天的故事。但他们高贵的精神信仰,完美的人生品格,将永远激励后人。如果天下有才能的人,都能向他们那样,怀有公益造福之心,不计个人荣辱,甘于牺牲奉献,吃苦耐劳,无怨无悔,我们这个民族,就会充满大爱、充满活力、充满希望。


 

2017年1月15日,我的老岳母,原黑龙江省第三届、第五届、第六届人大代表,共和国第一代科技精英,黑龙江省鸡西矿务局退休高级工程师张丽珊,走完了92岁的人生历程。弥留之际,她喃喃自语:“你爸来了”。几分钟后,安然与世长辞。儿女们说,是爸爸来了,把妈妈接去了天堂。

接走妈妈的爸爸,我的岳父,原黑龙江省政协委员、鸡西市政协副主席,共和国第一代科技精英,著名外科专家,黑龙江省鸡西矿务局总医院外科主任李光华,1924年3月31日出生,多年忍辱负重、造福一方,积劳成疾,早在26年前的1991年3月5日,就已病故,终年66岁。

当年,德高望重的李光华主任去世的噩耗,传遍了祖国最边远的煤矿城市鸡西。百里矿区笼罩在一片从未有过的悲痛之中。数不清的矿工、患者和家属,从四面八方赶来,送别他们敬爱的李主任。从医院到鸡冠山殡仪馆,一路上,人们不断自发地加入送葬队伍。送葬队伍的长龙,看不到首尾 ……

按照两位老人的生前遗愿,他们的骨灰,都撒入了静静流过鸡西的穆棱河,为他们的大爱人生,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1949年4月23日,南京迎来历史巨变。就在这一年的夏天,原中国最高学府国立中央大学,后更名为南京大学,有两位倾心相爱的高材生毕业了。一位是医学的李光华,另一位是理学院化学系的张丽珊。李光华经过六年医学院深造,出类拔萃,被分配到当时中国最著名的南京鼓楼医院外科,担任住院医师。张丽珊则由于学业优异,被留在母校化学系,担任助教。

新中国百废待兴,为这两位年轻有为的专业奇才提供了广阔的用武之地。献身祖国建设的热情,让他们做出忘我的人生抉择。

毕业前夕,有一位家境优越的女同学,想拉我岳父一同飞往台湾发展。临登机起飞前,还苦劝不舍,最后黯然挥手离去。我岳父对祖国、对爱情的坚定忠诚,使他选择了一条与去台湾、去美国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近似于苦行僧牺牲自我为民造福的道路。 

经历过动荡时局的考验,两位倾心相爱的人心心相印。毕业不久,1950年初,他们举办了那个年代最简单的革命婚礼。见过双方父母,拍了张婚纱照,吃顿饭,两个行李搬到一起,幸福的日子,就正式开始了。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即便不去台湾、不去美国,留在南京鼓楼医院外科和南京大学化学系,这对比翼双飞的青年才俊,前途也依然是平坦的。然而,被投身新中国建设的热情燃烧起来的张丽珊,却拉着新婚丈夫与自己一起去祖国边疆贡献力量。由于有女方随男方调转的政策,岳父已在南京工作,岳母所在南京大学化学系不同意放行。于是,她便鼓动我岳父先行。深爱新婚妻子的岳父,二话不讲,马上就报名参加了东北工业部招聘团。

才华出众的岳父,自然被求贤若渴的东北工业部招聘团选中。1950年3月,接到了录用通知。

1950年4月23日,南京庆祝解放一周年纪念日。这一对新婚夫妇兴高采烈地跑到金陵照相馆合影。然后,岳父就先行出发,奔赴东北,向东北工业部报到。随后,到达祖国最边远的煤城鸡西,被分配到矿务局总医院外科。据鸡西矿务局总医院志记载:“1950年5月李光华为参加边疆建设来到鸡西矿区,李光华医师是建国后第一个来鸡西的大学本科毕业的外科专业技术人员。同年,成功地做了第一例急性阑尾炎切除手术。”

岳母所在的南京大学化学系,最终不得不放她去东北。1950年夏,她终于满怀豪情壮志,来到了烟雾弥漫的煤城鸡西,和丈夫走到了一起。

现实远不如革命热情那样浪漫。鸡西矿务局竟然找不到适合岳母张丽珊化学专业的岗位。专业不对口,让这位化学高材生用非所学,感到不被需要,非常苦恼。当她的大学同学帮她联系好大城市专业对口科研机构时,岳父由于成功地做了一系列手术,已被视为难得的人才宝贝。当时的鸡西矿务局总医院,连普通外科手术都做不好,怎么肯放神刀外科医生雁南飞呢?既然来了,就谁都别想走。矿务局主要领导亲自找我岳母谈话,动员她支持丈夫,工作随她挑。说一千,道一万,死活不放。我岳母思前想后,想到来是自己要来的,丈夫不能走,自己也就不能走。为了支持我岳父,不得不做出自我牺牲。矿务局后来成立了检验煤炭的化验室,与化学专业有些相关,岳母一干就是一辈子,无怨无悔。

五十年代初,鸡西矿务局的生产条件和生活条件,都十分艰苦,与南京几乎是两个世界。总医院并不在城区,而是地处矿区。数九寒冬,零下摄氏30多度,室外滴水成冰。我岳父、岳母住的小屋里,也是四壁寒霜。四个孩子先后出世。生活愈发艰苦。在哪里艰苦哪安家的那一代人眼里,艰苦算不了什么。但政治上的打击,却猝不及防,接踵而至,令人难以承受。

1951年至1957年间,岳父的哥哥、三弟和老父亲先后被政治运动冲击。实际上,抛开国共内战和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原因,岳父的家人,都是有才有德的好人。岳父的哥哥在国共内战中,当了国民政府军伞兵,受训三个月,并未参战,何罪之有?执政党号召人民提意见,大鸣大放,岳父的三弟说了人民选举不应该走形式的真话,又何罪之有?特别是岳父的老父亲,是为数不多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中国人,在欧洲战场英国军队中做随军翻译。战后,一直在中国海关工作,是海关界难得的人才,又何罪之有?可是,在那个疾风暴雨的年代,是不讲法、不讲理的,说你有罪就有罪。

1958年,在干部审查中,受家庭社会关系等政治因素影响,岳父被严格审查。由于鸡西当地政府感到李光华是个难得人才,有功有德,他才比亲哥哥、亲弟弟、老父亲幸运,没戴历史反革命、右派之类的帽子,只给了个审干政治结论,内定为“在政治上不能信任,在使用上,不能担任主要负责工作”。

到了文革,知识越多越反动。挖地三尺的造反派,把资产阶级反动技术权威、漏网右派、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臭老九等高帽,戴在我岳父、岳母头上。岳父断臂再植的医学奇迹,也成了拿病人做实验的罪状。批斗、挂牌、游街、扫厕所、蹲牛棚、上五七干校等等,整人的花样,践踏人格尊严的折磨,全尝过了。

在看政治、看出身、看亲属关系的阶级斗争年代,家庭社会关系如此,岳父和岳母承受的政治压力和屈辱可想而知。曾经满怀豪情来支援边疆建设的岳母,一度担心造反派抄家,把自己与中央大学有关的所有证明、资料等等,都付之一炬。因为按文革中的说法,民国政府的国立中央大学,是“伪中央大学”,没几人能逃脱厄运的。 

亵渎忠诚,摧残人才,是一个民族的不幸之源。文革造反派把几乎所有的政治脏水,都泼在岳父、岳母的身上。诚如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所言,政治和法律在打击人的时候,是从不顾及被打击对象的。直到1978年12月,笼罩在中国大地上阶级斗争的政治雾霾才开始消散,岳父在文革中受到的迫害才得到平反。

司马迁《报任安书》曰:“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面对长期的政治屈辱和压力,岳父李光华不愧为共和国第一代科技精英,始终没有停止运用所学医术造福一方的努力。

1964年,岳父李光华集大量手术经验之大成,创造了全国第四例、黑龙江省和煤炭部首例断臂再植的医学奇迹。这个奇迹,超越了此前一年上海六院的断腕再植,证明了断臂也能够再植,而且断臂六小时以上仍然可以再植,再植后可以存活,可以通过先吻合一条静脉,减少失血,再吻合多条静脉,减轻术后肿胀。这些重大突破,由于当时属于国际尖端技术,被国家列为科技机密下发。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自从岳父李光华踏进鸡西矿务局总医院外科,这个原来连阑尾炎手术都做不了的科室,逐渐变成了百里矿区与死神搏斗的救星。不长时间,岳父就成为技术权威,担任外科主任。强将手下无弱兵,很快带起一支技术精湛团结奋进的外科团队。

当时的煤矿条件相当恶劣。工人们都把自己的职业,称为“三块石头夹块肉”,用命来换煤。矿难不是时有发生,而是经常发生。

为了及时抢救遇险受伤矿工,医院专门给李主任家安了电话。那个年代,家里有电话的,都是高级干部。破例给一个小外科主任家里安装电话,只是由于人命关天,救难如救火。

自从家里有了电话,岳父就很少能睡个安稳觉。家里人最怕半夜电话响。只要电话一响,几分钟后车就到,岳父就会奔赴矿山,有时一去就是连续大手术,十多个二十多个小时不能休息,如同家常便饭。有一次,竟然连跑几个矿,三天四夜没有睡觉。回到家,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不一会儿,又被电话叫醒,急匆匆赶去医院。常年睡眠不足,岳父练就了坐着就睡的功夫,不论在椅子上,还是在车里路上,哪怕只有几分钟,都能呼噜一小觉。

“李主任来了!”矿难中身受重伤近乎于绝望的矿工看到李主任,就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李主任一到,气定神闲,稳如泰山,临危不乱,矿难发生后家属呼天喊地的混乱的场面,马上就安定下来。就是这样,靠着身经百战的神奇手术刀,岳父李光华主任从死神手里,夺回了一批又一批矿工的生命。

岳父是一个对技术精益求精、孜孜不倦的人。由于从教会学校到中央大学六年医学院,多年深厚的英文底子,他对英文医学书籍杂志拿过来就读,对现代医学的进展,了如指掌。断臂再植成功后,除了对大量煤矿外伤的治疗研究,以及多种常见骨伤的治疗研究,他对更尖端的脑外科等领域开始了攻坚。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鸡西煤城时兴养兔,几乎家家养兔。岳父也养了一窝。别人养兔,只是为了吃肉改善生活。岳父则不仅是为了给家人吃肉改善生活,他的主要目的,是拿兔子做微细血管缝合练习实验。经过反反复复的练习实验,岳父临床缝合微细血管,包括脑血管的功夫炉火纯青,成功地创造了颅内外血管搭桥术。他的临床科研成果如高血压内囊内侧型脑出血、游离带血管蒂髂骨移植、带蒂大网膜移植术治电灼伤、大网盖脑术等等,都获得了科技奖励。

鸡西矿务局总医院,是全国第一批三甲医院,其口号是“人道、奉献、一流服务”。这个口号,岳父李光华和同时代的团队同事们问心无愧地做到了。他们对矿区患者,真正是不论尊卑,一视同仁。岳父在当地百姓们中的口碑,近乎神化。一些危重病人,非让李主任看看才放心。有的妇科病人,点名要求李主任给她手术。文革时,到处贴满“打倒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李光华”大标语,被批斗时,工人不顾一切保护他免受体罚!如同电影中的情节,来了重患,值班医生偷偷找正在打扫厕所的老主任,请教如何抢救。

岳父为患者诊治疾病,不仅仅在医院,不仅仅在矿山、在井下,也不仅仅在公众义诊免费诊断咨询。当年,因为家住红旗大路边公交车站旁,226号成了许多求诊病人直奔的地方。许多人事先不打招呼,直接上门。只要主任在家,他们都能有求必应。除了家诊,还有路诊。从226号住处到医院,有一条步行路,大约一公里。上下班时间,总有些患者堵在那段路上,跟着走,一路上求医问诊。岳父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微笑着倾听作答。

一个邻居生病很严重,家人以为不能治了,备好了棺材,全家人悲痛欲绝。最后,请岳父去了他家。岳父仔细看了病人后,告诉他们,不要紧,能治好。病人家属开始还半信半疑,说你就不要安慰我们了,我们知道,她好不了了。岳父说能治好,这不是白血病,你们放心吧。经过几天的治疗,终于退了烧,转危为安,他们的母亲见人就说,是李主任救了她女儿的命。

一位老妇,腹内长了一个好几斤重的瘤子,因为惧怕手术,说什么也不肯做。岳父亲自去她家好几次,耐心地做工作,她终于同意切除。手术很成功,一直活到前几年才去世,享年101岁。

1974年的一天,鸡东矿救护车拉来了一名受伤的矿工,到家来找岳父。受伤的井下工人,面部血肉模糊,血和煤粉布满了全身,一只眼球已不知去向,嘴里还在喊着:“救救我,我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岳父连夜为这名矿工做了手术,挽救了这名矿工的生命。手术之后,岳父说,患者需要睡硬板床,可是上哪儿去找木板呢?这事难住了一起来的矿领导。岳父回家找了半天,家里也没有木板,于是就把一对装东西的木箱盖拿来,拼在一起,给这名矿工用了,令矿上同来的所有人都非常感动。

岳父在鸡西行医四十多年,治疗了多少病人,救了多少人,没有人能统计出来。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对李主任产生了极度的依赖和信任,有时会出现一些神奇的效果。一次出诊,家属用担架抬进来一位奄奄一息的患者,说是被查出乳腺癌,没多久就不行了,家属不甘心,一定要让李主任确诊一下。经过岳父的仔细检查,发现不是乳腺癌,而是乳腺结核,是可以治疗的。一听到这个结论,患者一下就坐起来了,当她确定这是真的,竟然自己走出了医院。

靠着扎扎实实的医学功底和勤学苦练的钻研,岳父与他的同期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同学们一样,成为共和国第一代医学技术权威。他对疾病的诊断,不但在黑龙江省内,就是到国内首都北京等各大医院,都几乎成了定论。所有的医学同行,听说李光华已经诊断过,都异口同声地告诉病人,不必再四处求医了。一些省城和外地患者,常常慕名而来,还有中央大学的校友,都跑来鸡西,请李光华主任为自己做手术。岳父李光华是医学全才,不仅在神经外科、泌尿外科、胸外科、骨外科、脑外科等外科领域有技术权威,而且在内科、儿科、妇科、五官科等方面造诣也很深,不愧是同时代医学界的天之骄子。我曾试图把岳父做过的高难手术整理出来。查阅了鸡西矿务局总医院志,才了解到,岳父几乎做遍了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各种器官的手术,不计其数。许多开拓性手术,至今仍是高端手术。

经过四十多年的勤奋努力吃苦耐劳,李光华主任完全融入了鸡西。鸡西人民爱戴信赖李光华主任,保护了李光华主任,李光华主任也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鸡西人民。有李光华主任在,确实是百万鸡西人民的好福气。

三生有幸,早在四十多年前,我有缘走进李家。后来,又成为李光华、张丽珊的女婿。近水楼台,得天独厚,有了近距离耳濡目染这一对人生楷模的机缘。

李光华、张丽珊,在我的故乡鸡西,在他们那个年代,是早就享有盛名的。一个是响当当的外科医学专家,另一个是在煤质化验方面有杰出贡献的女高级工程师。

回想起来,第一次看见岳父,还是在文革前。当时,鸡西矿务局俱乐部有一场文艺汇演。小孩子们也有机会钻进去看热闹。当报幕员刚说完相声表演者李光华,台下就响起异常热烈的掌声。那一年我才8、9岁。身材高大的李光华,与一个身材精干的演员站在台上,颇有喜感和亲切感。第一次听真人说相声,大人孩子一起哄堂大笑,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说什么都想不到,这个会说相声的高人,会是我未来的岳父。

第一次白纸黑字看见李光华的名字,是在矿务局总医院的走廊,贴满了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技术权威、漏网右派李光华的大字报。那是1968年。曾祖父去世,我突然发起高烧。家里大人们都在忙着操办丧事,没人管我。头重脚轻,只好自己去医院门诊开药。回来对妈妈说看见了李光华的大字报。妈妈马上告诉我,别乱说,那是好人。如果没有他,你哥哥早就病死了。

1977年,国家恢复了高考。我在填写文科第一报考志愿时,没了主意。当时,可选择的文科专业并不多。除了马列哲学、政治经济学,就是中文。法律等实用专业,都是后来开的。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我见识到岳父的大智慧,帮我指点迷津。

岳父平时说话就很慢,从不打断他人,不抢话,说话之前,总是仔细倾听对方。那一天,他说话特别慢,慢到我恨不得帮他想、帮他说。后来,我才明白,文化大革命还没有正式宣布结束,这些话讲出来,对于我这个年轻人的一生有多么重要,对于他这个饱经政治风霜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来说,又有多么困难。

他说,马列主义哲学,那些东西人人都学,说起来好像人人都懂,又似懂非懂。上一回大学,还是多学些文化修养和有表达技巧的中文,学些有技术性、工具性的东西比较好。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决定选择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多少年后,回头再看,这是多么明智、让我受益终身的指教啊。

岳父在临床医学方面的大智慧,我也是多次亲身受益领教的。印象最深的,是两次立竿见影的止痛经历。

1990年春,我回鸡西参加一个会议。临走时,因为要赶火车,急急忙忙,在家吃了碗凉的酸菜炖粉条。到了火车上,麻烦来了。肋下直透后背,拧劲一样的剧痛,疼得我坐卧不宁。一直疼了一夜。天亮下车了,直奔会场。谢天谢地,总算坚持开完了会议。赶快回家,还好,岳父在家。仔细检查了一遍。先用热敷的办法,没有明显效果。夜里还是疼得只能坐着。这时候,岳父给了我两个小药片。服下之后,不到十分钟,神奇了,不再疼了。能睡着的感觉,太好了。第二天早上,岳父带我到医院,做了验血、B超等检查。可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好奇怪啊,疼得痛不欲生,吃了两片药,一下子就好了,怎么回事?岳父说,虽然没检查出问题,但是,不能大意。你的病因和症状表现,还不能确诊,不过,很可能是急性胰腺炎。这种病,只有在发作时,才能验出一些指标不正常。下次再这样,马上去医院检查,就能确诊。我问岳父,我吃的是什么名贵药,这么有效。岳父笑着说,治病不在于用什么名贵药,关键是对症。我给你的,是两种常用药。是药三分毒,用药如用兵。只要有效,就说明对症了。

1993年,岳父去世后,岳母独自来美国探亲。到了没几天,我们就开车陪她去一个大西洋景点观光。来回坐了几个小时车,下车岳母腿就开始疼,感觉像抽筋又不是抽筋,从骨缝肌肉深处向外痛。用了好多办法,折腾了几天,效果都不理想。情急之下,我突然想起老岳父给我吃过的两片药。好在出国时各带了一瓶。岳母吃了这两片药,天啊,马上就感觉不疼了,真灵。第二天,再服一次,全好了。我心里暗自感到庆幸,幸亏岳父留下了这个办法,有如神助啊。

可与公众分享的,是岳父防治嵌趾甲的妙法。我曾与许多人一样,饱受嵌趾甲的折磨。如果手术,割去很大一片趾甲,很痛苦。手术后用不了多久趾甲还会再长到肉里。三十多年前,岳父看过我的嵌趾甲后,告诉我,第一,要保持平剪趾甲,这样,趾甲的角,就不容易往肉里长了。第二,最重要的是,发觉趾甲开始往肉里长,感觉疼痛了,剪小手指指甲大小一小块伤湿止痛膏,把向肉里长的趾甲尖用镊子挑起来,再用剪好的一小块伤湿止痛膏,把向肉里长的趾甲尖部从里向外包起来。一般不需要手术,马上就不疼了。这个办法,比现在美国医生的手术办法还简便,因为伤湿止痛膏有消炎止痛作用,一二天局部炎症就消了。趾甲尖被包起来的部分,也不那么尖利了,不再向肉里长了。去年夏天,我女儿学用岳父的这个办法,两天就搞定了嵌趾甲,爽极了。有嵌趾甲病痛的,试一下这个李光华传授的嵌趾甲防治法,就可以少遭许多罪,也可以免除手术割趾甲的痛苦了。

岳父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有许多手到病除的妙招,按现在的专利法,应该是可以申请专利的。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他不管西医、中医,不论中药、西药,只要有效,全都博采众长,灵活运用。作为正统西医出身的医学专家,经过西学中培训,他对中医、中药、针灸也有很深的研究,经常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给病人治疗内外妇儿科疾病。比如,他给病人针灸足三里治腹痛,病人不住地赞叹说,主任扎针一点儿都不疼,针针得气。正是通过对中医的研究和临床应用,岳父相信中医是一个相当有发展前途、可以为人类造福的专业。他鼓励和支持自己的一个女儿学中医专业,读中医硕士,出国为中医走向世界作贡献。他的女儿也不负父亲的培养,现已成为中医博士,在美国一医学院校担任中医针灸教授多年,经常带学生出门诊,深得患者信赖。

相处日久,我越来越了解岳父的可贵人格,他为人处事的方法,也是充满智慧的。他性格开朗幽默,谈吐总是乐呵呵的,令人如浴春风,感到和蔼可亲。职业练就的与众不同的气质,极为沉稳,从来不抱怨,不发牢骚,不生气,不伤人。有一次,闲聊中谈到为什么有人愿意生气,怎样才能不生气,岳父风趣地说,生气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别人惹他生气,另一种是自己愿意生气,别人不惹他,他也生气。自己愿意生气,需要自己解决。比较好的办法,就是多想开心的事。碰上不顺的事,想一想更倒霉的可能,就不生气了。听完这番见解,当时觉得有些精神胜利法的幽默,后来才越来越体会出,这是保持健康心态的至理名言。

岳父在小事上从不计较,比如单位有看演出的票,大家都抢好座位,常常把啥都看不清、听不清的最后一排票留给主任,因为他们知道主任不会介意。可孩子们不高兴。岳父就说,知道坐后排的好处吗?孩子们问,什么好处啊?岳父笑着说:“出来得快,回家早啊”。

然而,在治病救人的大事上,岳父从不迁就。一进手术室,他就变得非常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对医生护士要求极严,从消毒到术后处理,一点儿差错都不能出。所以同事们都说,主任进了手术室,像换了一个人。

作为技术精英,岳父几乎从来不谈政治。这也是他在那个阶级斗争年代自我保护的一条原则。在父亲、哥哥、弟弟都被打击迫害的阶级斗争年代,岳父能继续站在手术台上为民造福,与他不谈政治,只钻研技术救死扶伤有直接关系。直到1978年底,岳父所有的不白之冤得到平反,成为省政协委员、市政协副主席,他才致力于推动国家改革开放,参政议政献计献策。

文革十年,正是岳父一生中年富力强最有创造力的时期,可惜,最好的年华被耽误了。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后,岳父憋足了一股劲,要把损失的时光抢回来。他夜以继日地工作,几乎长在了医院,长在了矿区。我出入李家多年,见到岳父星期日在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岳父李光华为鸡西矿务局总医院和下属矿区医院的发展,为煤城人民救死扶伤的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岳母张丽珊,除了支持岳父的工作外,为矿区煤质化验工作和开发建设,也作出了杰出贡献,成为鸡西市第一个女性工程师和高级工程师1963年和1977年、1983年,先后被推选为黑龙江省第三届、第五届、第六届人大代表和同期鸡西市人大代表,多次获得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她正直、认真、助人为乐的高尚品德,赢得广泛尊敬。

50年代新建的鸡西矿务局煤质化验室,很多煤质检测都无国家标准,中心化验室承接矿区众多的定性检测项目,也无操作规程。岳母埋头苦干,用自己学到的知识,规范了化验室的管理,摸索开创了很多检测方法,参与煤质化验国家标准的制定和实验数据的测定,组织编写了鸡西矿区和黑龙江省煤质资料汇编等。

为了很好地贯彻实施煤质化验国家标准,举办多期煤质化验班,岳母亲自授课,为鸡西矿务局和兄弟局培养了大批的优秀化验员。为了提高化验员的业务知识水平,她组织鸡西矿务局中心化验室的技术人员编写了《煤炭化验操作问答手册》,由煤炭工业出版社出版,以问答方式、浅显易懂的语言,结合实例普及煤质化验的基础知识,确保煤质化验员的检测水平,保证了煤质化验的准确性。 

岳母张丽珊在工作上一切以事业为重。她不但业务高尖端,知识丰富,而且,以工程师的身份管理中心化验室多年,从不计较行政职务待遇。工作极端认真负责,管理井井有条。在文革中,她被批为臭老九,走资派,强迫到井下挖煤,监督劳动。大雪天赶通勤车,摔成脊柱骨折,晚上痛得不能翻身,拖着孱弱有病的身躯,咬牙坚持一天都没有休息,陈旧性骨折遗留下多年背痛的毛病。

随着对李家的融入,我越来越赞叹,岳父、岳母真是超凡脱俗的一对人生伴侣。

我的岳父、岳母,是相当有学问的高级知识分子,是他们那个年代最宝贵的科技精英。岳父李光华,总共读了差不多20年书。年轻时仪表堂堂。岳母张丽珊,也读了16年书,是中央大学理学院化学系的尖子,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学霸。她的毛笔小楷,堪比书法字帖,钢笔字也颇有功夫。不但内秀,年轻时也是天然美女。

岳母1925年出生。父亲在邮电局工作,母亲是教师,属于新潮女性。当时,正是国共合作大革命时期。在她出生不久,1926年,她的母亲就加入了孙中山三民主义的国民党。或许是由于从小受母亲进步思想的影响,我岳母非常追求时代潮流,对破旧立新、移风易俗非常自觉,甚至有些令人难以理解的执著。这种执著,与当时提倡的革命化,看上去比较一致,可实际上并不搭边,完全是自觉自愿的。换句话说,岳母的思想,比政府号召的还先进得多,自觉得多。

对岳母的主张,岳父一向是尊重的。最让人敬佩的,就是“六不”家风,即:不接礼,不送礼,不请客,不送客,不过年,不过节。

岳父不吸烟,不喝酒,从不曲意逢迎,没有礼尚往来、人情世故的传统观念。不接受礼品,是无条件可讲的,不论是谁送的礼品,一概不受。患者家属送的礼品,更是怎么来、怎么去,绝对不收。

岳父治好了很多人的病,有不少人怀着感激的心情到家来送礼表示感谢。在子女的记忆里,这是父母与患者或患者家属发生矛盾争执最多的事情,有时甚至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弄得患者哭哭啼啼的。不管怎样,东西还是要拿回去的。这类事情特别多,有时看到患者拿来一篮子鸡蛋,又流着泪拎回去的情景,子女心里也觉得不好受。

记得有一次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天黑了,有人敲门,开门不认识来人是谁,说她的病岳父已经给治好了,她是来感谢的,说着就把背的袋子拿过来说,这是我喂的猪杀了,拿点肉给李主任过年吃。岳父说,这个不要的,你们一年喂一个猪不容易,过年正需要钱呢,我谢谢你!岳母更是坚决拒绝,东西拿回去吧。来者一听就急了,一边说着一边就哭起来了:“这是我从内心想要感谢救命恩人的,我也没有啥珍贵的值钱的东西报答您救命之恩,就这点拿不出手的猪肉你不收下,我就不回家!”说着就要跪下。最后,岳父按当时的肉价付钱给她,她坚持不收。在岳母严肃坚持说服下,来者只好同意,总算和平解决了。

岳母的智商是相当高的,学啥会啥,做啥都追求完美。当年,有不少小孩胳膊脱臼,岳父手到擒来,几下就搞定。后来,岳母见得多了,经过岳父指点,也学会了。遇到岳父不在家的情况,处理经常脱臼的孩子,岳母也给治了多次,都成功了。

三年困难时期,岳父、岳母上有两对老人,下有四个子女。吃饱肚子也成了大问题。岳父经常下矿救人。按照规定,每天矿上发一个井下面包。有的医护人员,常常多领多拿。岳父却从不开口。自家孩子眼巴巴看着别家孩子吃面包,父母的心情可想而知。但岳父、岳母下矿,总是严以律己,从不领取份外的面包。

岳父、岳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典范。他们一生热情待人,助人为乐,从来不为个人利益求人,从不请客、从不送礼。因为家里来来往往患者不断,送客的俗套礼节,早就不讲究了。客人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来去自由。除了老同学、老同事来访,岳父、岳母是极少起身送客的。越熟悉的老朋友,越不讲究礼节。岳父有一位至交,两人无话不谈。有一次,老友到家饿了,问还有没有饭。岳父说,锅里还有面疙瘩汤,自己去盛吧。老友去盛,回来笑着说,你这请客吃疙瘩汤的,捞了半天就一个面疙瘩。好不容易请一次客,不过就是喝汤啊。岳父请客的这个段子,就这样成了老朋友之间的笑谈。

最让我惊奇的是,李家不过任何节日,特别是不过春节。年三十岳父从来就没在家里过过团圆年,不是工伤就是被爆竹崩坏的。这种境况年年如此,使得李家与别家不同,没有了过年的概念,只是当平常日子过。岳父的大女儿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总医院开新年晚会,一名成功断臂再植的矿工,用接活的手拿着一束花上了台,激动地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岳父也上台了,刚说完恢复时间还不够,再过一段时间效果会更好,就听有人喊:“李主任,来急诊了!”于是,岳父就急忙走了。

1972年除夕,我兴高采烈地去李家串门。一进屋吃了一惊。眼前厨房地上,泡了几大盆要洗的衣服,没有一点儿过春节的气氛。岳母拿个搓板,吭哧吭哧地在洗衣服,说平时上班没时间,放假了正好洗衣服。春节革命化到了这种程度,让我开了眼界。

门当户对,在四十多年前,还是许多人家谈婚论嫁的条件。岳父、岳母根本就不看中亲家是否门当户对,看重的是儿女是否选对了人。他们的四个子女嫁娶的,没有一个是门当户对的,都是普通工人、农民、教师的子女。不但如此,婚礼都是新事新办,一切从简。例如,我大学毕业结婚,只在老家摆了三桌酒席。双方父母和亲友简单聚一场,就皆大欢喜了。

岳父、岳母不讲究传统礼节和世俗人情往来,但是,却对孝道亲情格外看重。有大爱的人,内心必是宽广的,首先是爱家人、爱亲人的。注重孝道亲情,是岳父、岳母共同的品性。

岳父、岳母的家族责任感是非常强烈的。岳父排行老二,兄弟姐妹共七个,老大早亡,实际上一直在履行长子的责任。岳母排行老大,兄弟姐妹也是七个,从小就是弟弟妹妹心目中的榜样,名副其实的大姐。

我曾经有个困惑。按照岳父、岳母的高级技术专家收入水准,应该是衣食无忧的。可是,实际看来,他们的生活水平,比我们普通工人家庭,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原来,他们的工资收入,养活的不仅仅是住在一起的老父老母、四个子女,还承担着三弟一家子的生活费用。从1957年三弟被打成右派,有五个子女的那一家就断了收入。岳父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相当于一家收入养两大家人。到了文革期间,岳父、岳母也因为被斗停发工资。日常生活,更是每况愈下,不得不用秤称米称面,维持不断顿,才能挺到月底。

孝敬老人,是岳父、岳母做人最自觉的原则。对双方父母来说,他们是最孝顺不过的儿女。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让老人不高兴的话。每个月家里的全部收入,岳母都交给婆婆掌管安排。婆婆给其他没有收入或生活困难的弟弟妹妹每月寄多少钱,岳母从不过问。谈到婆媳关系,婆婆总是对自己的其他子女说,你们的二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岳父、岳母对家人子女关怀,是无微不至的。七十年代,四个子女都去战天斗地,去农场、兵团、插队落户或当工人。岳父、岳母曾经谈笑,这个家,就是子女们的避风港。有病有伤的时候,全跑回来了。冰天雪地,插队的女儿一铁镐刨穿脚面,被送回家养伤。儿子从工地高处摔下来,摔得下巴粉碎性骨折,也被送回家养伤。我今生第一次手术,也是岳父亲手做的。下乡插队,东北的春天,水田耙地插秧,水面还带着冰茬,三十多个知青,站在稻田梗上,面面相觑。我这个知青头,不得不咬住牙关,带头光着脚跳下去。冰冷刺骨的寒气,给我留下严重的下肢静脉曲张,年轻轻的,站久一会儿,就感觉深度酸痛。岳父看过后,要我马上做静脉曲张切除手术。那真是一个完美的手术,几处刀痕,不细看显不出来。术后近四十年,再没有新的静脉曲张出现,一次性得到了根治。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四个子女返城的返城,上学的上学,先后都结了婚。岳父、岳母遇到了一大家人没房住的困难。226号五六十平方米,加上医院补差分配三四十平方米,老老小小聚在一起五对夫妻加上孩子,如何是好?岳父、岳母这两位大知识分子一咬牙,决定自己花钱,在226号院子里盖房子。两个建筑工程队闻讯赶来,抢着要包工,出价却一个比一个低,明摆着就是想帮忙。岳父对我说,他们挣点钱不容易,只要活干得好,钱多给点,比欠人情好。处事能如此看得开,我遇到过的,只有岳父这样的大好人。

八十年代前期,是岳父、岳母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全国范围的阶级斗争结束了,阶级成份取消了,右派平反了。从五十年代开始,三十年来,压在岳父家人精神上的奇耻大辱,终于冰雪消融了。岳父和岳母,双方的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几对,分散在全国四面八方,纷纷从云南、四川、上海、北京、济南、杭州、淮南、泰安、长春等地向鸡西集结,看望已年过八十的老父、老母。所有北上团聚的亲人,都在哈尔滨市中转换车。岳父、岳母对弟弟妹妹们的亲情,弟弟妹妹们对岳父、岳母的仰慕敬爱,超出了我的想像力。开始,我还不太理解,兄弟姐妹之间,分别几十年,怎么会一下子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我就明白了,这是压抑了几十年的亲情,终于得到了释放。天各一方几十年了,面对面叫一声二哥,大姐,是多么不容易。那股亲情,完全发自彼此的心中。

那几年的夏季,解决南来北往的卧铺车票,成了我这个工作在省城的女婿的艰巨任务。当时的铁路交通,卧铺车票一票难求,甚是奇缺。连续不断的订购卧铺,我动用所有机关老同学的关系,经常还是一筹莫展。为了长辈们能不坐十几小时的硬座,最后的办法,就是大半夜去火车站南岗预售票处,与票贩子们一起,抢每天仅有的几张卧铺车票。好在年轻力壮,总能一马当先。

有文化的家庭,表达亲情的方式,也是有文化的。自从有了录音机,岳父、岳母就开始组织全家老老少少开家庭文艺晚会。岳父自己主持,带头说学逗唱,娃娃也加入,给老人拜寿,诗歌、独唱等等,都一一录音,然后,寄给大江南北的亲人。大江南北的亲人,也一一效法,录下他们的节目,反馈交流,年年如此,人才辈出,亲情洋溢,一浪接一浪。

岳父、岳母是热爱生活,却极少享受物质生活,艰苦朴素,从不讲究吃穿,更注重精神生活文化生活的那种高级知识分子。在这个家庭里,很早就有一个苏联制造的“爱国者”120黑白照相机。父子都是摄影高手,自己制作放大机,自己设暗室冲洗胶片、放大照片。在收音机刚开始普及的六十年代,他们就有了电唱机。七十年代末,录音机、黑白电视机、彩电等进入家庭,他们都是走在前面的。在添置20寸彩电时,我曾建议,等几个月再买,市场价格就会大跌。岳父说,买就买好的,多用一天最先进的东西,就多享受一天现代生活。这样的消费观念,应当说是比较开放现代的。这话说过没几年,岳父就突然走了。我后来常想,幸亏岳父当时这样做,才多享受、早享受到了一些先进的东西。

岳父是多才多艺的,除了说相声、唱歌、变魔术等文艺特长,还喜欢象棋、围棋。虽然难得有时间对弈,他的爱好还是影响了子女。岳母的老父和三个弟弟,也都是围棋高手。在那个很少有人懂围棋的年代,这个家庭高雅的文化氛围,在鸡西这个不大的城市,可以说是一枝独秀。

岳父还有个特长是游泳。小时候,岳父的家乡有条河。在那条河里,岳父练就了好水性。在南京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去长江大风大浪里游泳。到了东北,夏天很短,一年里能游泳的日子没几天。所以,星期日一有好天气,岳父就带家人找地方游泳。他还是医院游泳活动救生队的主力。有一次,岳父去一个水库游泳,有一人遇险。岳父奋力冲过去,把那人救上岸,引来围观众人的欢呼。他的这方面天赋,可能隔代遗传给了外孙、外孙女。在美国、加拿大,游泳条件很好。外孙、外孙女都成了真正的游泳健儿。

岳父喜欢用先进的电子器具。有一次,我买到两把相同的新型电动剃须刀,送给岳父一把,我自己留用一把。岳父是有名的大胡子,胡须不是一般的粗壮。看到他特别喜欢那把电动剃须刀,走哪带到哪,尤其是刮胡子时那种享受的神情,我也有一种难得的满足感。我拿定主意,下次出国去俄罗斯,一定带回个岳父更喜欢的剃须刀,俄制小电机质量好,可以用许多年的。没想到,这个愿望,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我手里的那一把,成了永久的纪念品。

四世同堂,双方老人健在,孙子辈相继出生,弟弟妹妹们川流不息的来访团聚,是岳父、岳母最开心的时光。然而,世间美好的一切,总似昙花一现,如同满天的焰火最后一次喷放,绚烂多彩,难以为继。

岳父的老母亲,最先告别人世,终年84岁。岳父的老父亲,饱经风霜的一代英文海关奇才,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依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整日埋头于将《红楼梦》诗词翻译成英文。终年90岁,仙逝于1986年。 

接踵而来的打击,更是完全出乎于意料之外。1988年春,岳母的老父、老母离开鸡西,南下杭州,等待40多年未曾见面的弟弟从台湾绕道美国归来探亲。喜从天降,兄弟重逢。岳母的娘家,相传是汉丞相张良的后人。七个兄弟姐妹,全是共和国成立前后的大学毕业生。得知叔父回国探亲,张家上下喜气洋洋,翘首以盼大团圆。不料,就在弟弟要到杭州的那天早上,岳母的老父亲由于过度兴奋,脑溢血突发。刚护送老父、老母南下回来的岳父、岳母,再度赶赴杭州迎接大叔公,正在路上。得知出事的消息,下车就直接赶往医院。连续往返长途跋涉,再加上三天三夜不休息,一直守在医院床头,岳父心力憔悴,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兄弟重逢,变成了老弟海外归来奔丧。这个人间大喜大悲的转换,对岳父、岳母的打击,来得格外突然,格外难以承受。当岳父、岳母陪伴姥姥从杭州归来时,已是夏季。年近90岁的姥姥,似乎精神状态比岳母沉静。看到面色如灰的岳母,我本来想借助于《易经》算一卦,开导开导老人。可是,万没有想到,八八六十四卦,偏偏抽中了坎卦。卦辞是:“三岁不得,凶。”“凶三岁也”。吓得我心头一冷,什么都不敢说了。这种大不吉利的卦辞,从来没抽到过,不能信。

或许真的是生死有命,在劫难逃,上天自有定数。就在坎卦即将过期时,岳母最小的七弟,岳母老父最爱的小儿子,杭州大学中文系的教授,54岁,竟因脑癌不治,追随父亲而去。

谁都想不到,凶三年,最大的劫难,竟然应在岳父身上。岳父的身体,一直是健壮的,做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从来不说累的。按照父母长寿的遗传基因,活过八九十岁,通常该没有问题的。他的三弟,如今已年过九十,依然健在。

1990年,岳父得了肾结石。省内医院的碎石技术,效果并不理想。比女人生孩子还要难忍的自我排石的痛苦,折磨得岳父元气大伤。祸不单行,由于多年积劳成疾,加上身体素质下降,下半年在体检时又发现了肝脏异常。

要强的岳父,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冬季短期休养后,感觉略好,就打电话通知医院,安排3月5日出专家门诊。病人早就排满了。他心里着急,总是想着病人。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准备出诊前,岳父突然大量便血。送医院后确诊为肝硬化门静脉高压出血。类似这种险恶的门静脉出血病情,在鸡西矿务局总医院这类地方医院,止血手术除了岳父,其他医生鲜有把握。情况紧急,别无选择,岳父向手术团队仔细讲解有关技术细节,叮嘱同事们不必紧张。然后,平静地躺在自己奋战了一辈子的手术台上。

手术团队尽了最大努力,但回天无力,没有成功。就在岳父陷入昏迷之际,我们一家从省城赶到病床前。当女儿告诉父亲,我们回来了,自己去美国进修的申请已经批了。岳父最后点了点头。他支持女儿出国,临终前听到了好消息。

1991年3月5日夜,岳父走完了他的大爱人生。原定的出诊日,变成了永别日。已经排满的候诊病人,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李主任了。到了这一刻,我对上苍保佑的信赖崩溃了。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不长寿,为什么要一凶再凶、连凶三年啊?难道是岳父治病救人太多,得罪了阎王,伤了自己和至亲至爱的阳寿吗?真的太无情了呀!

岳母外表看上去单薄瘦小,弱不禁风。生活在一起,我才逐渐理解,岳母是一位内心强大,性格刚毅,又善良聪慧,为人做事像她的正楷字一样,极为端庄认真的女中豪杰。

爱之愈深,失之愈痛。在连续失去三位至亲最爱的打击下,岳母的坚强,让家人内外受到震撼。

作为子女,都理解父亲突然病故时,人生路上形影不离的母亲内心的惨痛。虽不说,但其实都盼着她能大放悲声,把内心的痛释放出来。可是,岳母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静静地不出声音。岳父的葬礼,也怕受不了没到场。当长长的送葬队伍经过家门的时候,五楼阳台的玻璃窗后面,岳母静静地站在那里,为老伴送行,仿佛是一座石雕。

从那一天起,家里人就很少在母亲面前谈论岳父。特别是每年3月5日,岳父逝世纪念日,岳母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她把对岳父的思念,几乎完全封闭在心里。此后的26年里,她写了许多日记、张氏家族和李氏家族的回忆等等。尽管充满了对岳父的深切思念,但就是不写她与岳父共同走过的岁月。我曾经非常想知道他们的故事,想写一篇关于他们的文字。可是,因为担心碰到那跟敏感的神经,引发一场无法收拾的悲伤,所以,一直不敢问,不敢写。做子女的,让老人开心,避免老人伤感,是孝道的底线啊。

为了让岳母尽快走出悲伤,在92年出国后,我们立即着手为岳母办理来美国探亲。因为当时收入极其微薄,好不容易筹够了银行存款,不到一年,就办好了岳母的探亲签证。93年秋,岳母终于踏上美国的土地。当年她和岳父曾经憧憬过美国留学梦,被国共内战毁掉了。如今,她一个人来了,真是百感交集。

岳母先后来美国、加拿大四次。为了往返照顾便利,我们帮助老人申请并获得了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枫叶卡。岳母在北美,除了走走看看,领略美国、加拿大美好的自然景观和风土人情,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手抄红楼梦,记日记,教外孙、外孙女中文,争着做饭,收拾家务。岳母年轻时,全身心投入工作,没有时间做家务,但是,晚年却成了烹调行家里手。岳母幽默地说,我是学化学的,做菜是小意思。她记的移民生活日记,内容详实,洋洋洒洒,颇有文采,有好几大本,足可以整理发表。记日记的习惯,一直坚持到92岁。小字写不来了,就用毛笔写大字。她的老母90岁日记,一日接一日,如同钢笔正楷字帖,真实生动地记录了一个老人的内心世界,完全可以原封不动发表。

岳母四个子女,小时候,基本上都是姥姥、奶奶用面糊糊喂大的。看到面糊糊喂大的四个子女,个个不糊涂,个个成才,年过九十的老妈感到非常欣慰。岳父临终前和岳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们很幸运,因为我们的四个孩子都很争气。大女儿继承了母亲的专业,化学工程师,化验室主任退休。大儿子是脑外科专家。二女儿是中医博士美国一医学院教授。小儿子是泌尿科专家。孙辈也都健康成长,事业有成,工作生活在国内和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有的正在读博士、读大学医学专业。

岳母晚年,得到儿女们的精心照顾,特别是大女儿退休后,精心照顾老母亲的饮食起居。老人家几乎没有享受任何国家离退休医疗福利,所有营养保健品,都是儿女亲人们寄来的。她和岳父一样,一辈子不为国家、社会增加负担,但求贡献,不求索取。

2016年夏,我回国探亲。91岁的老岳母精神尚好,有说有笑,每日还能写毛笔大字日记。但是,明显衰老瘦弱的身体,令我情不自禁感到酸楚,尽可能说些让老人家开心的趣事。心知万里迢迢,再见老人一面,恐怕已是奢望了。

到了10月,微信传来岳母身体不好的消息。四个儿女,紧急从美国、青岛、深圳赶回鸡西老母身边。自从岳父去世,时隔四分之一世纪,兄弟姐妹四人总算同时聚在一起,围坐在老母身旁,共度难分难舍的欢乐时光。老母用毛笔大字,写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们要好好的”。并郑重其事地写下后事从简的遗嘱。

天随人愿,这一次,由于母爱与子女的爱形成了合力,老岳母神奇地摆脱了死神的纠缠,走出了生命垂危的困境。老岳母的母亲,是97岁去世的。看到老岳母重新精神焕发,活动自如,子女们满心欢喜,唯愿老人家能像上一代一样健康长寿。

本想春暖花开之时再探亲团聚,不料,2017年1月中旬,微信再次告急。这次比以往都危重,老人处于多器官功能衰竭状态。青岛、深圳两兄弟,立即订好飞机票,预计1月15日星期日傍晚到家。正值周末,我们在美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守着微信,等待最新消息。时间变得几乎停滞,一秒一秒地前行。所有家人,都盼着老人能够坚持,坚持到两个儿子和国内的外孙女到家。

美国的星期日清晨,微信传来两个儿子与老母亲拥抱的照片,外孙女也到了。母爱的力量,使老岳母终于坚持到看见了两个儿子和外孙女。她的眼里,闪烁着非同寻常的喜悦,那是母亲见到儿子和亲骨肉时,唯有至爱才会放出的奇光异彩。看到老岳母精神状态这么好,两个医学专家也到家了,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可以小睡一会儿了。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睁开眼睛就打开微信。难以置信的噩耗已传来。国内晚九时左右,当儿子端来温水,给老妈洗脚时,母亲似乎非常享受儿子的爱,不知不觉进入梦乡。不一会儿,竟喃喃自语:“你爸来了”。几分钟后,安然长逝。岳母对岳父封藏在心底的那份爱,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再次迸发出来了。仿佛是期待已久的重逢,如愿以偿了。

心痛的感觉,无以言表,热泪夺眶而出。在微信李家群里,我打下一句回复:“最伤心的结果,最圆满的结局。”

纵观李光华、张丽珊波澜起伏的大爱人生,他们的人生价值,犹如和氏壁,饱经磨难,愈加光彩照人,堪为传世之国宝。他们的高贵品格,犹如他们珠联璧合的名字光华丽珊,像海底瑰丽的珊瑚,光华闪烁一样,深藏不露,难得珍贵。

如果说世界上有人生来就是以受苦受难自我牺牲为乐,见到好处不伸手,那就是李光华、张丽珊。他们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奉献了一生,除了精神财富,并没有给子女后代留下数量可观的金钱。当年岳父临终时,留下的毕生积蓄是三千元人民币,大部分是平反落实政策补发的工资。四个子女各留六百,岳母留六百作为纪念。作为老人家的心意和纪念,岳母遗嘱,也把多年积攒的退休金,留给自己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每人一万元人民币。

不为金钱所累,不为虚名所累,低调做人做事,从不沽名钓誉。岳父、岳母的人生,其实是很潇洒的,是跟着自己内心的感觉走的。至少三次大的放弃,令人叹为观止。

第一次就是毅然决然放弃南京鼓楼医院和南京大学化学系的工作,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自己跑去支援东北边疆建设。这种自我牺牲,在世人眼里,代价太大了。似乎影响了两个人自己的前程,也影响了后辈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然而,从抗日烽火中走过来的那一代科技精英,他们热爱祖国、报效民族的情怀,不是常人能够容易理解的,也不是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后人轻易能体会到的。他们是在日寇狂轰滥炸中逃过难,在艰难困苦饥肠辘辘中求知求学的热血青年,是为了祖国和民族,可以视死如归的一代。他们是自觉自愿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的。只要能为祖国、为民族百废俱兴出力做事,他们是随时准备贡献出一切的。这样的一代科技精英,他们的自我牺牲精神和觉悟,是相当可敬可佩的,是了不起的。他们完全摆脱了都市化观念的束缚,是对大都市毫不留恋的创业者,是国家、民族的脊梁。

第二次是放弃办理离休待遇。岳母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在中央大学毕业参加了中央组织部在上海组织华东革命大学政治学习班,同学中只有她一人没有办理离休。因为她是自己去的东北,参加工作时间需有人证明。上世纪八十年代,要找个同学证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可当时还是省人大代表的岳母说了,钱是身外之物,退休就退休,我要那么多离休待遇干什么。一辈子都为国家做贡献,老了还和国家斤斤计较离休待遇,多没意思啊。爱国奉献不唱高调,吃亏不言心里坦然,岳母就是这样,心甘情愿替国家节省了三十多年的离休待遇,放弃一笔不小的离休金。

第三次,放弃加拿大永久居民枫叶卡。女儿为母亲办好了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可以享受加拿大老人待遇,安度晚年了。这是许多国内老人梦寐以求的。可是,岳母要回国,落叶归根,故土难离,所有的加拿大老年福利待遇都放弃了。许多人觉得可惜,看不懂。其实,想想很简单。老年的岳母,感恩怀旧情结很重,常常回想起鸡西人当年对她的帮助。五十多年前,一个大雪之夜,岳母推着婴儿车,接两个孩子回家。稍不留神,连人带车滑进雪沟。一个不相识的路人,帮她把车拉上来,又顶风冒雪把她和孩子送回家。还没等她说谢谢,就消失在雪夜里。这件往事,岳母不止一次地提起,感慨当年鸡西人的淳朴善良,遗憾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名字都没问。一辈子生活在祖国、生根在鸡西,老人家与祖国和鸡西、鸡西人,结下了深情厚意。像老伴一样,把骨灰撒在穆棱河里,完全彻底地把自己留在鸡西,不能客死异国他乡,这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别人理解不理解,都无所谓的。枫叶卡,放弃就放弃。岳母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子女除了理解,还能说什么呢?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思索,是什么力量,能在人生的惊涛骇浪、曲曲折折中,鼓起岳父李光华和岳母张丽珊那不落的风帆?

能找到的答案,就是高贵的精神信仰。岳父和岳母从来不谈主义。但是,他们是真正有高贵精神信仰的人。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有一颗仁爱善良的种子,生了根,不断成长,最后长成参天大树。

当年,朴实的鸡西民众说,李光华是华佗、菩萨转世。一辈子只做好事,不做坏事,在岳父、岳母看来,并不难。言不由衷,做违心的事,对他们来说,比登天更难。与世无争,没有利益冲突,没有仇人,没有敌人,没有抱怨,没有不满,有的只是对所有人真挚的爱和关怀。

静静的穆棱河,流经鸡西,绕过壮美的鸡冠山,默默无语,一路向东,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或许是被大爱所感动,穆棱河有意成全李光华、张丽珊的情意,就在岳母骨灰来到穆棱河畔的时候,神奇出现了。数九寒冬的北国,百里冰封的穆棱河,竟有流水潺潺。天助大爱伴侣。在当年岳父骨灰撒放处,岳母的骨灰撒入同一段河水。岳父想必会在某个地方微笑着,迎接岳母的到来。那是他们早就约好的圆满归宿。两个相爱无私的灵魂,一定会相遇重逢的,那个美丽的地方,就是天堂。

中华民族发展的长河,不会由于任何英雄豪杰和科技精英的逝去而停顿。每个人都不过是一朵浪花。李光华、张丽珊那一代科技精英忍辱负重造福一方,哪里艰苦哪安家,已成为昨天的故事。但他们高贵的精神信仰,完美的人生品格,将永远激励后人。如果天下有才能的人,都能向他们那样,怀有公益造福之心,不计个人荣辱,甘于牺牲奉献,吃苦耐劳,无怨无悔,我们这个民族,就会充满大爱、充满活力、充满希望。

岳父李光华曾经救治过的成千成万患者,多数已不在人世。知道李光华这个名字的鸡西人,也越来越少了。但是,那成千成万患者的后人还在繁衍延续,还在开花结果。李光华、张丽珊的大爱功德,依然在恩泽鸡西人的子孙后代。 

正在走向现代化的鸡西市,建立了一座穆棱河公园,是人们休闲、旅游的好去处。在穆棱河公园,有一面石刻浮雕,图案取自李光华断臂再植手术。许多人常常驻足于这面浮雕画面前,缅怀曾经创造辉煌奇迹的一代科技精英。

1994年,我的下届校友,黑龙江大学中文系78级朱女士,创作了一首让我岳母不觉泪流的诗歌《光华照矿山》,歌颂李光华的高风亮节。看到最后一句:“让你的光华永远照亮百里矿山”,我的岳母被深深打动,忍不住赞叹说:“这首诗写得太好了,读着它就好像看见了我的光华。”

在老岳母去世的那一天,我情不自禁地写了首《七律:追思岳父母李光华张丽珊》,全诗如下:

金陵一见良缘定,

中大苦读两栋梁。

共赴边城千里雪,

同披陋室半斤霜。

神刀去病接断臂,

精化析煤验地藏。

主任造福碑永在,

高工贤助美名扬。

婿:海涛

2017年1月15日作于美国纽约州

 

注:本文得到了李光华、张丽珊子女们的鼎力支持和参与,基于大量详实珍贵的史料、照片,精心提炼而成。全文共一万九千言,九个部分,寓意“永久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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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85 个评论)

3 回复 8288 2017-2-24 04:33
找个出版社吧
4 回复 qxw66 2017-2-24 04:55
厉害,是不是和陈中伟差不多了?
3 回复 tea2011 2017-2-24 05:05
感动……
3 回复 fanlaifuqu 2017-2-24 06:01
字字深情含泪!
2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7:44
8288: 找个出版社吧
是不是太长了呀?出版社又会嫌短的。
1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7:49
qxw66: 厉害,是不是和陈中伟差不多了?
陈中伟是断腕再植,早一年。我岳父是断臂再植,晚一步,很多新突破。鸡西与上海的医院,设备条件差太多了,简直没法比的。
3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7:52
tea2011: 感动……
多谢分享。有些情节,确实不平常,想起来心情就难平静。
2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7:53
fanlaifuqu: 字字深情含泪!
多谢翻老理解。
3 回复 kjren 2017-2-24 07:56
非常感人! 应该出版。
3 回复 tea2011 2017-2-24 07:56
矫海涛: 多谢分享。有些情节,确实不平常,想起来心情就难平静。
老一辈的经历不容易
1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8:00
kjren: 非常感人! 应该出版。
多谢理解。也许有人会说,那年代的人太傻。
8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8:03
tea2011: 老一辈的经历不容易
整个那一代人,都不容易。多艰苦啊,有许多能干的人才,还得忍辱负重。
1 回复 tea2011 2017-2-24 08:04
矫海涛: 整个那一代人,都不容易。多艰苦啊,有许多能干的人才,还得忍辱负重。
是的,是的-
3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8:13
tea2011: 是的,是的-
如果在美国、加拿大,这些事情恐怕都不会发生。凭那么好的技术和能力,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不用想,都知道。不过,没有那一代的努力、牺牲和培养,也没我们的今天。所以,咱们得珍惜现在,别忘了本,懂得感恩。哈哈,有点忆苦思甜的意思啦。
2 回复 tea2011 2017-2-24 08:15
矫海涛: 如果在美国、加拿大,这些事情恐怕都不会发生。凭那么好的技术和能力,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不用想,都知道。不过,没有那一代的努力、牺牲和培养,也没我们的今天
是这样的……
3 回复 Lawler 2017-2-24 09:11
不仅有敬佩、还有叹息!
3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09:25
Lawler: 不仅有敬佩、还有叹息!
从忍辱负重说起,就是有感而发。国人,包括我岳父岳母这个层次的科技精英,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3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2-24 09:56
老两口这一辈子,果然是大爱人生,令人敬仰。
3 回复 矫海涛 2017-2-24 10:05
秋收冬藏: 老两口这一辈子,果然是大爱人生,令人敬仰。
多谢。过去的说法,大概就是积善成德,一辈子做好事,做善事。做人有原则,活得认认真真。
2 回复 平凡往事1 2017-2-24 11:56
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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