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雪夜

作者:wlr谷石  于 2014-7-8 09:39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原创文学|已有18评论


寒假第一天,我和同桌顶着风雪赶去他的老家。

那是个安静的小渔村,十几户人家依山傍海,守着几十米长的小码头。当我们沿着海边蜿蜒的乡村公路赶到时,鹅毛大雪已把在村口山坡上等候的爷爷变成一个白色的雕塑。

脱去湿透的衣裤鞋袜,我俩儿裹着被子坐在温暖的炕上,每人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边吃边听着奶奶慈爱的数落。

窗外已经黑下来,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整个白天,人们都被呼啸的寒风困在屋子里,双层窗上结满厚实而美丽的冰花,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是玻璃被雪地的反光映得通明。

天黑以后,我实在忍不住,撺掇同桌出去走走。他一边快速的摇头,一边紧紧的裹住被子,我只好单独行动了。

刚一拉开门,屋里温暖的空气就凝结成白雾,贴着门框翻滚着涌了出去,我也被明显的温差激得不停地颤抖,赶忙缩紧脖子。

风停了,月亮在冷蓝的夜空洒下明亮的清辉,墙头屋顶,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平日分明的棱角,变成柔和的曲线。我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蹭出院子,顺着门前的大路走向村外。月色下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只是原来的沟沟坎坎都被大雪抹成了一马平川,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

平静的港湾已经结冰,又盖上厚厚的积雪,和沙滩完全融为一体。远远的地方似乎还能看见海水,只是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整个海面都已冻结。我循着道路爬上山坡,转身回望:整个渔村安卧在山峦银白色的臂弯里,没有狗吠,不闻鸡鸣,只有窗内透出温黄的灯光,给外面统一的冷白镶上几块暖色。窗上不时有人影晃动,是孩子们在温暖的屋里撒欢,异或是勤快的主妇在收拾碗筷,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有几家的电视正对着窗户,红蓝黄绿,明明暗暗地变换着。这样的季节,东北人形容自己的作为有个很形象的词——猫冬,猫在暖和的家里,盘膝炕上,炒一盘香脆的花生米,弄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炖一大锅鸡汤,汤一壶酒,自斟自饮,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怡然自得的小家温馨;邀三五谈得来的亲朋好友,推杯换盏,和着灶间女人的锅铲,纵横万里,上下千年,那是说古论今的谈笑风生。

寂静中有家二楼的屋门吱呀一响,一盆热水带着尾迹扑入下面的雪地,惊得檐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月光并不均匀,树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淡白,浅灰,微黑,或近或远,疏密有致。房屋的影则都是纯黑的,拉上高高低低的烟囱,把自己在雪地的印记画成五线谱上的音符。不过这自然的音乐家似乎有些粗心,没分出四间,让人只能依着心绪,用想象力随着她缓缓轻唱。山这时也沉默,不忍搅闹这份安详,裹上厚厚的银袍,不见了迎风挺立,击狂涛为碎玉的孤傲与霸气,倒多出几分风流倜傥,也像一位慈爱的父亲,用温柔的低音,哄得它臂弯里的孩子昏然欲睡……,一切都那么安然,一切都那么平静,都准备在这雪夜里酣甜一梦。

我伫立在山坡上,迷失在纯净如水晶的夜色中。月亮渐渐升高,岸边有几条投下短影的小船,在厚雪的覆盖下静静的一动不动,似乎在波涛中晃得累了,要停下来歇歇。热闹当然使人兴奋,清静却也不可或缺,在快速起伏的生活中久了,这冷而静的雪夜可以缓缓心跳,去去浮躁,清清脑子,品品得失。

随着思绪的平静,寒冷也趁机渗入身体,它张开嘴,用尖利而细小的牙齿用力咬住耳廓和鼻尖。离开体内的热气在空中立刻惊缩成一团白雾,仿佛可以听见水汽凝结时细碎的微响。脚下的积雪咯咯有声,干燥而坚实。最不情愿的,也许是各家屋顶的烟,悬滞在月光下,缓慢而浓稠的升入夜空,仿佛很不想离开炕下温暖的炉膛。

终于禁不住窗内那一方平常毫不起眼的火炕的诱惑,我决定回去。这时想起周容的《芋老人传》,“犹是芋也,而向之香且甘者,非调和之有异,时、位之移人也。”初读时也知这是深刻的人生哲理,但总觉得没有武侠小说那样吸引眼球,现在想起,又有新得:炕还是那炕,今时之所以诱人者,并非它变得更加温暖,“时、位”之移也。

踏上门前的台阶,我跺掉脚上的雪,回头看见地上,已留下长长的两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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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8 个评论)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8 09:40
好多年前写的,还能看见语文老师教的痕迹,大家勿笑。
2 回复 caro 2014-7-8 09:52
挺不错的。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8 09:54
caro: 挺不错的。
谢谢夸奖!
2 回复 小皮狗 2014-7-8 10:07
优美的散文,对人生透彻的感悟与淡淡禅意,凝练出了如火纯青的火候。
2 回复 秋收冬藏 2014-7-8 10:55
炎炎夏日读此文,如饮冰泉。
好像和尚都和吃芋头有点关系。。。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8 11:26
各位说得我很得意,也有些脸红。谢谢!
2 回复 嘻哈:) 2014-7-8 11:35
好文!又为俺们理工科童鞋争了口气哈 。动能打狗摔人,静能细腻人生。人才呢
2 回复 小雨点0514 2014-7-8 12:04
继续脸红,继续得意吧!因为写的真是很美,很生动,非常形象
是东北吧!家乡的海边也结冰呢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8 17:59
嘻哈:): 好文!又为俺们理工科童鞋争了口气哈 。动能打狗摔人,静能细腻人生。人才呢
谢谢夸奖!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8 18:00
小雨点0514: 继续脸红,继续得意吧!因为写的真是很美,很生动,非常形象
是东北吧!家乡的海边也结冰呢
是啊,父母当兵时,家在东北,很多年没回去了,想念。
2 回复 越湖 2014-7-8 21:50
很不错!比韩寒好多了。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9 05:15
越湖: 很不错!比韩寒好多了。
谢谢夸奖!
韩寒的文章读过一点点,不敢乱说。
谢谢!
2 回复 越湖 2014-7-11 00:18
wlr谷石: 谢谢夸奖!
韩寒的文章读过一点点,不敢乱说。
谢谢!
这一点点是因为读不下去了?还是没时间了?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11 02:12
越湖: 这一点点是因为读不下去了?还是没时间了?
呵呵!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应该算不是特别有兴趣吧。
2 回复 ChineseInvest88 2014-7-26 01:02
写得太美了,有声,有色,有人,有物,有景,有思,有情。

就想知道那室内与村外的气味是啥?外面是海腥味,还是烧柴火的味?

赞全能哥!可叙事,可抒情…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26 01:22
ChineseInvest88: 写得太美了,有声,有色,有人,有物,有景,有思,有情。

就想知道那室内与村外的气味是啥?外面是海腥味,还是烧柴火的味?

赞全能哥!可叙事,可抒情…
室内烧火炕,有一种干燥的,被烘烤的砖、墙、被褥散发出的,温暖的味道。我没住过几天有火炕的屋子(那时家里是暖气),还真说不好。
外面没有海腥味,原因可能有两个:1.我那时就在海边生活,已经闻不到味道了,大概是神经抑制了。2.结冰了,好大一片,海草和海水的味道被盖在下面。东北的海边,不像南方的海滨有那么大的味道,尤其是冬天。
谢谢!
谷石
2 回复 wlr谷石 2014-7-26 01:26
ChineseInvest88: 写得太美了,有声,有色,有人,有物,有景,有思,有情。

就想知道那室内与村外的气味是啥?外面是海腥味,还是烧柴火的味?

赞全能哥!可叙事,可抒情…
再复
很奇怪,家家都有火炕,但村里却没什么烟味。大概因为天气寒冷,又没有风,热空气带着烟快速升入高空,没有四处弥散的原因。
谢谢!
谷石
2 回复 ChineseInvest88 2014-7-26 01:30
wlr谷石: 再复
很奇怪,家家都有火炕,但村里却没什么烟味。大概因为天气寒冷,又没有风,热空气带着烟快速升入高空,没有四处弥散的原因。
谢谢!
谷石
太冷鼻子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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