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

作者:遇安  于 2015-11-26 06:56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移民生活|已有2评论

 

有人说,去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所以我们永远在路上。只是故土眷恋总会在不经意间来到眉间心头,远方的游子说或不说都有不尽的思乡情长,四时光阴流转中,故乡的亲人也总会在朝霞暮色中把目光投向无法聚焦的远方。

所谓思乡,无非是想家。

所谓想家,就是想爹妈。

新科技时代,发达的通讯技术将地球变成村落,新朋旧友借助万能的社交网络有事无事常常互相问候,固然温情脉脉,也多似轻风拂过水面,微澜即逝。总是缠绕在心头的还是那些多年未变的挂念,那些亘古存在,无论以何种方式表达都无损其真的思念。无论是当年的平安家书,还是现时的隔洋视频,惦念的和被惦念的都从未有过任何的怀疑或不确定。

我知道当我在加拿大的朔风中迎来初雪之时,生活在江南水乡的爸妈会专门吃一顿面条为我庆祝生日。而我,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之外,会等到圆月当空之时给母亲打一个越洋电话,汇报自己生日之快乐,感谢母恩。

似水流年中,空巢生活的爸妈渐渐老了。

上次回家母亲谈到了后事,比如选一个什么样的照片作遗像,母亲认为过于年轻的照片既不真实也不够庄重,但用一张太苍老的照片也没有面子。母亲还很信任我的表达能力,在五个子女中指定了我将来在她的追悼会上致辞总结她的生平。我尽量做出轻松的样子来掩盖自己内心的震惊。这是我离家七年后第一次回家,不知道我好强又能干的母亲是经历了多少心路起伏来思量她的晚年。其实母亲才七十一,除了前年做了白内障手术和腰腿痛的老毛病,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因为就在我回家的同一天,我的表姨,也就是母亲的堂姐去世了,母亲去帮忙料理回来后就开始感慨。而且又是年节,我陪着爸妈去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灵堂祭拜,所以把今生来世的话题说了好几天。我当然反思了自己七年未回家的坏品行,母亲虽然在这期间到加拿大短暂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但面对七年未返家的女儿,她恐怕也有一点不知所措。

相比之下,父亲就洒脱一些。他很高兴地穿着我买给他的衣服,又把姐姐和弟弟妹妹们给他买的衣服都展示给我看,并谦虚地表示自己老了,样子差了。但要做起事情来,父亲就完全没有服老的意思。比如过一天我要去南京办事,不想麻烦弟弟开车来接我,决定乘公共汽车。父亲让我坐在他摩托车后面把我带到车站,又帮我买好票,站在路边要等车来了看我上车坐下才放心。父亲一边告诫我外面坏人骗子很多,一边又不无显摆地向他的熟人介绍我:这是我二丫头,从外国回来的。我背着背包站在父亲身边,嘈杂的乡音中,江南的冬日,阳光温和,轻风拂面未觉寒,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在车站送我,跟熟人说:这是我二丫头,要去南京上学。

父亲也很会做菜。有一天我在村边散步时看中了路边饭店的黑鱼烧虾,父亲马上表示他做的更好,他会放更多的虾。果然第二天一早,父亲就买来了一条活蹦乱跳的乌鱼和一些青色透明的江虾,午饭时我们就吃到了一大盆味鲜料足的黑鱼烧虾,味道之好简单要把舌头吃下去了。我并不记得以前在家吃过这种菜式,可是加了酱油和糖烧出来的鱼虾,父亲又为爱吃辣的我放了几个干辣椒,出锅前撒上一些青蒜叶,分明是我千里万里心心念念的老家口味。

正月初一那天,我跟在母亲身边到村里各家去拜年。现在的江南农村当然和我小时候生活的情景大不相同,楼房纵横成区,马路宽敞通达,出行有汽车,徒步为健身。但到了年节的时候大家都放松下来,还像以前那样串门拜年,问好祝福,一派吉祥快乐。母亲领着我走家串户,她向我介绍的大部分人我都记不清了,但并没有人介意,我也一时忘了自己当孩子妈已近二十年,很温顺甜蜜地亦步亦趋,按提示称呼婶婶”“姨娘”“奶奶,接过一些糖果瓜子放在口袋里。

从堂叔家拜完年出来,遇到了两个人迎面走来对着我笑容可掬,我当然马上回报一个更大的笑容,一边等着正跟堂婶告别的母亲来作说明。没想到这位女士出乎我意料一下子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后叫我猜她身边的男士是谁。我紧张地搜索了一下记忆,想起来她以前常和我母亲在一起干活做手工,就住在后村,个性很活泼,和少年的我也曾经常说说笑笑。但我不知道她身边的男士是谁,跟上来的母亲并不知道我的难题,看见我和她的好朋友在一起,也加进来寒喧起吉祥话。这位叫美玲的婶婶不肯放过我,又追问一遍,这次母亲出来帮忙了,告诉我那是美玲婶婶的丈夫。我一听失笑不已,只好怪自己一时糊涂,这样子跟在一边笑咪咪不吭声的不是她那个老实憨厚的丈夫还会是谁呢?穿着新衣新鞋的美玲婶婶当然比我记忆中要老了一些,逗乐的天性倒是一点都没变。我不由得思量,在岁月悠长和缓的老家,在乡邻们的眼里,我是不是也还是那个戴着眼镜下地干活的小姑娘呢?

可是我们不可避免地长大又变老,那些年少时的往事,在回忆中就如同滤光镜头里的景物,美丽无瑕,温柔地撞击着我的胸膛,那一丝擦不干的泪光朦胧中,无论多少徘徊和留连,风雨人生,喜怒哀乐,爱是一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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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4 回复 顺其自然在路上 2015-11-26 10:08
人生就是这样的一段旅程,  有多少的幸福快乐陪伴着的即有同样的心酸和无奈.  anyway, 每日每月的健康和平安就是福.  祝福所有渐渐老去的父母.
5 回复 丹橘 2015-11-28 21:56
感人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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