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拿起笔

作者:sanmiwu  于 2021-5-7 10:05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luantanqin|通用分类:前尘往事|已有14评论

目送爸爸,嫂子,孩子走后,我踏上了去二舅家的班车。

已经进入三伏天,热得很,田野里社员们戴着草帽,穿着衬衫在劳动,我还穿着大哥给我买的中山装。

到了二舅家,舅妈安排我住在二表哥的新婚房屋,这一夜我稳稳当当地睡到大天亮。

吃过早饭二舅到卫生院上班,舅妈下地劳动,我独自一人守在家,心静时想起赴新疆的谎话,回来见了队长,该如何应付?

揣摩来揣摩去,受批评是小事,但愿不要当重点对象来打击。

我的心怦怦乱跳,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人遇烦心事儿,只恨日子长。

在二舅家,盼着家里的音信,我站在村头,向大路上和万安山眺望,等着送信人的出现。

一连三天,我徘徊在村头,看不到家人的影子,心急的就要跳出来,是走是留,难以决断。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心一横,走。

第四天早晨,我告别了舅妈,怀着焦虑的心情,壮着胆子回家,一路上思考着如何向队长汇报。

走到村边,看见社员们在队长的带领下在田间捡谷苗。

我来到地头向队长打招呼,队长抬头见是我,板着脸,青筋蹦老高。

“你还知道回生产队,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该当何罚。逃避劳动,投机倒把,绝不轻饶,回去先写个检查,今晚到大队部,如实汇报这几个月外出情况。”

我见队长发怒,不敢辩解,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家。

中午收工,父母回家。

“还没有给你捎信,你咋急着回来了,大队正找咱麻烦呢,回来别撞枪口上了。”

爸爸说着进了屋。

"大队找啥麻烦?"

妈妈接话说,

"大队哪天不找事儿? 运动又来了,一打三反。"

我说,

“爹,我见过队长了。”

“他咋说?”

“非常恼火。”

“嗯,看样子这回你要有事儿了。”

我犟脾气上来了,

“就我这人,又没杀人放火,他们能吃了我?”

爸爸叹口气,

“咱现在是夹着尾巴做人,要不我去买点点心给队长说说好话求求情,让他放咱一马。”

我说,

“随他便,不送,送礼是往自己头上浇屎,抓住把柄,有理说不清。”

妈妈说,

"那我赶快去跟你竹林伯讲一下。"

事情没个了结,心里总是一块病,下午半天没情绪。

晚饭后,大队的高音喇叭呼喊我的名字,到大队部。

妈妈慌了,一再嘱咐我,

"你可不敢顶嘴,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别出声,干部们的火气落落,怨气出出,就过去了,他们还能咋样,总不能给你也戴顶帽子。"

我担惊受怕的来到大队部,干部们正在开会,一见我进来,支书厉声喝道,

"进来说说,这几个月你干啥去了?如不老实交代,罪加一等。"

"看病去了。"

"那医院证明呢。"

"出院时没跟他们要证明。"

支书声音提了八度,

"分明你在狡辩,站好了。广超,拿绳来先捆上再说,我就不服四类分子的儿子这么顽固。"

我见广超去拿绳,心里有气。

"国民党作风,我犯啥法了捆我。"

"他妈的,你做死啊,你还敢犟嘴。"

支书说着伸手上来就打了我两个耳光。

顿时眼睛直冒金星,冲着支书说,

"共产党干部,你讲不讲理,打人犯法。"

支书抬腿踢了我一脚,

"嘴还怪硬,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收拾不死你。广超,捆。"

顿时,开会的四五个干部围上来开始动手。

坐在墙角的竹林伯见状,赶快站起来,上前一把拉住我,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干部批评你,你还顶嘴,你跟我过来。"

言语中带着责备。

竹林伯把我拉出会议室,推到隔壁一孔窑内低声说,

"你爹妈咋跟你说的,你咋这么傻,他们正在气头上,少说两句不行吗? 你在这里站着别动,有我在他们不敢捆。"

会议室平静了,竹林伯也进会议室了,只听见支书说,

"必须严厉打击,如此猖獗还得了。"

竹林伯打圆场,

"孩子家不懂事儿,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开会开会吧。"

我靠在墙角,呜咽的哭泣着。

会议室门开了,竹林伯让我先回去,不要把这事儿告诉父母,后面的事由他来处理。

我低声答应着,怀着一颗愤怒的心走出大队部,感谢竹林伯替我挡着。

回到家里,跟父母说,

"没事儿了。"

直接回屋去了。

睡不着,想着这都过的什么日子。

自从64年爸爸在四清运动中被扣上高帽子到现在,我都活的不像个人。

爸爸动不动被批斗,我也得参加,看着他五花大绑,戴着高帽子,被人推搡来推搡去,我的心在滴血。

无论大会小会,我都打扮得像个叫花子,一副可怜相,低人一等,为的也是不被别人当靶子。

一个刚满20岁的英俊小伙穿着一件对襟破棉袄,腰系一根烂布条,头裹一条花包袱,见人路边站,开会,哪里黑往哪里钻,天天沉默寡言,温顺得像个小绵羊。

什么是阶级斗争? 到底谁斗谁?

都说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沐浴着党的阳光,茁壮成长。

我是什么阶级?我是什么罪人?

我想参军入伍,不够入伍条件。

我想当工人,没有资格。

我想当泥水匠,队里缺少劳力。

当个生产队记工员也不行。

我一个四类分子子弟,没有人看得起我。

我有几次站在龙门桥头,良久良久,却又没有勇气跳下去。

我那天忽然想到,这世上的一切都有人管着,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偷偷地做,无人知晓。

那就是写作,对,我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我不在乎有没有人读,我只图充实。

从那时候起,我下了决心。

酷暑盛夏,四周静悄悄,窑洞凉爽,太阳光反射进窑洞,里面通亮,我坚持每天写作。

寒冬腊月坐在被窝里,房上吊一根绳,下边系一个盘子,盘子上放一盏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奋笔疾书,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仿佛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人穷志不穷,一张白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我的手稿后来堆成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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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4 个评论)

3 回复 红杏桃子245 2021-5-7 11:43
农村的确是这样,我下乡的生产队有个富农的儿子叫天喜,娶不到媳妇,去四川领了个女子--仓秀回家,队里不给他们·结婚证,结果女的怀孕了,大队派民兵把天喜五花大绑打了一顿,关在科研站十几天,我们知青都住在这里,看见仓秀每天中午给天喜送饭。
3 回复 红杏桃子245 2021-5-7 11:51
生产队还有个地主女儿叫小风,高中毕业才貌双全,因为成份不好没人敢娶,后来小风嫁给小学没毕业,五大三粗,家里穷的叮当响的贫农--抗美。  真是鲜花插在粪堆上。
4 回复 sanmiwu 2021-5-7 13:00
红杏桃子245: 生产队还有个地主女儿叫小风,高中毕业才貌双全,因为成分不好没人敢娶,后来小风嫁给小学没毕业,五大三粗,家里穷的叮当响的贫农--抗美。  真是鲜花插在粪堆上
颠倒黑白的社会。
3 回复 sanmiwu 2021-5-7 22:45
红杏桃子245: 农村的确是这样,我下乡的生产队有个富农的儿子叫天喜,娶不到媳妇,去四川领了个女子--仓秀回家,队里不给他们·结婚证,结果女的怀孕了,大队派民兵把天喜五花
你在陕西下乡吗?
4 回复 红杏桃子245 2021-5-8 00:59
是,我76年在陕西高陵县插队。79年考工回城,80年考上外国语学院。
8 回复 sanmiwu 2021-5-8 01:05
红杏桃子245: 是,我76年在陕西高陵县插队。79年考工回城,80年考上外国语学院。
76年文革都结束了吧,还有插队?
4 回复 红杏桃子245 2021-5-8 01:10
77年恢复高考,我大弟是77届,也下乡了,小弟是78届,属于免下,但插队停止,没沾上光。
3 回复 sanmiwu 2021-5-8 02:18
红杏桃子245: 77年恢复高考,我大弟是77届,也下乡了,小弟是78届,属于免下,但插队停止,没沾上光。
算是很幸运了,后边会写到周至县
10 回复 红杏桃子245 2021-5-8 05:33
sanmiwu: 算是很幸运了,后边会写到周至县
期待   
2 回复 云岭H 2021-5-8 20:05
问好同龄人,我们见证历史。这段历史不论别人如何描述,都不能改变过去发生的真实故事。写下自己的经历,留下一段真实的故事,希望人们能够反思!谢谢你!
3 回复 云岭H 2021-5-8 21:46
听歌:王琪的我是你的格桑花
2 回复 NO_meansNO 2021-5-8 22:07
往事不堪回首。文章里叙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阶级斗争完全是违背人性,现在有人还提“不忘初心”,安的什么心?
2 回复 sanmiwu 2021-5-8 22:59
NO_meansNO: 往事不堪回首。文章里叙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阶级斗争完全是违背人性,现在有人还提“不忘初心”,安的什么心?
为的是能坐稳江山
3 回复 sanmiwu 2021-5-8 23:12
云岭H: 问好同龄人,我们见证历史。这段历史不论别人如何描述,都不能改变过去发生的真实故事。写下自己的经历,留下一段真实的故事,希望人们能够反思!谢谢你!
把人性的邪恶表现的淋漓尽致的就是那些年,完全不用靠编故事,自己切身的经历就是一本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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