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老师孙树湛

作者:visualharbour  于 2015-1-21 08:3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艺术|通用分类:热点杂谈|已有31评论

关键词:画家, 宋庄, 文化, 音乐, 教育

82年,留校当孙老师的助教,由于学校在郊区,当时每周六天工作,平时住校,周末回家。那是个星期六,在回城的班车上,孙老师说,先去美术馆看欧洲版画展吧。这样的展览,对于我们真象一缕春风,记得展品十分丰富,各种门类齐全,兴趣盎然地转了一个下午才分手。
     二天后,星期一的清晨,我早早到校,在画室中做好新开始的人体油画的准备工作。八点钟上课的铃声已响,但是孙老师还没有到......太反常了!我只能安置好女模特儿,调整背景布的色调,让同学们开始选角度画。然后,冲到系办公室,找到孙老师巿区家的公用电话号码,(八十年代的上海,弄堂口有一个传呼电话,有人会到各家去叫人去听电话)。我一报孙老师的名,对方马上大呼小叫,救命车送医院了,问淸什么医院。汇报后,同几个同事一起去了抢救室,一切巳晚,孙老师的生命钟摆,永远停格在了四十一岁。
     我是文革后的首届七七级,画室的导师,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的孙树湛。当年的孙老师高个,黑框眼镜,一口标准京腔,语言生动,幽默感十足,是个有人格魅力的三十五岁青年教师。从七八年二月进校到他去世的八二年十月,我和他相处了四年半,他在我记忆中,一直是个妙语连珠的、风趣的人。谈绘画用生动的比喻,来描述感觉的层次。我们没有人能想得到,我们敬重的孙老师,是个每时每刻面对死神的人。
     他去世后,我们才逐步知道了内情。孙老师三十一岁时,得了一种肾脏绝症(多泡肾),没有任何方法可治,当时的国内外医学文献记录,发病后的生存期最长不超过十年。我们七七级进校时,他巳发病五年多,巳是个晚期病人,由于肾的病变,还有多种并发的疾病。为了接手文革后首批学生,他同学校立下了"生死状",他说:不想躺在病床上等死,请给我工作的权利,我有信心教好他们,一旦不能胜任教学,我会自己选择离开。油画专业课是每周六个半天,他带我们的四年中,我不记得他有什么病假,只是缺席了我们外地写生釆风,印象中他永远是那么地乐观,阳光、谈笑风声、用幽默生动的话语,抓住了我们的心。他象个健康人,天天出现在画室中,带出了七七级,还接下了八O级,教了大半年.......教完最后一课,还看了个画展,才休息了一天,星期一淸早起来,在厕所倒下了,心脏病发作,再也没有醒过来!
    孙老师很少自己画,只是偶然在学生的习作上改几笔,我只见过他美院时的习作,十分扎实的功底,大气的氛围象他的人。他毕业到三十一岁发病的健康期,正是文化大革命,整个中国放不下一张书桌和画架,没有留下好的作品,是他的遗憾!。美院教师都有画室,但是孙老师从来不去,也没有见过他画过油画。画油画是个体力活,他是画不动,"有心而无力",他只能用生动的语言来启发学生,真是个无奈之举。
     常常想起老师,但是细节全无,好像蒙在面纱中的圣人。感受不到他的内心起伏,永远那么地平静,充满智慧、看似漫无目的闲聊,透出他的机智。但是,他同你们有距离感,这也许是他对自己尊严的最后的守护!来自病体的苦痛与心灵的无助..... 他是用什么来支撑?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没有孩子,拖着病体,还要藏起内心的哀痛,微笑地面对死神召唤!这是一种什么精神,真象一个苦行僧,漫步在这人世间!生活对他这么地不公,不抱怨的黑框眼镜后那无言的诉说!他短短的四十一年,最后的十年是他生命的华彩,是一曲生命之歌,他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他的学生,我,在三十二年后,记起他的英容笑貌,这就是他生命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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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31 个评论)

2 回复 fanlaifuqu 2015-1-21 08:44
命运不济!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1 08:52
fanlaifuqu: 命运不济!
人到中年后,常想起老师,不是常人能做得到,圣人也不过如此!
2 回复 xqw63 2015-1-21 11:55
虽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无奈,但这样的人生很精彩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1 13:17
xqw63: 虽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无奈,但这样的人生很精彩
真是个勇士,在死神面前的芵雄!
2 回复 xqw63 2015-1-21 13:27
visualharbour: 真是个勇士,在死神面前的芵雄!
或许私下里很无奈
2 回复 刘小雨 2015-1-22 01:33
看得我好难过呀~~~他最青春最富有创造力的时间都消耗在十年文革中了~~~~
1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2 04:16
刘小雨: 看得我好难过呀~~~他最青春最富有创造力的时间都消耗在十年文革中了~~~~
是啊!文革中不能画,病后画不动,还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病,用幽默的语言来隐藏他内心的无助,师母大我几岁,也是他的学生,知道他的一切..... 他活不了几年,崇拜他、爱他、一定要和他结婚,她是个文静、漂亮的女子,陪了他最后的七年,在校园中常看到他们散步的身影。
1 回复 刘小雨 2015-1-22 04:18
visualharbour: 是啊!文革中不能画,病后画不动,还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病,用幽默的语言来隐藏他内心的无助,师母大我几岁,也是他的学生,知道他的一切..... 他活不了几年,崇拜
太令人感动,那时候还算有一批值得我们敬仰的老师,他们在认真做人认真做事,值得我们一生去尊敬的人!!!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2 04:26
刘小雨: 太令人感动,那时候还算有一批值得我们敬仰的老师,他们在认真做人认真做事,值得我们一生去尊敬的人!!!
真对!现在中国大学最多的是聪明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使大学生们去喜欢陈丹青,他的话其实不高深,只是"实话"。
2 回复 刘小雨 2015-1-22 04:32
visualharbour: 真对!现在中国大学最多的是聪明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使大学生们去喜欢陈丹青,他的话其实不高深,只是"实话"。
握手!!!!他只是说了很多人都明白但是没说出来的话!还有就是他那种拽拽的态度很对当下年轻人的口味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2 04:45
刘小雨: 握手!!!!他只是说了很多人都明白但是没说出来的话!还有就是他那种拽拽的态度很对当下年轻人的口味
陈丹青让我佩服的是九十年代初,肯定没名时的刘小东,当时他自己在最低潮期,这是一种胸怀!陈丹青、陈逸飞是八十年代上海的标志性人物,而逸飞可以讲是利己主义者的祖师爷。
1 回复 刘小雨 2015-1-22 04:47
visualharbour: 陈丹青让我佩服的是九十年代初,肯定没名时的刘小东,当时他自己在最低潮期,这是一种胸怀!陈丹青、陈逸飞是八十年代上海的标志性人物,而逸飞可以讲是利己主义
陈逸飞后来和陈丹青搞僵了~~~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2 05:11
刘小雨: 陈逸飞后来和陈丹青搞僵了~~~
八十年代我们都喜欢逸飞,后来他们不来往、也不讲什么...... 丹青是性情中人,去美后的逸飞功利,看看余秋雨的嘴脸...... 逸飞差不多!
2 回复 刘小雨 2015-1-22 05:21
visualharbour: 八十年代我们都喜欢逸飞,后来他们不来往、也不讲什么...... 丹青是性情中人,去美后的逸飞功利,看看余秋雨的嘴脸...... 逸飞差不多!
我不喜欢余秋雨,太功利主义,甚至可以说太势力眼了,还做作,还喜欢拿大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2 05:45
刘小雨: 我不喜欢余秋雨,太功利主义,甚至可以说太势力眼了,还做作,还喜欢拿大
从文化苦旅知道他。但后来...... 越来越不喜欢,直到讨厌他。
2 回复 刘小雨 2015-1-22 05:48
visualharbour: 从文化苦旅知道他。但后来...... 越来越不喜欢,直到讨厌他。
文化苦旅其实是一本好书,但是~~~~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2 06:03
刘小雨: 文化苦旅其实是一本好书,但是~~~~
我也喜欢这本书,才会记住他,只是他后来
2 回复 刘小雨 2015-1-22 06:05
visualharbour: 我也喜欢这本书,才会记住他,只是他后来
   看来我们在一些地方观点很接近呀!
2 回复 visualharbour 2015-1-22 06:25
刘小雨:    看来我们在一些地方观点很接近呀!
  对!看了你外出写生的文章,哭笑不得!中国大学变化太大。
1 回复 【小虫摄影】 2015-1-22 06:46
非常感动的文章,我们都有这样好的老师。真正的为教育学生付出了全部。我是陈逸飞的同学,他已经去世10年了。他的功过自有后人评价。我们的老师,我记忆中的‘孟光’老师,也是值得怀念的人。他也没有什么大的作品问世,但是他的学生们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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