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小亚和她的六封私信》

作者:苏小白  于 2016-5-20 07:04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中篇小说|通用分类:原创文学

《小亚和她的六封私信》

 

1、

 

 

刚从妻子的身上爬起,电话响了。 

我懒散地抓起听筒,就想骂,猛听到电话那边队长急切的声音:“项强!快到局里集合,有情况——!”说完,他也不听我搭话,“啪”地把电话压了。 
“妈的!当个队长都这样牛逼哄哄的!”我一把将电话扔了,抬眼看一下墙上的表,刚好十一点多点。 

 

“又有案子啦?”妻子看我一眼,幽惋地问。 

“嗯,”我一边穿裤子一边答道。

自从,调到刑侦队以来,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与妻亲热的空儿都没有,好容易盼来个周末,可巧儿,又来案子来了。我嘟哝着,提上裤子,吻了吻妻朦胧的眼,带上门走出。

 

我一路小跑地赶到局里,方知是有群众举报,西王口那儿的金星宾馆里有聚众嫖娼的!还想着是啥大案呢?!——肖队长那么急!原来是嫖娼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从内心讲,我不大愿意看到那么多凶杀案的发生!然而,每次深更半夜紧急出警都是为抓个嫖娼卖淫的,我还是觉得这么大动干戈不值!

 

我扫了一眼出警的队友,个个面带兴奋之色,大家心知肚明,这是队里完成创收任务的绝好时机!——因为我们有这一项经济考核指标呀!!谁制定的?还不是上面;出事了?当然是下头的责任! 

上一星期三,我才从十里树乡派出所抽到刑侦队的。 

原因是我会写两下。 

可是,调来这么多天了,我竟没写出一篇新闻稿子,倒是不少跟着抓人。“有啥写的?干些实际工作吧!”肖队长总是这样说。八个人开上两辆警车,“呜啦呜啦”,往西王口奔去。我抬腕看了下表:十二点半。 

 

金星宾馆是孟子市出了名的五星级宾馆。 

早就听说那里吃喝玩乐“一条龙”。孟子市流传着一句关于金星宾馆的顺口溜,说什么“一楼吃罢,二楼喝罢,三楼摸鸡巴”,可是,市局大小领导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天,这是咋啦? 

西王口远在大南郊。 
我看看同事们,个个都装作一脸深沉样儿,我也耐下了疑问,摸摸口袋,——笔在。每次抓住嫖客妓女了,我总是做笔录的。 

“关掉警笛!”肖队长扣了扣风紧扣。


不远处,就是金星宾馆。 
灯火耀煌!歌声笑声,从密遮的窗里渗出来,嘶哑的红。 

“停下!别惊了那些鸡儿们鸭儿们。”肖队长往下压了压手。
哗哗啦啦,跳下警车的同志们,一路高进,忽听到队长命令,忙刹住脚步,然而禁不住轰然大笑。 

说实在的,谁不愿意跟着队长去抓现场? 
“人分三组!项强和运雷,跟我上。你、你成一组,守总台,别让那鳖孙透风报信!你、你一组,守巴台——那儿的电话可通房间。”
肖队长分派完,一挥手,一行人分头跟进。 

金星宾饭的院子里停满了小车。 
我也没顾得看有没有熟人的车子,便随着肖头儿乘了电梯,直扑6楼。 

服务台上的值班小姐见到我们,一愣,就想往房里钻。 
“同志!我们是公安局的。请配合!”运雷将警官证一亮,低沉地说道。 
肖头儿的眼,如老鹰环视了一圈。 
“我去给你们叫庞经理——”那女服务员怯怯的声音

“去叫6108、6109房!”肖头儿威严地命令她。

 

当班小姐走出服务台。

肖头儿一摆脖,我和运雷便跟了她,走过去。 

“笃笃!”当班服务员敲门。

这时,分明能听得见房内慌慌忙忙的响动声。运雷,看我一眼,我强忍住笑,他就又示意服务小员再敲房门。 
“笃笃!”她就又敲了两下。 

“谁?——谁呀!”房内传出一声惊恐且有些不耐烦的问话。 
运雷冲那服务小姐一使眼色。 
“服务员。——送开水的。”

嗬!这小姐挺会骗呢。 
房间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开柜门声。还有悉悉的纸响。 

很久时间,房门打开。 
一个蒌蒌缩缩的中年男子露出头来。 

“我们是市局的。来执行公务!请你配合!!”运雷把警官证一亮。 
那男子接过,仔细地“奔视”起来。 

我冲进房里。 

床沿上坐着一个披散头发的女子。

 

她透过发梢,一双大眼,张慌又羞怯。这种态度让我一惊。我故作镇定,严肃地问道:
“你们什么关系?!”
只见那女子,眼睛轻轻往边上一抡,停在了毯子角上,一言不发。

我刚要再次发问。

那年轻女孩低垂脖颈,一双腿往后挪动,这时我发现,那个女孩脚后跟正往床上掩藏丢在地上的一件粉红裤头! 

 

“她是我情人!咋啦?犯法呀!”
“凡没结婚证者,一律视为非法同居!”运雷声如响雷,可能是让那男子给气的——拿着警官证竟照了半天! 
“别发火嘛!积极配合你们检查!”那男子穿上裤子。 
“你也,——到局里去!”运雷一指那女孩子。 
女孩子站起身,将裙子往上提了提,整了整头发。 

女孩样子不过十七八岁,高高挑挑的身材,我看着她背影,一时觉着她好像曾在哪看过的一幅油画里的女孩。女孩双手抱着肩头,袖子堕下去,露出洁白的手臂,皮肤滑腻有光泽。 
 
我狠劲地瞥她一眼,嘴里不由说道:
“快点下楼,干啥不好?玩这个!”
这时,那女孩子陡然竟嘤嘤地哭了起来。
“别再演戏了!放老实点——你们这号人我见得多了。”运雷在一旁边厉声说道。
那女孩子真就停住了哭声。 

 

她轻袅袅地从我俩身边漫过去,一股自然的清香,便拂了我们一面。

我看看运雷,运雷看看我,摇摇头,意思也是为这样漂亮的女孩可惜。
这个女孩子,咋会走这条道呢? 
我一心的迷惑。

我们押着她上车的时候,同事们看这女孩的眼都有些发直。——在这样美的女孩子面前,有哪个男人的眼不发直呢。


将这几个“战利品”带进分局里时,已是近午夜两点了。 

肖队长说,先问一下笔录吧,各组办各组的。 
唉!公安这活是越来越难干了,——明明知道,这几个是嫖娼买淫的,可非要弄出个口供笔录来,否则超过24小时,人家要没错,就要告我们非法拘禁的。我忍住不耐烦,悻悻地把这四人带到了中队二侦室,坐在了审讯台后边。 

逐个讯问。 

运雷问,我记。

轮到那个漂亮的女孩子了,运雷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运雷。

我们二人心里,似乎都涌出了点微微的不适感。是那种目睹一场美丽的花事猝然凋零的那种感觉。有点怅然,有点惋惜。 

“叫什么?”运雷问。
“温小雅”那女孩子,淡淡的声音。 
“嗬——!似乎与一个电视主持人同名同姓!”运雷有些嘲弄她的意味。
“她是小雅——而我。。。。。。是小亚。亚洲的亚!”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不知为什么,那眼神,竟让我想起了我的小妹。这念头很顽强,一下子闯进了我的内心。我忙狠劲地摆摆头,想把这想法甩掉,可越甩,那想法越强烈,越甩不掉。她明明就是乡间的小妹吗。一下子,我痛苦之极。眼里,隐出了泪花。薄薄的泪,冰屑一样,在灯下,熠熠闪亮。

“年龄?”
“十八”

。。。。。。 

就这样,运雷问一句,她答一句,我记一句。

而我的的心,早已飞到晴朗的天空下,飞到了故乡的田野中。“哥,你给我捉一只蛐蛐。”小妹扎着两只朝天角,一脸稚气地说。我捉住一只蛐蛐,双手捂着,放在她耳边。“哥,听到么——蛐蛐唱哥呢,它唱的是‘上学谣’吗?”小妹,歪着脖子出神地听。

“下去——!”一愣神,人已讯问完了。

看着那女孩子的背影,我真想冲到里间猛揍一顿那个臭男人!

 

 2、

天,已秋了。

一行行雁阵,一会儿是“人”字形,一会儿是“一”字形,从天空上飞过去。这几天,我休班,因为在家里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之后,第二天起床来,实在无聊,在房内这间转那间,那间转这间,便趿了靯子,带上门出去到大街上转悠。无聊地趸进一个才开业的咖啡馆里,我坐在一处暗灰的角落里。 

“先生,喝点什么?”声音这般熟悉。 
“一杯干啤!”
抬起头,我看见那女孩子是她。

她也认出了我。
“项警官?是你——”她的脸埋了下去。
“小亚,亚洲的亚。”我笑了,她也笑了。 

以后,我便常来这个咖啡馆。 
以后,我们竟相与的熟了。

她称我为“强哥”。

我喊她小亚。

交往得多了,我竟不觉得她曾是个“三陪女”,还以为她是一个大学生呢。有时,不太熟的朋友们聚会,我会让她跟上,介绍时,我就道,——她是我表妹,搪塞过去。

 

有几次,她都扑闪着大眼,疑惑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很感动。她那眼神水汪汪的,淌出恁多蜜意,我知道她想要我干啥,可是,一想起她与那个干瘪的男人在房里,我就恶心,于是我就不理她。


她竟以为我很高尚。

她说我是古代君子柳下惠。
去他妈的吧!这世上的男人哪有什么柳下惠?柳下惠那厮,不是古人瞎编乱造的人物,就是,就是个阳萎! 

我努力忘掉缴过八千元罚款的那个干瘪的臭嫖客。
我想与小亚在一起,如不想起那晚抓住她的镜头,我们会处得很快乐。 
可她竟曾经是一个“三陪女”。

她为什么会是个“三陪女”呢? 

这晚,月亮恁美,如洗澡的大姑娘,赤裸裸的丰满白嫩。我向妻子编了个瞎话儿,走出了家门。一个两个星星很滑头,藏在云里,间或闪出不怀好意的目光。我朝那月亮挤了挤眼睛,吹着口哨一路走去。
小亚下午扩我。

小亚说晚上有事找。

我匆匆来到霞子河桥下。她已在等。她站在桥洞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堆乍熄灭掉的柴火溅出的火星。晚风,吹送着蛙鸣与莲香,她与蛙鸣和荷香站在一起,异常白嫩。 
会不会是她爱上我了?
这样想着,我己走到了她跟前。 
她很妩媚地看我了一眼。
她说:你真是个大好人,世上的男人都象你就好了。
她说:今晚上给你一件俺最珍贵的东西。
她说着就去解衣扣。

别!——我拦着她说。
她笑笑,继续解,从裙子腰里拽出几封信,递给我——
这是我写给朋友家人的信,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心的疑惑。
我说:为啥?
她说:想让你了解我,又想让你为我保存。 
我说:为啥?
她说:你是个好男人。
她说完,扬起“四沿齐”走了。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飘飘长发不见了,而是剪成了齐耳的四沿齐。

月色,楚楚动人;她的身影,楚楚动人。
我陡然想喊回她,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我不是个好男人。 

 

回到家里,妻己睡熟好久了。
我把她交给我的那叠信放进书柜里头,从中抽出一封,坐在灯下。

 

 

 

第一封信件

小如: 

你好!

 

这么枯寂的日子里接到你的信真如在我的生活里来了一束阳光,整整一天,我的心都浸在你的字迹里,听着你的话,心和我都如露珠颤动着,幸福得想要化去。你说得对——我原想也去外打工的,看看同龄人没有上中专甚至没有读过高中的都一个个挣钱养活自己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可爸说非让我找个正经工作,跑遍了全县的乡镇卫生所没有一个要人的。也托了不少人,不是一口拒绝,就是要听回话,礼也送了不少,——家里的羊已卖掉了好几只!

看看爸妈辛苦的操劳,我的心要碎了。


三年的卫校下来,家里已借了不少外债,而今跑工作又要化钱,我不明白这是为啥?这难道就是老师们教我们的那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国情吗? 

刘万风那女孩,你知道不?

——自费上了个煤校,早就按排到县里煤炭局里上班了。原因是人家有个当县干部的父亲,而我是国家正式生呀,却跑到哪儿都是不要。天下之大,我真不知何处是安身之所? 

村子里也没有多少变化,还是你上次来那个样子。 
可对你介绍的只是我家门前的那株柏树了。几个月前,村子东头得法婶子突然得了病了,爸让我去给她看,只是一般的胃炎,我说不妨事的,吃点药就行了——但要除根儿必需注意调养。这家人就是不信,硬说是撞上鬼了——原因是那天晌午,她去了后村里的那一片坟地。我家乡有个传说,是花日头地儿不能去上坟,容易碰上饿死鬼。于是,他们家里人跑十几里地到柳流村请来了个仙儿,我正要与他争论,可得法叔硬是说:妮,你就别与这大仙理论,俺信人家!你书上学的只能治人病,恁婶这是得了鬼症口了啦!


只好苦笑一下地出了他家门。 
在农村,如今的封建迷信很是厉害。正常人总被这不正常的东西围着,慢慢就不正常的。这不,没几天那得法婶子病没治好倒被那“大仙”收了做弟子,传仙术时就来我家门前的那棵柏树下。气得不行,可是整个村子里的老的少的都一古脑的信呢。

我决计要离开这个村子了。 
随便问一声,城里面好不好找工作?

与爸商量好了,我就走。 

 

( 读完这封信,我伸了伸懒腰,看着这小亚挺气质的,原是个学医的呀,真可惜!

“吃错药了?多晚了!还不睡——”
妻已睡醒一阵儿了。

起开始读信时,我那卑劣的好奇与潮动,被这封家信打得无影无踪。
“这女孩也不容易!”我自言自语了一句,走进卧室。

刚钻进被窝里,妻就紧紧缠住我。 
“有个叫温小亚的婊子,你们常来往?!”妻说。 
“那女孩挺可怜的。”我说。 

妻非要看小亚的信。 
我嘟哝一声,翻身要睡。 
她竟奔进书房,取出一封来,捞上被子,趁着床前台灯小声读起—— 

“‘书伟:

你为什么不要了我,我恨你,恨死你了!’看看,还可怜?多赖的一个死X!”

妻一下子气了:“今后不准你再给这号人来往!——还是个警察呢!”说完,将信一扔,拧灭灯。 

 

我双肘支起,拧开灯,捡起那信,看了起来。 )

 

4、

 

 

第二封信

 

 

书伟: 

 

你为什么不要了我,我恨你,恨死你了!你是男人吗?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吗?不是,
你就滚得远远的。是,你就来!就来救我! 
我知道你是救不了我了。既使能救我出去,你也救不回原先那纯净的小亚了。 
伟,我已经是个坏女孩子了,是一个让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坏女子了。 
我是妓!吓着你了吧?可我是!是妓! 

你是一个很无能的男人,或者说你根本不是个男人,这里的男人一个个都会做,而你——你竟是一个找不到地方的男人,我恨你——恨我的第一次为啥给了那个臭男人! 


伟,我不是好女孩。

我已被十多个男人,不!是嫖客是禽兽糟蹋了。我打了三次胎!我得了病。 愿谅我,以前的信中没给你讲实话。我是怕你不再爱我,我是怕你伤心是怕。。。。。。真的,我很怕你远离我,可是今天,我不得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我根本就不是在宾馆里当礼仪小姐,那活儿是要有人开后门才能找到的,我只是被一个叫梅英的领到这儿当按摩女来了,你根本就无法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卡拉OK包箱,其实就是那些有钱的男人玩女人的地方!伟,我无法对你写下去了。 

忘掉我吧。伟,我也已经不爱你了,你有钱吗?我现在只爱钱,你有吗? 
忘掉我!——因为我不再喜欢你了! 


( 读完这封信,我左右睡不着觉。 
“这小亚学赖看起来是为生活所逼!”我长出一口气。 
“男人有钱就学赖,女人学赖就有钱嘛!” 
“局长家的公主不赖?!直想叫我骨头架晃散了!”我白妻一眼。

“世上的男人女人,我看没有一个不坏的!——只不过,有钱有身份的人,坏起来叫做追求爱情呀幸福呀!没钱没身份的呢,坏起来就叫做流氓呀什么的!这就是——”

“放下手,烦你!”妻别过身去。 


反正明天也是大礼拜,也不出警,索性再看封那小亚的信算了。 
我抱住膀子,快快地窜到书屋里,将那一叠信拿来,抽出一封看起来。 )

 

 

5、

 

第三封信

 


干爹: 

您好! 

这几天您到哪里去了?怎么不来“楼外楼”了?小亚是您的人了,从里到外都是!您是不是叫我忘了? 

自从那次——您带我到“天外天”宾馆之后,我知道您不是一个随便的男人,您不是! 还记得么?您对我说:要领我到外面的世界里去。那天,我哭了,因为我觉得认识您这样一个好人是我终身最大的幸福。


我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孩,如您所说,我是受了别人骗的,可我陷了进来,我知道这一辈子我完了。 

日日看着您送给我的那只小瓷猪,我流下了泪水。 
您什么时候才来呀? 
我的工作事,您问好了没?等您的回话。 

另:连续几天,我都骚痒得很。 

是与您那一天之后,才开始的。

您是不是有那病?如有,也不怪您,您与我说清楚,我好快去治。如没有,真是以前您没有病的话,小亚对您说声对不住了,因为我真不是故意的。您也要注意。如果有我说的上述症状,请您快去医院诊治。 

这地方,我真得一天都不想呆下去了。 
我也是个人呀! 

 

 

6

连续几天政治学习,搞得脑袋大大的,——娘那X!是个头儿都会作弄当兵的,什么写思想汇报呀写学习“三个代表”的心得体会呀——他们一说,你情给他们写了,还要写出彩,尽他妈虚的假的还要说得跟真的似的。 

被一些空洞的政治词语操得乱乱的,好容易才将队长的指导员的副队长的副指导员的学习心得体会写完上缴到局人教科。

“项强辛苦啦——中午去吃碗烩面去。”队长发了话。 
“不啦——”心里再恼,嘴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回到家,妻不知听哪个快舌头吹风,竟又来审问我:
“你到底与那个婊子有没有关系?!”样子凶得象头母狮子。 
“干什么嘛?你!——”我一脚踢开卧室的门。 
妻子嘤嘤哭着跑了。 

随她去!——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没心吃饭,窝在书房里急燎燎的发恨,也不知恨啥,反正是心里不平衡。 

这个世上谁平衡?听队长闲聊,他也一肚子牢骚。

百姓牢骚当官的也牢骚没钱人牢骚有钱人也牢骚,嘿,他妈的这社会腻歪了?吃饱了撑得吧,这样一想,看看表,又快到上班时间。 

 

班是要上的,虽说有时整下午没事,还要去签个名,然后随你去那都行。 
是个头儿,中午都喝得人事不省,——公安嘛,脸就得象关公。 
从这间办公室转到那间办公室,电风扇吱扭扭乱转,人却没一个。 
走人!我一拧身骑上摩托车往家赶。 

回家也挺没趣的,有意没意,我便来到小亚坐台的咖啡馆。 

秋日似虎,骑摩托车在大街上穿行,我出了一头汗。
仄进咖啡屋里,一阵冷气扑来,一身的汗,立马杀干。 

“楼上有单间,你几位?”巴台的一位小姐笑吟吟地问。 
“没长眼咋的?就我独个!”进这种娱乐场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 

我知道这家咖啡馆是搞啥服务的,可这里的小姐除了小亚以外没人知道我是干啥的。

——咱是邢警队的一个小兵,要是队长,她们早瞄上了。但明说,我这派头她们也不敢小觑。

“强哥来了。走”小亚从黑影外飘过来。 

我们便上楼。 
一楼到四楼看上去都是黑通通的,只有窗口处透进来几束阳光,房间都是榉木包的,房门也都清一色包了棕红色的皮,但不热,每一个房内都安有空调。 

一直上了四楼。 
四楼明显比其它楼层光明了许多,强烈的日光从密闭的窗缝里射进来,怪吓人的。走过去,用手挑开厚厚的窗帘,白花花的日头剌得肉眼疼,探出身子往下一瞅:窗低下是一堆破旧公司闲置的铁铁棍棍。小亚领我来到410房,这是小亚包的房——这里每个服务小姐包一个房,互不串场。各挣各的小费。走进去,这是一个镶着桔红壁灯的单间。单间里是榻榻米,一张小红木桌放在中央,脱下鞋上了榻榻米,一忽儿便有个穿白圆领的专门调制咖啡的小姐端过来两只小杯子,冲了咖啡退下了。


我看一眼小亚,默无一声地慢呷。 
隔壁传来女孩儿和几个男人小声的浪言浪语。 
小亚抬起眼看了看我。 
“强哥,我不想在这儿干了。”
“为什么?”
“来这里的男人孬得多。”
“比你原先在宾馆里强多了。”我对她说话总带剌。 
她眼里隐出了一层薄泪。 
“你准备上哪儿?”看着她那委层的样子,我的心一揪——我又想起了我乡下的小妹。 
“没地儿。找找再说。”她幽幽地说。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让弱小女孩干干净净的容身之所!

我何偿不是如此?又有谁不是如此呢。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小亚陪人是笑脸和肉体;不职员陪的是尊严;官者陪的是奴性;作家陪的是灵魂;记者陪的是良知。。。。。。人人都是妓呀,有谁不被强权和专制嫖着?——这样一想便无心呆下去,匆匆逃了出来。空调里的冷风,一股股打到脸上身上。

 

 

 

7

 

 

第四封信

 

 

爸、妈: 

您们好! 

 

家里的玉米点上了没有?小弟该开学了罢?我这一切都挺好的,在宾馆当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400元钱。 

妈的身体不好,干活别太死劲儿,该歇就歇,秋口我也没能回去,不知爸的腰疼病犯了没有? 

寄回两千元钱。让小弟好好学习,考就考上个名牌大学,万不能象我一样,上这样个不上不下的学校。 


( 明显看来这封信没有写完,信纸皱皱的,上面还有四五滴大大的发黄的泪痕。 
我陷进椅子里想小亚写这封信时的心情定是矛盾而又痛苦的,她肯定是想向父母报些喜讯,让爹妈高兴些,然而现实却是很糟,她只能违心地骗她的父母。——终是无话可说,只好匆匆煞了尾。 )

 

 

8

“贱!”我从内心里狠骂了自己一句。 
老实话,我的心态与小亚的心态基本一致,面对强权和虚假的人世,我总觉得无法入流,有一层纸一堵墙横着,混在其间,千疮百痍。 

从心灵上我与小亚很是接近,因些,我理解她,同情她,我不认为她是个坏女孩,相反,她那种忍辱负重挣扎的生活勇气很让我钦佩。 

我担心这样下去她不能坚持多久——她不只一次地说,这日子再过下去她会疯的会突然死掉的。


她曾对我说过,钱挣得能开个精品店时,她便回到她老家那个小县城里去,做生意过日子。 
她还说,她不想结婚。 
“开个精品店需要多少钱?”我自言自语地这样想着,随手又抽出两封信来。 

 

 

9

 

 

第五封信

 

 

书伟: 

明天我就去孟子市打工去了。 
我不想长时间在家里吃白饭,爹妈供应我真多年了,可至今我没为家里挣过一分钱,我要到外面闯闯。 

你还有一年半才毕业的,等你毕业了,我也挣了一部分钱了,再去找个稳定的工作或做个体面的生意,那时多好啊。书伟,你好好的学习,别为我担心,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我打算先到劳务市场去,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如果没有,我就去跟别人当家教,你知道的我的英语是不错的,再说,当家教这活儿我也干过,虽然钱挣得不多,但终会养活着自己的——我一天也不想在家里呆了,村里的人说起来也挺善良的,就是太愚昧,生活在这里,我就如生活在一个铁罐里。 

你能上研究生就尽量上,一踏入社会我才知道,现实是大不同于书本上说的。现实生活啥重要?关系门路是第一。找一个稍微好的工作都要花好多钱,但更可怕的是有钱花不去了,我家里是既没钱也没地儿花去——同等或稍好一点的条件下,咱们就别想找上工作。——早让那些有路门的给抢了。


想研究生可能会好些吧。 
明天我就要走了。妈正在为我收拾东西,好了,到孟子市之后再说吧。 

祝好! 

 

第六封信

 


小如: 

我真回悔没听你的话!我当初怎么没跟你到孔子市去呢?!我真回悔!回悔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现在,我心里害怕极了。我真的好怕。我被几个男人天天看着,确切地说是我们三个,被四个男人天天看着。她们两个不知是从哪来的,我也不去与她们说话,我天天哭。 

这里是孟子市,是孟子读书讲学过的地方,其余我什么都不知了。我不知自己所在的确切位置,不知那个带我来这儿的叫梅英的妇女哪去了?我是被她骗到这儿的。 

那天,我在孟子市老务中心转来转去。我想找一份工作,忽然,一个白白胖胖的叫梅英的妇女来到我跟前,说她是中房地产公司人事科的干部,来这儿想招几个业务员。


她掏出了她那个红塑料皮的工作证。 
“你要愿意先跟我去公司报个名?然后再考试。”她认真地说。 
“招聘上了月工资多少?”我出来就是为了挣钱为了报恩父母。 
“最少的月工资都在八百元左右。”那个梅英说着就想走。 

看她那急急的样子,就想这可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我行吗?”“跟我先报个名,行不行,考试后再定。”一听她说的,还算正规,便跟她上了一辆停在街对面的面包车。

谁知我已上车就被两三个男人捂住了嘴和眼睛。 
我一下子吓昏了过去。 

等我醒后,我已经被锁进这个房子里了。小如,我现在真怕。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他们强迫我们三个当着他们这几个男人的面脱衣服,说,这是培训。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们要想干什么。 
我哭我喊我闹。

他们用皮带抽我,用酒灌我,然后,他们就。。。。。。小如,我真回悔没有跟你到孔子市!——这里太黑了。太黑了。 

小如,你要接到我这封信,一定告诉我爹妈,让他们来救我。 
救救我。 

我在孟子市。 

 

10


梅英?肯定是化名! 我丢下信,快速穿上警服。我想越权干一件事情。
这时,电话铃响了。 
“项强,快到紫萝兰咖啡屋!”队长的声音。 
“紫萝兰?”我本能地问了一句。 
“看你这孩儿!紫萝兰都不知?就是离你家没多远的那个咖啡馆!”队长明显有些烦了。
跟领导说话,领导的精神要领会的快要领会的透。 
“好好好!”我应着,那边的电话就已经挂了。 
“紫萝兰咖啡屋会出啥事儿?”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会不会是我妻子到队里嚷呼我与小亚的事了?”这样想着,便出了家门。

下楼时,与回家的妻撞了个满怀。 
“看你慌哩跟拾炮似的!” 
“你,你不是住娘家不回来啦?” 
“咋着,是我的家,我就不准回来?——谁照你?有案子了慌哩跟鬼似的;没案子了,也跟鬼似的到处游荡不粘家。”
“听说啥了?”
“还用听说!咖啡馆里一服务小姐跳楼摔死了——咋?你们队长又喊你了?”

“会不会是小亚?”

我心里一惊,忙从地下室里推出摩托车,发动了,直奔咖啡馆去。 

 

远远的,我望见咖啡馆门前,队长和其他几位同志来回走动。

傍晚的秋空如蒸茏,似乎要沤场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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