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泳中學會了游泳

 曉田 2019年01月05日、06日 《世界日報》副刊上下古今欄

      一九六六年七月十六日毛澤東暢游長江，這在當時的中國是一個重要的文化與政治事件，於是也掀起了一股全民學游泳的熱潮。

      我也是在這股熱潮中學會了游泳，當時還不滿十歲，大概是小學三年級吧。

其實那時的學校已經不太上什麼課了，所以經常組織同學去附近的上海戲劇學院游泳池學游泳。我並不像有些小朋友那麼怕水，很快就在泳池裡優游自如了。

      後來學校要挑選小朋友接受游泳訓練，參加上海民眾橫渡黃浦江的活動，被選中的同學都很高興。雖然學校把這當作一項政治任務，但我們被選中的小朋友，卻因為每天可以去游泳池玩水而興奮不已。

       在參加橫渡黃浦江的活動之前，還要進行一次水中耐力測試。因為橫渡黃浦江需要半小時，那麼我們必須繞泳池手不碰壁、腳不沾地，連續一小時繞池環游。結果我們學校只有兩名同學通過測試，我是其中一個。

       小小年紀要參加橫渡黃浦江了，在小朋友眼裡這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我卻不敢告訴父母，怕他們因為擔心而不同意我參加。但一個和我住在同一條弄堂的同學，還是禁不住告訴了我父母，沒想到他們並沒有反對，只是說：「這並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你應該告訴家裡。」

       泳渡黃浦江的那天清晨，各校的小朋友乘大卡車來到了上海澱山湖碼頭。這裡已經雲集了很多來參加渡江活動的大人，他們來自工廠、機關等各行各業和大中學校的學生，還有我們這些小朋友。

大概八點左右，即將泅渡的全體人員開始做下水前的熱身運動，以防在江裡抽筋。然後，隊伍呈長方陣緩緩下水，雖然是在盛夏，但江水依然十分冰涼。

        第一排大約十人是專業的泅渡人員領隊，手扶長條的浮木架，前面是紅底白字的長幅標語牌，上面寫著「沿著毛主席指引的方向乘風破浪」。

泅渡陣隊的兩旁和尾部有多艘救生艇隨行，如果需要求助，只要舉手，即刻就有救生圈扔到求助者身邊，然後將其撈上救生艇。

       那天天氣晴朗，江面上風平浪靜，我隨大部隊順利地游抵斜對岸的垃圾山碼頭，總距離是一千二百米，其實黃浦江的直線跨度僅八百米。

       成功橫渡了黃浦江，我當時並沒有覺得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但在同學們看來，我卻是多麼的了不起。學校讓我擔任小朋友們的游泳小教練，從此我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出現在泳池裡。所謂小教練，無非就是把只敢在淺水區游來游去同學騙到深水區，把不敢下水的推下水去，不免有些惡作劇。

       第二年夏天，我通過了連續繞泳池游行兩小時的測試，參加了沿長江六千米的中游活動。這次是在吳淞長江口下水，終於隨大隊成功抵達目標碼頭。到達時，因長時間機械式游泳動作的慣性，一旦著地站立，竟會腿軟跌倒在江灘上，稍作調整後才能走上岸。

       又過了一年的夏天，我想更上一層，報名參加長江一萬二千米的長游測試，結果通過了繞泳池連續四小時不碰壁不著地的環游。但是，這一次長游長江我沒能抵達終點。

        那一天，天空黑雲密布，江面風起浪湧。我還是隨大家下了江，但是江上風浪產生很大的阻力，隊伍前行得十分緩慢。大概游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行程時，風浪愈來愈大。我時而被推上浪尖，時而被甩入波谷，當我在波谷時，看不到周圍的一切，似乎整條長江就我一個人在掙扎。當我在浪尖時，我明顯地看到，我已經落在了隊伍的後面，於是我舉起了手。

       上了救生艇後，我覺得有些沮喪，好像求救是失敗者的行為。救生員卻輕描淡寫地對我說：「小朋友沒關係的，你看，那麼多人上來了。你已經學會了游泳，這就夠了。」他的話讓我如釋重負。

       後來長大了反而很少再去游泳了。三十年前來到美國，女兒還很小的時候，陪她去泳池或海灘玩水，自然而然她就學會了游泳。而女兒後來具備的良好水性，卻是在西點軍校期間接受魔鬼式野外生存訓練中練就的。

女兒曾經告訴我，野外水中生存的最終考驗是將全副武裝的學員從直升機上扔下湖去，學員必須冷靜地自然下沉，在水下自行解除身上的裝備，輕裝浮上湖面，游向岸邊。

      當然，在這之前，類似的訓練在校內泳池裡已經進行過無數次了。她說，在泳池的訓練中，你不到沉溺之際，教官是不會將救生桿伸向你的。

       雖然訓練過於嚴酷，但所塑造的頑強性格和意志將終身受益。日後，女兒出於對海底世界的好奇，接受潛水訓練取得美國潛水執照，一探奇妙無比且五彩斑斕的海底世界。最近她又在夏威夷接受衝浪挑戰所帶來的風險享受。

      其實游泳不是教會的，我和女兒都是在游泳中學會游泳的，而且她在其中得到的收穫更遠甚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