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关于梦想

作者:景象万千  于 2015-11-14 08:2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原创小说|通用分类:原创文学

时间回到二零零七年四月春天的一个周六,刘维华和大岛明子的女儿深子和儿子源子同时受邀请到朋友家里去过夜派对( Sleepover)。对于平时必须在九点钟上床睡觉的孩子们来说,过夜派对无疑是一个彻夜长谈、嬉戏打闹的“狂欢节”。他们俩一起送完孩子们后在开车在回家的路上明子说好不容易今天二人世界,问刘维华他晚上想吃些什么特别的菜,刘维华说随便。明子听了就有点不高兴,略带委屈地说道,平日里忙做饭还要考虑孩子们的口味,这个周末有机会想专门为你做点你喜欢吃的,讨个好,没想到你却轻轻松松用个“随便”给打发了。

大部分时间是明子做饭,虽然中餐是和刘维华结婚后才学的,可这么多年下来明子的中餐厨艺已在一般主妇以上,吃过他们家饭的朋友常说这菜式比一般餐馆厨师水平都高。明子说能让丈夫下班回家时喝到热腾腾的汤,一家人在一起吃到美味又新鲜的饭菜,那温馨的画面让她颇以为自豪。与其说明子喜欢烹饪,还不如说她更喜欢一家人餐餐吃得津津有味时的成就感。因为刘维华的中国胃,所以中餐往往是他们家饭桌上的主角,而西餐﹑日本寿司﹑料理﹑韩国泡菜﹑泰国冬阴功汤﹑越南牛肉米粉会时不时来跑跑龙套。刘维华呢,家里三兄妹他是老大,从小学三年级起就帮妈妈在厨房打下手,练就一身好刀工,加上悟性好, 在饭店吃了什么好吃的就回到家依样画葫芦,或者在朋友家吃到好菜,问问做法和要点就学会了,所以他也算得上厨房里的大拿。 只不过刘维华拿得出手也就是那些家常菜, 比如红烧肉﹑回锅肉﹑粉蒸肉﹑水煮鱼,辣子鸡等等,在刘维华心目中明子才是真正的大拿,除了他会做的菜她都会做外,对刘维华不沾边的寿司﹑西点﹑米糕﹑包子﹑饺子﹑馒头﹑广东老火汤,四川火锅,北京烤鸭……等等样样精通。男人的心与胃相连,这句话不无一定道理,在刘维华心目中的女神,明子是一个既懂诗书琴画又集温良恭俭让美德于一身的女人,是所有男人梦想的妻子。刘维华的铁哥们司徒国龙喜欢精确表达,话里常常带有具体数字,他曾不无羡慕地说 阿牛你小子娶了世界1%  的顶级好老婆。刘维华很自豪而满足地同意了他的观点,不过为表示客观还假惺惺地地说,1%  可能有点夸张,10%应该没问题。

 “对不起 ……”还算识相的刘维华赶紧陪不是,“明子,你也歇歇,还是我来下厨,做你喜欢吃的……”说这话时正好碰着十字路口的红灯,他腾出方向盘上的右手伸过去轻轻地握了握明子的左手。

 明子含情地望着刘维华,微笑了着说,“那好,我们一起做!我做你喜欢吃的;你做我喜欢吃的 ……想吃啥?要不咱们先去菜市场转转?”

“嗯……去哪个店呢?”

“你说呢 ?……要不就去 Farmers Market (农贸市场),那里蔬菜比较新鲜,还有不少亚洲食品,而且回家也顺路。”

“好叻,老婆大人。”刘维华一踩油门就到了农贸市场。下了车两人还手牵手地进了市场,他们买了两条罗非鱼做水煮鱼,这是明子点的菜却又分明是为刘维华点的,所以刘维华点她喜欢的三文鱼和吞拿鱼寿司回敬她。对于荤食类,他们基本遵循没有腿的(鱼类)比两条腿的(禽类)的好,两条腿的比四条腿的(猪牛羊)的好。另外,他们买了有机鸡肉﹑牛肉﹑猪肉﹑蔬菜及水果,以及美国人都不会正眼瞧一瞧的猪脚,但却是他们全家的最爱之一。

回到家已四点多了,刘维华立马开始处理猪脚,明子过来为刘维华系上围裙, 然后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就走开了——去折腾她的iPOD。兵马未到,粮草先行——刘维华知道这是明子的厨房工作范:边工作边学习或娱乐——播放歌曲或新闻或基督教讲道 。明子已是十多年的虔诚基督徒,所以她不是说什么惜时如金之类的,而是说珍惜神赐的每分每秒,活出基督徒丰盛的生命。这些年明子没少花心思给刘维华传道,刘维华也不时会参加一些教会活动,却是固执地拒绝入教。虽然他冥冥之中感到某种超自然力量存在却又难以完完全全接受上帝,但他认为否定神的存在也更加轻率,所以刘维华是十多年的慕道友。有位肤浅的基督教友想来开导一下刘维华这样的顽固分子,说入了教就得耶稣拯救就得永生,如果你死后下了地狱才发现真有天堂存在,那不亏大了?为什么不信了再说?信了又没有损失?刘维华说慕道者,渴慕真道也——就是追求让自己完全信服的真理,我怎么能为某种功利或好处诱导而自欺欺人呢?还是明子了解刘维华,说也许是神给他预备的时机未到,但是只要他有一颗谦卑的心来寻找真理就会找到真神耶和华。

“老公,我最近听了张德建长老讲的道,感觉特好,我现在想在厨房里再听听录音,你介意吗? ……”

“好的呀……”他知道这是明子的小伎俩——她主要目的是给他听道,但她不会说“张德建长老讲的道特好,老公,你要听听吗?” 因为这样的话刘维华可能说,“下次吧,我现在更想听听轻松的音乐。” 可她说她要听, 问一声表示尊重,他能说不行吗?有了这层理解,刘维华顺水推舟道,“我听说过张德建长老讲道不错,正好跟你一起学习学习……”

听他这么说,明子明显有点小兴奋,迫不及待地开始介绍张德建长老:“他生於香港,中学時随父母举家迁台湾清华大学毕业后即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深造,取得数学博士,现在受聘於馬里兰大学数学系任教授,还有一点,张德建长老的嗓音是有磁性的略带沙哑的低音,你肯定会喜欢……”

“哦,是吗?……”刘维华应和着。

明子弄好了音响设备,开始舀米准备做寿司,与此同时张德建长老的朗朗之声便开始充溢他家厨房,而那乒乒乓乓的锅碗瓢盆和砧板切菜声宛若背景音乐。

 

 

张德建长老讲道—— 人生的六大应许

各位弟兄姊妹、伯父伯母、各位朋友,平安!感谢神的恩典,让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在这个地方聚集,和大家一起思想人生的意义,一起来冥想神的话语。我再次谢谢教会同工的邀请,让我到这个地方来认识大家并跟大家在一起敬拜我们的神。在传扬神的话语之前之前请让我邀请大家做一起来同心做个祷告:“我们的主我们的神,让我们感谢你在爱中创造了我们,更感谢你在爱中拯救了我们,让我们再次谢谢您能给我们这样的恩典,有这样的机会在一起聚集在这么美好的教堂里来聆听您的话语,思想您在我们生命中美好的计划……主啊!请你今天晚上捆绑撒旦的作为并亲自来到我们中间,对我们每一个人说话,开启我们愚钝的心,也引领我们尤其引导那些慕道的朋友,帮助他们作出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得到一生中最美的祝福。让我们把以下的时间恭敬仰望交在您的手中,请您保守答应,让说的有受教的舌头,让听的有受教的耳朵,让我们今天晚上不见一人只见基督,我们这样祷告祈求乃是奉我主基督耶稣荣耀的名,阿门!……

在开始讲道之前,我先和大家一起读一段经文。请打开圣经诗篇23篇,来……我们大家一起读:“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刚才我们读的这个诗篇23篇,在人类文化遗产里面一个非常宝贵的作品。我想不仅是对基督徒,而且对很多非基督徒或许也曾经读过这个诗篇,它之所以宝贵是因为在这个诗歌里面有非常深刻的人生体验。这首诗歌的作者叫大卫,是以色列的一个伟大的君王。他年轻的时候,家里非常的穷,是一个放羊的孩子,所以这首诗一开始,是一个牧羊人的眼光,写上帝给他的带领,而且上帝在他的身上有一个伟大的计划——拣选他成为以色列的君王。可是啊,王还没有做到,现任的国王扫罗意识到大卫会取而代之的时候,就到处去逼迫他追杀他。所以他逃到异邦受了很多的苦,经历了诸多的风险波折,后来终于成了以色列的国王。这个时候他权利有了地位有了财富有了享受有了,就在他功成名就之时,大卫王开始沉溺于安乐就开始了犯罪。他强占为他四处征战的将领乌利亚的妻子拔士巴,而且为了掩盖秽行用借刀杀人的计谋杀了乌利亚,在他的人生中当中,这是他的一个很大的污点。 这件事过后他的家里,发生了很一连串的很不好的事情,到了后来他年纪大的时候,他最心爱的一个儿子,叫押沙龙,还要起来抢夺他的王位。各位朋友,自己最心爱的儿子,要起来抢夺自己的王位跟自己打仗,最后他老人家还被儿子赶出了皇宫,逃离耶路撒冷,又再度流浪异邦,承受着生命中又一次深深的打击。可是后来他的军队重新集结起来,跟押沙龙的军队作战,而且把押沙龙的军队打败了, 但他的手下也没有跟他商量就把他的儿子给杀了。各位朋友,你想想看,自己要跟自己的儿子打仗,而且是最喜欢的一个儿子,还因此失去了这个儿子。权力地位财富享受……什么都有了,但是他却觉得人生一拨又一拨的荒凉迎面扑来。所以晚年中他回顾他这一生,看到上帝在他身上的带领,他有很深的很深的感受,他问自己:一个有上帝的人生和一个没有上帝的人生的分别到底在什么地方?……这首诗歌之所以宝贵, 对于人生的体验,对人生的写照,非常深刻的蕴含在短短的诗句里,让我每次读的时候都有很深的共鸣感。尤其在生命中经历挫折和打击的时候,人生走入低潮的时候,来读这首诗歌更有有特别的感受。这首诗歌很短,只有六节,这里面却写了上帝对世人最重要的6个应许,让我们认识到,看到一个跟随上帝的人,有何等的不一样。

……

听着听着,不知不觉明子已完成了寿司,刘维华也只剩下炒最后一个上海小白菜。五月春末的黄昏,室外略有寒意,明子用抹布擦干净屋外平台的玻璃桌子和椅子,铺设已洗干净的蕾丝花边桌布,随后点燃了一只香薰烛, 这不打紧, 她还跑到院子里摘一朵鲜花放餐桌中间。不一会儿,菜上来了,摆上的餐桌的是那一套是日本日光牌骨瓷杯碟,光洁闪亮,韵味精致。这套高级瓷器是他们结婚时明子父母送的—— 是重要场合或来客人才用的——这似乎预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烛香淡淡的,随着烛光中若有若无的烟味慢慢散发开来,混合着带泥土的玫瑰花香,让刘维华一下就找到那种温馨的幸福感。二人世界的烛光晚宴,结婚十多年好像还没刻意弄过呢。情意绵绵,浅饮慢啜,这似乎是年轻人谈恋爱的专利场景,在既不俗气又充满爱的今天却是如此合调。

“老公,喝什么酒?红葡萄酒?”

“家里还有日本清酒吗?”

“好像有,让我去地下室酒窖看看。”

不一会儿清酒开了上到了玻璃桌子上,刘维华和明子面对面坐了下来。他们着互默视片刻,似乎谁也不愿意打破片刻的宁静。终究还是明子先开口了,她把杯子举起来说:“来,老公,干杯!”

 “干杯!”刘维华回应着,“是不是要找个由头,为什么什么……干杯之类的。”

“那……为健康地活着干杯。”

“好,不过,但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平淡?”

“那你说……”

“还是你先说,女士优先嘛……”

“为梦想干杯!对,梦想!……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你呀!为老婆干杯!”

“不要贫嘴了!说些靠谱的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我清楚地记得在佛罗伦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发梦,要是你能成为我的妻子,我一定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那时的我从没想到多年后会好梦成真,而且是梦来找我。真的……谢谢你,明子!”

刘维华的话像是电影的蒙太奇一下子把两人带回到1999 年的意大利佛罗伦萨火车站,一对萍水相逢的年轻男女告别的场景。

那是个阴雨天,明子已经上了火车,刘维华呆呆地站在那里,怅惘若失看着明子一个人从人群中消失。就这样结束来吗?他想。那还能怎样?不一会儿,明子从车窗外伸出头向他挥手。刘维华也木然地挥挥手,说着再见,可是心里去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就在这时,火车的汽笛声响起像是一记警钟。难道明子将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吗?不能这样!他紧张得语无伦次,“明子……你的……地址……或电话……” “好的!……可是我找不到笔呀!” 明子一边翻包包一边有些哭诉着说。刘卫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支笔,却找不到一张可用的纸,他灵机一动拿起一张纸币,脑子像十亿次计算机一样的用最短的时间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她。火车已经徐徐启动了,他赶紧蹲下来以膝盖为支撑,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他甚至写一个完整的地址的机会都来不及了了。幸亏他记得单位的电话和传真,迅速写到纸币后便起身开始开始追赶着列车。

明子几乎这时也几乎伸出半截身子向他挥舞呼喊。他听不清她的声音,只有风和火车轮轱辘与铁轨的摩擦声,他开始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追赶着火车:三十米……二十米的……五米……最后他终于在火车将要驶出站台的那一刻,把纸币交到了明子手中,然后在松手的那一刹那,由于惯性,他倒在了地上。他分明看得见明子眼里,充满泪花,他忘记了疼痛,也噙着泪花笑了,只是不停向他招手,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勇敢而正确的事。

就这样,两个星期以后,他收到了明子的传真,接着开始他们的鸿雁传书。

四目相对的两人好像同时走进往事的追忆又同时回到现实。刘维华无不感慨地说:“……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一天我没有能够把那张纸条交给你,那么我们一切的故事以及后来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有时我不得不想命运就是这样的奇妙,奇妙得让你觉得,一个念头可以改变一切,甚至是你的下半生。……明子,谢谢你!”

“……梦想就是这样奇妙,首先得敢梦敢想,然后付诸行动。虽然并不是每个梦想都可以实现,但是至少有了梦想就有实现的可能……不是吗?”

“是啊……你知道我喜欢刀郎的歌,我想借唱刀郎的一首《谢谢你》送给你”刘维华起身回房去拿吉他。

明子笑了笑算是鼓励着。“好的呀,好的呀……难得老公有如此雅兴。”

于是刘维华嘶哑声音伴随着吉他而深情地演绎着:

……

谢谢你

你搂着我的伤痛抱着我受伤的心

在迷乱城市中从来不曾说放弃

你牵着我的手走进明天的风雨

不管前路崎岖你纵然坚定

 

谢谢你

让我可以在平凡世界发现我自己

不管是否有阳光照耀我依然美丽

你让我明白爱你就是爱我自己

你让我学会珍惜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明子一下就被带入音乐优美的旋律里,刘维华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拨动的好像不仅仅的是琴弦,还有她的一颗蕙质兰心,一种心醉心碎的情绪突然而来,眼睛也湿润起了。末了,她拍手致谢完后说道,“我也要同样谢谢你……世上的人儿这么多,我却很幸运地遇到你。” 明子用手轻轻地擦了擦有点红了的眼圈,接着说道:“今天的心境,你的歌简直太和适宜了。”

“嗯,那是的……古人说的对酒当歌嘛!”

“老公,我想你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明子指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说,“你打开看看,这是我最近抄写的诗词,本来是想下个月你的生日时送你的,今天我忍不住提前拿出来啦。”

刘维华这才注意到一个文件夹,到可以看一行行秀丽毛笔楷体书法跃入眼前,字里行间用笔的笔力、笔势和笔意讲究相互之间的长短结合、曲直并举、刚柔相济,达到一种典雅端庄的艺术效果。他忍不住轻声朗读起来:

《长命女·春日宴》冯延巳 (南唐)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明子学中文尤其喜欢诗,现代诗古文诗都喜欢,更要命的是明子汉字书法水平百里挑一,完全可以和她的美丽比肩,连毛笔字还不错的刘唯华也自叹不如。现在他终于明白“今天的心境,你的歌简直太和适宜了。”因为这首《春日宴》所写的恰是他们此刻所为。如此的默契,让刘维华赞叹:“明子,你不仅仅是好,简直是伟大!”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有一个疼我的丈夫,一对健康乖巧的儿女,这就是我的梦想。即使明天我将死去也无怨无悔。”

“嗨,怎么说这么晦气的话?难道什么事让你伤感啦?”

“我只是说假如,我当然舍不得你和孩子……我怎么舍得?我只是想借此表达一下夫复何求,无怨无悔的心情。”

“好像有点不对劲,你怎么啦?”

 “没什么,也许是一点多愁善感……我们接着说梦想,接着说……比如你年少时未竟的梦想。”

“什么是我年少时未竟的梦想呢?”刘维华咕隆着。

“我心中有个猜想的答案。”

“那你来告诉我。”

“你先别说,你想想,我写下来对比对比。”

“呵呵,玩文字游戏啊,老婆蛮有雅兴的嘛!”

“我只是想测试一下我的感觉。” 明子开始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

刘维华端着酒杯,转身望了望家后院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大部分足有二十米高。他们住的小区原来是一大片树林,是伐了树才建的路和房屋,所以家家户户门前门后都是树,说他们住在森林里也一点也不过,其中有一颗开满白花的山茱萸树 dogwood)在一片浓郁的绿叶衬托下美仑美央的。刘维华对山茱萸有特别的感情乃因为它原产于中国,国外在美、英、日、朝鲜等国亦有种植,均由中国传入。刘维华看着茱萸树,就像他们这些海外游子,在异国生根开花结果。虽然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却永远抹不去那片淡淡的乡愁。闭上眼睛思索,脑子里就像开始放电影,慈祥的爷爷,勤劳的母亲,老实的父亲,严厉的伯父,弟弟妹妹侄儿侄女,甚至年轻的继母 (母亲早逝),都一幕一幕跃入刘维华眼帘……最后明子写的诗停留在他脑海里。

刘维华说:“明子,我在想你写的诗。”

 明子学中文尤其喜欢诗,现代诗古文诗都喜欢。学以致用,她不时会写写诗歌给刘维华看,以至于刘维华惊讶她的中文造诣。在他眼里好像她也没有花很多时间学中文,他觉得英文够他学一辈子了,就懒得再学日语,所以刘维华非常理解太太学多一门外语的不容易,对她愿意学习中文心怀感念。

明子说:“你刚才好像都睡着了做梦似得。”

刘维华说:“我想起你写的一首诗。”

 “你又走题了,我们主题是梦想。” 明子说着,似乎又忍不住好奇心问:“你想的是哪一首诗?”

 “《林中的鸟儿》。”

“哦,我最近加写了一段,你没看过的。”

“是吗?那快快拿出来。”

“你来读上半段,考考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为你写的诗。”

“啊?你怎么老是把球踢回来?”

“来嘛,我们二重唱啊……”

“好好好,I …… I……服你了!”

他读:

 

林中有一棵常青树,

鸟儿在那里栖息唱歌;

你就是那棵常青树,

我就是那只林中的鸟儿。

 

她读:

 

天上有一颗北斗星,

候鸟沿着它的指引飞翔;

主耶稣就是那颗北斗星,

我就是那群候鸟中的一只。

 

“你觉得还行吗?阿牛,你给来点文学评论评论……”明子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面若桃花,不知是红酒还是她的娇羞,她那迷人的粉红笑靥总是让他百看不厌。这使刘维华回味起1998初遇明子的意大利佛罗伦萨,就是分别时她那含情脉脉回眸一笑把他魂都勾走的。

“第一段写凡世爱的归宿,第二段递进写属灵的追求。语言朴素,含义深刻,是我们家里最著名的诗人大岛明子又一难得佳作。” 刘维华刻意把“我们家里最著名的”拖得长长的。

“你坏,又笑我。”

“没有,是很不错的。真想为它谱个曲唱出来呢。”

“那就试试呗。”

“你也是,瞎鼓励,你以为你老公是超人呐,又是工程师又是音乐家样样都行哪?”

“你暂时还不是超人,但操练操练也许就是了。你会拉二胡又会弹吉他,好多人都不会呢……哦,对了,你记得《主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这首歌吗?你肯定听过的……”

“记得,记得……蛮好听的”刘维华刻说道,“ 以前很少听教会歌曲,感觉这首歌是通俗流行歌曲一样上口。”

“你知道吗?这首歌是一个叫小敏的教会姐妹写的,她甚至连初中未毕业,也根本没学过音乐。你说奇妙不奇妙?”

“是吗?”刘维华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说你也不信,小敏本身就是神的大能在她身上的彰显的见证” 明子有些滔滔不绝了,“你知道吗,就在她看到了主的爱而决志服侍主时,受圣灵感动写出一千多首歌,不少歌挺脍炙人口的。”

       初中未毕业?写出一千多首歌?这也太神了吧?他心里琢磨着,该不是有枪手替她写歌吧,但转眼一想这又不合乎逻辑,因为这些歌几乎没有商业价值,小敏也不是大腕,似乎没有必要冒名顶替。所以刘维华就含含糊糊地说道:“是这样的吗?……真是难以置信耶。”

“还有,你总该听过《奇异恩典》这首歌吧?”

“当然听过。”

“那你知道这首歌的来历吗?”

“在网上看过但忘了?”

“是这样的:《奇异恩典》创作于18世纪的赞美歌,歌词作者是1725年出生于伦敦的英国白人约翰·牛顿。他本是一名黑奴船长,无恶不作,后来反而沦落非洲。在一次暴风雨的海上,他蒙上帝的拯救,于是决心痛改前非,奉献一生,宣扬上帝的福音,成为19世纪伟大的传道人。这首歌也可以说我的生命见证。在重新跟你联系上之前,我在日本的生活经历了最脆弱的时候,后来蒙神怜悯,领我走向正道。”

“亲爱的,别老给我上宗教课了,行不行?”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有些潜力也许连自己都不知道……来,言归正传,说出你未竟的梦想,我的纸条都写好大半天了。”

刘维华,闭目,沉默,冥想。

明子有些着急了:“别告诉我你梦想中乐透奖哈!”

“不瞒你说,那念头还真闪过一下,不过马上就灭了。”

“嗯……那还差不多。”

“是个有冲动又很遥远的梦想,我都不好意思说,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个实现不了的空想。”

“你都急死我了,是不是想卖关子啊?”

“我哪敢啊……我……我梦想能写一本一鸣惊人的小说。”

明子笑了,爽朗地大声地笑了,手舞足蹈,那么开心那么得意,刘维华有些懵了,开始怀疑明子是不是酒喝多了。“Yes I know itI just know it!”,(翻译:是的,我知道!我就知道嘛!)只见她边说边举起纸条,上面写着:

写一本有影响力的小说。

明子猜中了!这既在刘维华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刘维华也许曾经轻描淡写说过退休以后要写一部长篇小说的话题,或者说过要收集某篇文章为未来大作做参考,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从没有正儿八经地跟明子说过,所以刘维华还是有些吃惊,她竟然这么吃定了他。

“心里犯嘀咕了,是不?” 明子一下子收敛了那副洋洋自得地,有些严肃的口吻说道。

“嗯。”

“你最近网上下围棋明显比较多,对不对?”

“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回答我问题,好吗?”

“是的。怎么了?难道你要禁围棋不成?”

“那为什么突然花这么多时间在围棋上?”

“闲呗。”

“不完全是。”

“那还有什么?你说说看。”

“我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你找不到努力的方向了。” 明子抿了一口酒,接着说,“你是一个永远追求上进的人,你的一点这我非常欣赏。前一段时间你考虑用业余时间花两年时间学个MBA ,评估来评估去你放弃了,我理解你,你觉得你最终适合搞技术。你的工作虽然不错,但已经遇到天花板效应,上升空间有限;换份工作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明显的改善。家里呢,四平八稳,也没太多要操心的,所以你开始迷茫了……围棋是你麻痹自己的道具罢了……你同意我说的吗?”

“同意,完全同意,举双手赞成,太太说的我能不同意吗?我脑子清醒着呢。你对我的两个要求时刻牢记在心:‘第一条,太太说的永远正确;第二条,如果发现太太有错,请参见第一条。’”

“别贫嘴了,你知道我那是说着玩的,现在是跟你说正经的”

“好,正经的……真心的认同。”

“其实我也有个小小的梦想……没有你的大。”

“嗯……”刘维华期待她的下文。

“那就是花两年时间达到一般中国大学生的汉语水平。”

“那敢情好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我想以中文圣经作为教材学中文,还有另外的兴趣就是读你写的文章,你以前写的文章蛮好的耶,怎么后来就没坚持写了呢?虽然很多汉字我都不认识,但是你知道吗,你的文章里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如果你写书,你写多少我就学多少。”

“所以我的梦想与你的梦想是相关联的。”

Exactly !(翻译:恰如其分!)。”

“那为我们的梦想干杯。”

“要交杯酒!” 明子有些撒娇地说。

喝完交杯酒,刘维华挪过去捧起明子的脸,凝望着她说“你永远都那么美” 明子似乎要说些什么,可是她的嘴唇已被刘维华吻着。然后他感觉心扑通扑通地乱跳,荷尔蒙的冲动让全身血液开始沸腾燃烧……刘维华什么话也没说就抱起明子回到屋里沙发上。明子知道他要什么,但明子也什么话也没说。刘维华也了解明子,她绝不会在这时候说“吃了饭再说吧……”这样煞风景的话,因为浪漫比吃饭更迫切,明子只是像一只温驯的小羊依偎在刘维华怀里。

他解开她的扣子……她也解开他的扣子……

“明子,我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

“阿牛,我也无比地爱你……我要你快乐,非常非常地快乐。”

“我已经很快乐了,而你就是快乐的源泉。”刘维华呢喃私语着,极尽了细腻和温柔,让她感受到他潮水般的温暖和热情。他努力地要把自己的一百二十分给她。渐渐地的明子在刘维华的抚弄下已不能自己了,象是有无数只快乐的蚂蚁在她身体里爬行。她闭着眼欲仙欲死的呻吟也令他销魂,他们就像一对正在扑翅欢歌的鸳鸯,更像在一场登山比赛中相互扶持结伴而行队友,气喘吁吁地快乐地努力着,然后同时到达高峰顶点。

“真好……谢谢你,老公……你真好。” 他看见她眼里溢出了泪水,他相信那是幸福的泪水。少顷,明子切换到英语模式,她之所以常常会这样是因为用英语她才能更好地表达自己:“You always  bring out the best in me. (你总是让我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Because you are the best (因为你就是最好的)”刘维华感慨地说,“你总是迁就我的任性……从来不说 不。”

无论多么恩爱的夫妻在现实生活中难免会摩擦,估计天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牙齿和舌头那么近都会咬到呢? 他尤其感激的是当他与明子闹别扭的时候,他向她求欢时,她也从来不说 不。一旦有了肌肤相亲之后,怨气一下就消失了一大半,那些藏在心里带刺的话仿佛被溶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情。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唯一的男人。让我背段经文给你 听:‘(哥林多前书7:3)丈夫当用合宜之分待妻子;妻子待丈夫也要如此。(哥林多前书7:4 妻子没有权柄主张自己的身子,乃在丈夫;丈夫也没有权柄主张自己的身子,乃在妻子’……”

这样的夫妻之道似乎非常的浅显,刘维华庆幸明子和自己能相互懂得相互珍惜。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似乎人人都明白的浅显道理被人们忽略,有多少人口口声声声称“我明白” “我理解”时, 而其实他们并不明白并不理解,因为真正明白的人是能够将道理付诸行动。只有“行”得出来时我们才是真正的明白。他们在婚前就约定任何吵嘴也好冷战也罢都不能超过24小时,这么多年以来他庆幸他们做到了。虽然两人背景不同,成长的环境也不同,可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他们彼此都将对方视为合而为一的另一半。这样的神仙眷侣夫复何求?

在缠绵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又回到餐桌上。

“菜都凉了,” 明子的声音柔柔的,“我拿到微波炉里面热一热。”

“劳驾你了……”刘维华说,“消耗了这么多卡路里,肚子还真有点饿呢!……”

“来,Baby ……”明子用筷子夹了一个寿司送到刘维华嘴边。“味道怎么样?”

刘维华满口塞满,频频点头。明子她歪头看着他说,“为什么没问问我怎么猜得到你的梦想呢?”

“是啊,我也在纳闷。”

“嗯,让我给你解读解读……”

“那敢情好。”

“上个周末你跟我说你一连在网上下四五个小时棋,下的时候忘乎所以,下完了却怅惘若失,感到自己在浪费生命。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工作虽然清闲但却不顺心,公司政治斗争,小人得志让你失望。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吧……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想你如果有新的奋斗目标也许就不会有空虚,所以我打电话给你最好朋友司徒国龙,看看他有什么看法。因为你们在一起常常纵横天下,谈理想谈事业。他提到你曾一度想提笔写书但又担心费了好大精力却写不出好东西,所以要不断积累到退休后再说。你看你,平常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怎么没开始就害怕尝试呢!我觉得你有潜力,你只是需要一点行动,一点鼓励,也许你会重新发现自己。”

“是吗,你相信我可以?”

“当然,我一百二十分支持你。”

“就冲你这良苦用心,哪怕就为你一个读者我也要试试了。”

“那就太好了……不过,我还有个小小的愿望。”

“你说,统统都说出来……我们一个一个实现它。”

“我期待着你归人耶稣门下受洗的那一天。”

“嗯……你知道,我一直支持你的信仰追求也完全接纳《圣经》的教导,只是让我相信上帝赐予永生的生命是我难以逾越的障碍,我们从小就是在唯物主义教导下长大的,人死灯灭似乎是没什么好怀疑的,我实在无法背乎我自己,我从心底里十万个愿意相信却又无法去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我理解……我们周围的人都没去过死亡的那一边,可去过的人呢又没有一个回来过。但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主耶稣基督死而复活作为万民的凭证……”

“谁知道那会不会只是一个传说?……”

“所以我们要不断地学习、了解﹑探索……有些东西我们暂时无法完全明白就只能选择相信,这就是信心。”

“信心?……我就是没信心”

“有的……你有的……只是你还没有发现。”

俩人边吃边讨论着,关于耶稣关于爱关于梦想关于生死……晚上他们如新婚燕尔的夫妻般你浓我浓,宽衣解带一起鸳鸯浴后早早地上了床再次共赴鱼水之欢,又如久别重逢的情人自然意犹未尽有着说不完的知心话儿。他们聊着, 间或他会停下来抚爱她赤裸光滑的身体吻她雪白光洁的肌肤,她总是用缠绵缱倦回应他。就这样明子躺在刘维华的怀里安然地睡着了,可刘维华被开启了的思绪却依然飘忽在回忆的田野中使他久久难以入眠……他悄悄地下了床, 抓了件睡袍下楼去家里的办公室,开始了他的回忆录写作。

刘维华回忆录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的语文作文题目常常是诸如《记一件难忘的事》,《我的理想》,《我的爸爸》或《我的妈妈》……等等,印象最深的是《我的理想》这篇作文,有人说要当工人,有人说要当作家,有人说要当科学家,不一而足。可我们班那个家庭条件不好成绩差又顽皮的李强同学写他的理想却是当个养猪倌,因为他认为有肉吃是最幸福的事,这个养猪职业他会有足够肉吃。这篇作文后来被老师指其立意不高,被当做反面教材。可是仔细想想,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何尝又不是一句大实话呢?我的儿童时代何尝不梦想家里的橱柜里装满各式各样的零食呢?

梦想,对于一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它是我们人生某个阶段的目标。如果我们穷得连饭都吃不饱,梦想就是猪肉,无可厚非,这正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现实写照。记得当时我写作文的理想是要当一名宇航员,探索宇宙的奥妙,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个梦想,梦想和理想这两个词的概念常常是被混淆了。我认为“理想”较多的是基于现实并且通过努力而比较可能实现的目标;而“梦想”更多的是代表一些可望而不可及的更大目标。理想,多一点理性的色彩;梦想,则多一点感性的色彩。我们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梦想,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梦想也不停变化。从小到大,我心底的梦想也不知变换了多少次,可是我仍然没有弄清楚,我心里的那么多想法,到底哪个才是我未竞的最大的梦想呢?当然不是那种买彩票中亿元大奖虚无缥缈的痴人说梦,而是那种积跬步而至千里的梦想。

还是幼儿园小孩子玩过家家时,我假装当爸爸杨菁就假装当妈妈,拿个泥娃娃当孩子,一家人洗衣做饭,还一起唱《泥娃娃》那首儿歌:“……泥娃娃泥娃娃 一个泥娃娃,我做她妈妈 我做她爸爸 永远爱着她。那时我梦想我们长大后会永远在一起;到小学五年级打乒乓球拿了年级冠军,全县联赛拿了个第二名后,我的梦想就是能打到省里的比赛;初中梦想过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个大奖;高中开始迷恋文学,梦想成为诗人或文学家,高二分科时曾一度想学文科去考大学的中文系,但在那个学了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八十年代,我还是顺应父母的要求大学念了理工科。后来又心痒痒的向往外面的世界,到国外留学一度成为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梦想。

现在是2007年,年过四十的我住在美国自家三车库的房子里,车库里停着三辆车,一辆七座沃尔沃XC90,一辆雷克萨斯轿车和一辆福特皮卡。不仅自己有一份不错薪水的白领工作,我的太太大岛明子也做一份牙医工作,儿女双全,这不正是许许多多的华人梦想的“五子登科”吗?(妻子、孩子、房子、票子、车子)。难道这就是我的梦想吗?不是,当然不是。当年语文课本里《史记·陈涉世家》背诵的那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依然在耳边回响,我年少的文学梦想又悄悄地爬上心头。当物质达到一定的满足,我觉得应该追求更多精神上的东西。在我的人生路途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了解各式各样的生活方式,听到千奇百怪的故事,归根结底都在引导或影响我对生活的态度。人们常常会因为一本书,一个故事或是一个讲演而或多或少地改变了人生,有时候改变得多有时候改变得少,我从阅读中了解知识并得到启发,也很想通过讲故事的形式把我悟道的东西分享给大家,比如生命的意义,比如爱情的难题。我希望写一本有影响的小说,这个想法还不止一次地跟杨菁和司徒前吹过牛。所以从现在起,我决定开始先写写自己的故事练练笔,也是积累素材,尤其令我欣慰的是我妻子也非常支持我。我的母语是中文,虽然在美国生活,但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写的也是关于中国人的故事。明子说,我的书她一定每一个字都认真读,这样她的汉语肯定也会上一个台阶。

对于我来说, 生活不仅是现实,也包括回忆和对未来的梦想。中学时候对文学产生浓厚兴趣,曾在全市中学生作文竞赛拿过一等奖。所以每每读小说时就时不免幻想:要是我能写出一部足以振撼世人的小说该多好啊!那怕一生只写一部。我中学时曾经一直坚持写日记,后来慢慢就变成周记月记, 总而言之不断记些生活中有意义的东西。

时光荏苒,一晃就二十年过去了,从前的青葱少年都已为人父为人母。是的,是时候重拾那些年的梦想了。我仿佛看到我不惑之年的梦想之船已经扬起风帆,没有人想到我这个大牌工程师还会写小说呢。所以我得意地想象自己弹边弹边唱赵传《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在不被了解的另一面,发射出生活和自我的尊严……”

我想先把自己的故事写好,练练笔,这是最本分的事;再添油加醋写小说写别人的故事,那是后事。好吧,那就先从我的家庭开始吧。我爸爸刘中臣在国营的湖南永兴建筑公司机修厂当主任,妈妈是同一家公司的保温安装工人,1970 年的“文革”末期,我出生在湖南省离省会长沙不远的万峰县。我爸爸说原先想好的名字是刘卫华,是保卫中华的意思,因为这样的名字实在太多太多,爸爸觉得维护中华的意思既顺应潮流又中规中矩,所以我的名字有那个文革时代烙印,也当然不算奇怪。我是家中老大,下面有弟弟刘维军, 小妹刘新雨。我的太爷爷以前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到爷爷这一辈,因为游手好闲,染上赌博后把田产房产输得精光,简直就是一贫如洗。1947年解放战争时期,因为穷我爸爸十四岁就和十七岁的伯父准备去参军谋生。伯父原打算带着我爸爸一起参加国民党军队,但爷爷不同意。一来我爷爷认为时局对国民党不利,二来爷爷对赢了他家产的几个地主都耿耿于怀,这虽然有输了不服气的因素,更重要的是等他输了个精光才发觉是他们几个沆瀣一气联合起来设局骗他。我爷爷自己变成了穷人就自自然然地以穷人为伍,所以参加了解放军的队伍。我爷爷指望他的儿子们将来有出息了,或许能有机会报一箭之仇。多少年后他才意识到当时送儿子们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才是他一生中赢得最大的一注。因为解放后,赢了爷爷最多的地主给人民专政毙了,而爷爷原来的财产比那人还多。每每想到这,爷爷就感叹道:“要不是他们设局害我,那挨枪子的就是我了,想不到那倒是救了我!塞翁失马,塞翁失马啊!”因为出身贫农,根红苗儿正,后来伯父和爸爸又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去了,而且都活着回来了。只有伯父腿部受了轻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可那是光荣的象征啊!爸爸在机关当个小干部,妈妈是建筑公司的保温安装工人。在那个时代,我们这样一个国营厂双职工家庭有子有女,煞是令人羡慕的。

从我记事开始幼儿园玩的小朋友到现在还一直有联络频繁的,恐怕只有杨菁一个人了,所以我的童年不得不提杨菁。我对杨菁的称呼有很多种,叫她小菁姑娘时,会是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样子,呵护备至;叫她菁菁时,我那略带沙哑的声调就变得柔和亲昵起来,心里甚至会有种欣欣向荣的感觉;有时我也叫她杨杨(谐音羊),这时则更多是带着几份玩世不恭的戏虐。我们之间并没有约定,我只是随着性子这样或那样叫她。杨菁说她能从我的称呼不同悟出我说话时的不同心态。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灵默契吧?在瑞士留学时,杨菁也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安妮 (Annie),以前她自己的公司小年轻们则称她杨姐,而她的麻将牌友都喊她富婆,因她每次打麻将输了绝对不欠帐,赢了总是潇洒地减免他们的赌债另外倒贴夜宵。其实我心里知道叫她什么样的称呼她都无所谓,她还是她自己。称呼有什么重要的?我们称之为玫瑰的即使唤作他名不也同样芬芳吗?

杨菁的父母也都是永兴建筑公司的职工,所以我们打小不仅仅是幼儿园同班还是邻居,两家同住在公司同一个大院里,只不过不在同一栋楼。我家在十二号楼,杨菁家在十八号,中间隔了好几栋楼。杨菁是独生女,她爸爸和妈妈都是工农兵大学生。据她当工程师的父亲说,她一生下就大哭大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煞是可爱,她的奶奶见到孙女时忍不住从助产士手上把她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爱的。满月后给她报户口,奶奶给取的名字是“菁”,希望她成为菁英人物。

而在单位上却有人传说另一个版本:杨菁是抱养的,杨菁现在的父母在西双版纳工作过,不知哪一方的问题而不孕,正好有个傣族女子未婚先孕,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是个傣族女子。后来他们就把她抱养了,为了避免将来任何瓜葛,从而调动工作回了湖南。在傣族的语言,男士叫做“猫多丽”,姑娘叫做“骚多丽”。如果是真的,那杨菁该是一个地道的“骚多丽” 傣族姑娘。可是我看过她家的户口薄,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杨菁,汉族。 

那时候,这种住在国营单位生活区的小孩子都不用大人多管,满地乱窜,见风就长。单位每一栋楼里面的小孩大多在一起办家家玩,有时一个馒头一人咬一口,一颗糖也一人一半。天天在一起的小孩子免不了打架生事,要是打架每个楼里面的小孩也抱团互助。我小时候个头不大但力气大,有一次杨菁被十八号楼的一个大孩子欺负,其他的男孩子都太小,打不过他,眼睁睁看那个大男抢杨菁的玩具,谁都不敢动。我在一旁看见哭泣的杨菁,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猛地冲过去一把把那个大男孩推倒在地,把玩具抢了回来。我这样一个小男孩子敢如此挑战一个大男孩,这让大男孩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他爬起来后,就把我撂倒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打得我鼻子鲜血直流。可我没有哭,而是拿出拼命三郎的力气,拾起地上一块砖朝对方砸去。虽然没打中,但这气势着实把大男孩吓住了,竟然拔腿跑了。杨菁哭着拿出自己的手绢给我擦血,后来就有大人还把我送去了单位上的职工医院。再后来,这事牵扯到家长,那大男孩也为此挨了他爸妈的一顿狠打,从此不再来招惹是非。经历这事件以后,杨菁对我佩服得不行,其他孩子们也都对我刮目相看,我对自己也得意起来,我俨然就成了他们的孩子王。

上中学时, 几乎每个男生都有绰号,我有个土里土气的绰号叫阿牛。因为我腕力好,扳手劲全班所向无敌,我的乒乓球也打得还不错,加上我的另一名同学加好友司徒国龙身手不凡,所以我们班在全校乒乓球赛上老得团体冠军。学校每年都搞乒乓球赛,同学们免不了观看、加油、鼓掌。他们说我的进攻型直拍快板风格,非常勇猛,有一股牛劲,加上我刘姓的谐音,大家就取绰号叫我阿牛,而我也不介意这样的称呼。

杨菁是独生女,我的父母和她的父母关系也不错,所以杨菁常常会到我家玩。我父亲二胡拉得不错,那时候的国营大企业每年都有文艺晚会,父亲年年登台献艺,所以我在其他小朋友面前可以引以为傲。他拉《二泉映月》,不仅仅将我们引入夜阑人静、家清月冷的意境,还会讲瞎子阿炳凄楚身世的故事,—一个刚直顽强的盲艺人在向人们倾吐他坎坷的人生;他拉《光明行》给我们听时,就讲解这首振奋人心的进行曲是由刘天华作于1931年春,旋律明快坚定,节奏富有弹性,表现了旧时社会知识分子不断追求进步和光明的心情。我读初中时就耳濡目染地学会了二胡。杨菁说我拉二胡时很投入,身子随着节奏摇摆,时而双眼紧闭,时而眺望远方,手指像是在琴弦上飞快地跳着舞蹈,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杨菁说她虽然不太能欣赏那些曲子,但我拉二胡的派头着实让她记忆深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学一年级就同上公司里的子弟学校,也是同班同学,彼此家庭背景几乎了如指掌。初中到高中他们都考上了湖南省万峰县第一中学后竞又成了同班同学,这样的经历自然地使我们都把对方当成骨灰级知己,多少年来从未中断过联系。

我中学时的铁杆好友是司徒国龙,还有苏建波。先交代杨菁,虽有重色轻友之嫌,但实实在在是命运之安排我们在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却是两条很近很近的平行线,从没有那超乎友谊的交点,也因此我们的关系亦如兄妹亲密亦如同窗知己。苏建波是初中的时候考到我们县城最好的冠全中学而同班,只有司徒国龙是高一第二学期时插班来的,据说他父亲是临近的某市高干,因为觉得我们县冠全中学教育质量好,又是解放前就有的老牌名校,所以慕名而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是司徒国龙在原学校谈上女朋友了,父母用这办法来隔离他们。他离家远了自然就读寄宿,被安排与来自农村的苏建波同住一间寝室。我家离学校很近读通学,因为经常三人一起活动,一起看电影,读同一本书,不知不觉的就成了小团体。在读了大仲马的小说《三剑客》后,我们便自称为三剑客。

在三剑客中司徒国龙是城里干部子弟,物质条件是最好的,我父母都是国企职工,在那个年代也是令人羡慕的。 而苏建波则来一个有些偏僻的山区农村,家里有五个孩子,他在排行老四,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太忙以至于爸爸妈妈都记不得具体哪天是他的生日,只模模糊糊记得苏建波出生在立春后不久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后来上学要填出生年月日,父母才查了查农历后指定了公历218日作为苏建波的生辰日期,据说还请算命先生算过,这“二幺八”谐音“儿要发”是个好兆头。

尽管苏建波住在山坳里的破旧土砖房子里,家庭条件比较差。但他考到上县城最好的冠全中学时,年迈的父母还是咬紧牙关送他来县城读书。苏建波夏天能进教室的就一两件衬衣,有时是下了课就洗,第二天早上干了就等着穿的。所以刚到学校时,苏建波在寝室基本是不爱说话,有些自卑的内向。

倒是司徒国龙特别开朗爱说笑,虽然家里经济情况比较好,即便是明显比一般同学穿得好些,倒也是没点干部子弟的做派,对室友苏建波是关爱有加。只要是家里带来的好吃的都是大家一起分享,慢慢的苏建波也不回避了,大家经常一起去打球,一起去看电影,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去学校后逛山。

我们读的县冠全中学是历史悠久的老牌学校,依山傍水,尽管是在县城里,却是个闹中有静的好地方。尤其是学校的后山更是学生们课余生活的天堂。后山有许多参天大树,吸引了很多鸟们来栖息,用弹工打鸟就是男孩子的最有趣的活动之一。后山不远还有一个深潭,引出一清澈的小溪,往往是玩累了,我们就去深潭洗个澡,再一路高歌回去晚自习。就这样,我们一路呼啸着到了高三,在学校几乎是形影不离。苏建波以他的数学天才被大家崇拜,而司徒国龙则以他运动会上比赛长跑第一和篮球场上的英姿牵引着女孩子的目光暗暗流转,我以在乒乓球场上的叱咤风云和经常受到语文老师作为范文的精彩文章被同学们刮目相看,我们三个走到哪里都信心满满自以为一道风景。

我们的友谊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中受到了考验。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下课后又去后山玩,在我们经常和鸟儿们周旋的地方,我们意外地发现了一只特别漂亮的从来没见过小花鸟栖息在一颗大树上,像在发呆似的,而且那小鸟边有个鸟窝。司徒国龙决定爬上去偷袭这只奇异的小鸟鸟窝,只见他庞大的身躯竟然像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窜到了小鸟的身边,可是就在他伸手抓的一瞬间,小鸟好像突然惊觉,扑地一声飞走了,司徒一下子失去平衡,摔了下来,幸亏他平时爱运动,身子骨灵活,只是崴了一下脚。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没事儿,咱们去泡个澡怎么样?三人一致同意。

到深潭游泳的时候,我还担心地问:能行吗?司徒国龙用一个标准的子弹头的姿态扎到潭水里来回答我的疑惑,三个人在深潭又有了鱼们的快乐。

等到苏建波游累了,上岸休息的时候,我和司徒国龙还觉得不过瘾,我们两个要苏建波做裁判来比赛二十米蛙泳,因为游泳他们三个苏建波是略胜一筹,我和司徒国龙还有得一拼的。就在我们冲刺终点,我在奋力追赶司徒国龙的时候,我发现司徒国龙突然往水里一沉,双手举起在慌乱挣扎着,我知道不妙,赶紧游过去,口里大喊:建波,快来帮忙!

此刻的司徒国龙已惊慌失措,脸上写满了恐惧,我模模糊糊听到他咕隆地喊“耶稣救我!”。我知道司徒国龙的奶奶是个基督徒,她以前老是在他面前说,世人都是罪人,是耶稣的宝血拯救了我们。他奶奶还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大麻烦或生命受到威胁,你要记得说“耶稣救我!” 司徒国龙曾经跟我们说他奶奶是个老糊涂,连生命中最后该说什么话都帮他预备好了,可笑!真可笑!。但孝顺的他为了讨奶奶欢心,假装说知道了知道了。事后他告诉我们当他在水中挣扎的危急时刻,连他自己也奇怪怎么就会冒出这一句。

我很快游到司徒国龙的身边,潜到他身后,想把他托起来,可是司徒国龙翻身的手紧紧拽住了我,让我无法施展。就呼喊苏建波来帮手,我那绷紧的心也在给自己暗暗鼓劲,一定不能出事!一定不能出事!!我意识到司徒国龙可能是那扭伤的脚抽筋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顶上去拖到岸边,可是这要很大的力气,该死的苏建波怎么还没游过来?我浮到水面一看,苏建波竟然连影子都不见了,这突然的状况令我慌神了,眼见司徒国龙渐渐往下沉,我顾不上多想,尽力把司徒国龙的手扳开,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把好朋友救上岸。这时潜泳的苏建波突然从水底冒出来,我大声喊:“建波!掰开国龙的手!掰开国龙的手!”

幸亏苏建波来得及时,他听说过救人最怕被缠住,于是他猛地一拳朝司徒国龙打过去,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打清醒过来,司徒放开手与我配合,加上苏建波相助,好不容易上了岸,司徒国龙咕咕吐出几大口水,睁开眼睛,我和苏建波悬着的心才落地。

我喘着气,见司徒好好的,只是被吓得面无血色,安慰道:“国龙,没事了……没事了!”

苏建波没好气地对司徒说道:“我的天哪?你没把我吓死!”

看到司徒国龙只是发呆,突然间我们觉得这样的事情无需指责,因为这样的指责没有任何意义,这不是错误,而是事故,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我们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生死与共的悲壮,抱在一起大哭起来。原本内心的一点点各有秋千也被这次洗礼荡涤得一干二净,三剑客变得像是生死与共江湖兄弟。

司徒国龙后来同我和苏建波说起被救这件事时,告诉了我们他并没有向我们俩求救而是祷告“耶稣救我!”

苏建波说,“啊,是这样啊?看来你脑袋真的进水了!”

我说,“我倒想听听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司徒国龙说,“别误会,不是想抹杀你们的功劳,我奶奶说你们两个人是天使,神差遣你们来救我。我以前也不信,可自从那次我出了事以后,我现在开始有点信了。”

苏建波说,“你这话有点悬乎,你还真信这一套?信什么鬼神?信什么耶稣?你神经病呀! ”三个人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什么结果来。

不过,这倒是让我重新思考: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么?如果有一位真神,我要向他求什么呢?我想求神赐予我智慧和力量去完成一本有影响力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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