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饺子的故事 (春节征文)

作者:秋收冬藏  于 2017-1-28 10:1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衣食为天|通用分类:流水日记|已有163评论



     -----家族往事,或者是往日听说过的祖辈故事,仍会在多少年后,穿透时间和距离的雾障,甚至横越数代人的代沟,借由一个不起眼的引子,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浮现出来。犹如年夜时分,门前灯光下的大红福字,饱满而醒目。-----

     过年,交子分际,饭桌上少不了饺子,尤其在北方。听母亲说,她对童年的记忆,最深的就是春节前,家里买半爿猪,解开,桧木大圆砧板上,两把菜刀此起彼伏,咚咚呛呛剁肉剁菜,然后用锃亮的大铜盆拌好馅,全家老少围在饭桌前,一块儿包上一天饺子。后院有个三尺高的大水缸,里面一层一层码满了冻得梆硬的饺子,主妇随时都可以捡一篦帘去下锅。什么馅儿呢?不外乎猪肉大白菜酸菜粉条之类,偶尔能吃上羊肉馅的,但极少,也就尝个鲜。太姥姥是典型的满人姑奶奶,精明强干,家族盛时能诗能画,贫窘时能办学养家,当家后说话一言九鼎,擀饺子皮也是手下翻飞一供全桌,这就是白山黑水间的春节给母亲留下的最深回忆。

     抗战爆发,正在日本的外祖父不愿在敌国苟且生活,克服重重阻碍回了中国,带着老母和妻子儿女,抛下家业,跟随国民政府流亡。母亲说,逃难途中,家里最贵重的财产就是一副金臂钏,在太姥姥胳膊上盘绕了三五圈,急需用钱就剪一段下来。手钏一直被太姥姥保存着,留给了我母亲,文革期间被收缴,后来居然发还。现在在我首饰盒里,只剩下最后一圈。母亲记得,坐木炭汽车颠簸多日后,住进一个破败不堪的小镇更破的旅店。正逢春节,她尚不解事,问姥爷有没有饺子吃,太姥姥搂着她哭了。姥爷出去多时,端了一碗汤水回来,里面有三五个馄炖,哄她:南方的饺子就是这样。

        (风舞问我有没有家传的宝贝,这就是我家最珍贵的宝物,因为它见证了我们家族颠沛流离的历史。)

     到了四川安顿下来后,生活仍很艰难,只有年节才能吃上饺子。一家老小,主要仰仗外祖父教书维生。每逢年根,便坐立不安,因为要期待新一年的聘书。母亲至今仍记得外祖父拿着聘书回家的喜悦,也记得太姥姥领着她在坝子上挖灰灰菜,回家包了一顿黑麦面素饺子的情景。她说,尽管没有油水,但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饺子,现在怎么也找不回当时那种味觉了。

     抗战胜利内战又起,外祖父母随学校去了台湾。乱世小民生涯如转蓬飘絮,近四十年后,母亲终于在台湾与父母相聚,陆续住了几年。外祖父好客,经常在家接待朋友和学生们,最通常的款待就是包饺子。外祖母已经不良于行,但坚持自己剁馅拌馅,不愿假手于欧巴桑。外祖母的饺子馅有独家秘方,只用葱白不用葱叶,生姜只取滤汁,肉馅儿是用刀背慢慢拍出来的,咬上去很Q,别有一番风味,也不知道到底是东北原味呢还是改良的台湾口味,可惜我不曾吃过。

     父亲是南方人,过年时没有饺子情结,只是一心惦念着糯米年糕,用微火烤得焦黄,皮面上仍然带着竹叶的纹理和清香。他也会帮着母亲包饺子,那些七歪八倒的饺子曾是我们的笑料。现在想想,仿佛依然能看到父亲笨拙而专注地捏着饺子皮的模样。当时我若懂事一点,一定会告诉父亲: 您的手艺最棒,能让我永生难忘。这句话,和许多其它的话,都已经成为我无从表达的遗憾。

           (今天包的荠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很好吃。皮是偷师别人做的双色饺子,用抹茶粉裹了个边,绿得不够翠,不过可花了不少功夫。只包了这么几个来显摆,剩下的绿面和白面都揉一起了,再也折腾不动了。)

     任何母亲的厨房烟火,都会是子女心目中最柔软温馨的记忆,也会是绵延不绝的传承。我来美国,带着擀面杖,经常和同学们朋友们包饺子包包子做春饼。中式的请客包饺子宽容厚道,极能团聚人情,即便是最不善厨艺的人,看到了主人铺陈开包饺子的台面,也不好意思不问一声能否帮忙,也能夹杂在朋友丛中一试身手,同时笑语连连。而且中国的饺子馅儿,宜荤宜素也宜混,如同联合国一般,简直就是虚怀若谷包容一切的大熔炉,五花八门匪夷所思的任何食材都能放进去,合纵联横穿插争让乃至圆融通达,大多数时候效果还挺好的,能够博得赞赏或惊叹,没见过让谁不敢下口的配方。最考究的是鹌鹑肉馅儿,不过联想多了就是一口一个俊俏的小生灵,所以最好别多想。还记得某人的香蕉馅儿,还有乌贼馅的,倒也令人没齿难忘。我个人的最爱,还是最普通实惠的荠菜猪肉馅儿,任何时候想起来就口舌生津。

     而且饺子营养均衡啊,有碳水化合物有蛋白质有植物纤维有脂肪,还可以随主妇的判断随意调整。若孩子不爱吃青菜,剁碎了在饺子里一囫囵,他们也就忘了挑拣,顶多大嚼之余咕噜一声:多放点肉行不!在出锅饺子热气蒸腾中长大的孩子,渐渐地自己也会摸索着包饺子,招待同学和朋友。看着这些ABC们围在一起包饺子,看着孩子们脸上身上狼藉的面粉,听着他们英文对话中夹杂着字正腔圆的饺子二字,心里有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宽慰:谁说吃不出文化,饺子算不得国粹至少也能算我们的家粹,终于在我手中后继有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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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我家曾养过的大公鸡照片,依旧雄姿勃勃,怀念被它追得猫逃狗跳的时光。


     我家阿黄小鼠郎也来给大家拜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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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63 个评论)

6 回复 徐福男儿 2017-1-28 10:32
沙发。拜年!有饺子吃吗?   
5 回复 徐福男儿 2017-1-28 10:33
春节征文,此推第一!
8 回复 洛游邮乐 2017-1-28 11:04
拜年!写的很好。俺是北方人,你的饺子情节引起我的强烈共鸣,以前有机会在老家过年,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就是节日的仪式一重要部分。饺子也许的确是中国北方的方粹吧。对了,小时候我也摘过灰灰菜,现在城市扩大膨胀,摘野菜已不大可能了。
谢谢分享!
8 回复 sissycampbell 2017-1-28 11:04
先给秋冬宝贝献花!在给秋冬宝贝拜年!(美国时间三十晚上)     
7 回复 sissycampbell 2017-1-28 11:09
借问秋冬宝贝,这阿黄是甚麽动物?是鼠吗?
6 回复 sissycampbell 2017-1-28 11:11
我也没有饺子情节。年夜饭,糯米团是我家的过年的喜爱。 可惜到了国外再也没有特别地道的年夜饭了。
8 回复 richzeng 2017-1-28 11:12
好文!饺子情结牵引出很感人的家事!春节就是最重亲情的节日。一家人团聚包饺子吃饺子,乐也融融!春节快乐!
7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14
徐福男儿: 沙发。拜年!有饺子吃吗?    
肯定有,款待徐老师啊 。抹茶双色饺子,很香
7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18
徐福男儿: 春节征文,此推第一!
您说得我诚惶诚恐了,我看着许多朋友们都比我写得好,本来不敢参加征文的,但自己荒了老A的美意又不好意思,所以勉强写来凑个数
8 回复 病枕轭 2017-1-28 11:19
不错。浓浓的年味。令人怀念的饺子啊
7 回复 fanlaifuqu 2017-1-28 11:20
徐福男儿: 春节征文,此推第一!
南方数你!北方就她了!
6 回复 fanlaifuqu 2017-1-28 11:20
有经历啊!
7 回复 小皮狗 2017-1-28 11:21
秋收的文笔一如既往地那么好,过年包饺子的故事内容丰富饱满,娓娓道来,令人杂味翻腾,感慨不已。。。
怎么?你们家有了新宠物?
5 回复 light12 2017-1-28 11:23
你家开动物园
7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24
洛游邮乐: 拜年!写的很好。俺是北方人,你的饺子情节引起我的强烈共鸣,以前有机会在老家过年,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就是节日的仪式一重要部分。饺子也许的确是中国北方的方
我今天早上给我妈打电话,她说自己的年夜饭就是吃饺子,因为简单省事,所以我们隔着近万里同进“方粹” 。说实话,年节期间吃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家人亲友对故土乡情的思念,即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吧。
7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25
sissycampbell: 先给秋冬宝贝献花!在给秋冬宝贝拜年!(美国时间三十晚上)        
我不在意啥时候拜年,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我也给你和你先生女儿拜个早年~
6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26
sissycampbell: 借问秋冬宝贝,这阿黄是甚麽动物?是鼠吗?
是我女儿过去养的ferret,又名黄鼠狼
8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30
sissycampbell: 我也没有饺子情节。年夜饭,糯米团是我家的过年的喜爱。 可惜到了国外再也没有特别地道的年夜饭了。
年夜饭一定得一大家人一块儿吃才热闹,就像老美的圣诞节一样。我今天倒是做了七个菜一个汤,不过在美国一不放假二没亲友团聚,吃也就是应景而已。
8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34
richzeng: 好文!饺子情结牵引出很感人的家事!春节就是最重亲情的节日。一家人团聚包饺子吃饺子,乐也融融!春节快乐!
谢谢支持,过春节,是最思念亲人的时候,有感而发,但回去看看,说不定早已物是人非变化许多,一切都不是自己想念中的样子了。
7 回复 秋收冬藏 2017-1-28 11:36
病枕轭: 不错。浓浓的年味。令人怀念的饺子啊
病兄啊,我所思念的饺子味道,早已找不回来了,能找回来的只有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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