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影视小说——遗帕情缘

作者:量子在  于 2017-11-12 22:40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小说长短篇|通用分类:原创文学

关键词:红楼影视小说

此红楼中篇影视小说系按照编剧赵燮雨同名戏曲剧本改写而成。与此同时,本着作者一贯的一鸡三吃原则,还有相应的电影剧本。


《遗帕情缘》,当然其创作源头是《红楼梦》有关情节,然而经过了全新创编。

 

众多红楼丫头里,晴雯大概是最早被搬上舞台成为女主角的一个丫环。另外还有平儿紫鹃司棋等人。

 

而颇具性格的怡红院小红却还是一个未曾见到在红楼戏曲中出现过的女一号人物。这一次在《遗帕情缘》中,期待林红玉这个身份性格特定的红楼丫头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舞台上面和观众见面。当然,贾芸他也是从未见之于戏曲舞台的男一号,有人认为他是红楼众多男性中最值得欣赏的一位。

 

在众多小姐里,我最欣赏贾探春;于是,率先就有了日边红杏依云栽这部完整的大戏。在众多丫头中,我最喜欢林小红;于是,就有了遗帕情缘这部大戏和小说。


引子
第一章节:借银赠银
第二章节:遗帕拾帕
第三章节:斗槽跳槽
第四章节:传机泄机
第五章节:撵红嫁红
第六章节:避祸惹祸
第七章节:感恩报恩

尾声

 

 

引子

 

    遍游红楼,阴盛阳衰,女性为主。

 

    泥和水,并非和稀泥,最终是水冲刷了泥。水的清澈,反衬了泥的恶浊。可以说就连男一号怡红公子贾宝玉也不例外。可总算还有一个姓贾的男人不会让你感到讨厌。

 

    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总共卅六位。除开曹雪芹明言正册十二位之外,另外两本册子都未能道尽其详。总觉得小红这丫头必定会在其中——或许还是副册吧。可又总觉得她,如此聪明伶俐而又勇敢的一个丫头,不应该归在薄命司里。

 

    可以这样说——在众多小姐里,我最欣赏贾探春;在众多丫头中,我最喜欢林小红。于是,就有了遗帕情缘这部小说。

 


第一章节:借银赠银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话看来不管用了。

 

    荣国府老祖宗的长孙女,二老爷贾政的大女儿贾元春,当今元妃娘娘蒙皇恩浩荡,准予回娘家省亲——这一特大喜讯早就传遍了宁荣街。就连后街上的那些个穷亲戚也每天唠呱个没完。

 

    春江水暖鸭先知,精明的会钻营的神速地行动起来。不少子弟辈捷足先登。

 

    有原本就备受宠爱的,贾蔷照管了梨香院;有向来会溜须拍马的,贾芹掌控着水月庵。个个油水不少。

 

    后街的后廊,住着贾府族人贾芸母子。早先,贾芸父亲投奔了来,颇有书卷气的他和荣国府二老爷贾政很谈得来。不幸一病身亡。孤儿寡母的日子就艰难起来。

 

    夜深人静,灯火如豆。贾芸捧着一册书卷,母亲缝着一件衣衫。缝着缝着,做娘的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儿啊,早点歇息吧。我这件衣服也快缝完了,明儿个一准能交货。暂时收工,也好省些灯油钱。再说,现今,念书又有什么用!你看看那宁荣两府,谁又是登皇榜中状元来的功名富贵?”

 

    “娘,孩儿知道了。”——贾芸老实本分,是个左邻右舍都交口称赞的标准孝顺孩子。

 

    一夜无言,也一夜无眠。

 

    贾芸苦思冥思想来想去,还是得豁出去找找门路。

 

    由是,早早爬起来,匆匆梳洗,扒了两口稀饭就急急地赶往荣国府去候二叔贾琏。

 

    可巧,大门口等不了多长时间,只见贾琏从他父亲那里请安出来,赶忙上前打了招呼。还没提到正事,那边厢又一个二叔来了。

 

    这是贾宝玉,一早来给大爷请安。贾芸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虽然不像琏叔那般掌权管事,可是实实在在是一尊菩萨。因此,乖巧的贾芸踏上一步,口中言道:“请宝叔安。”

 

    贾宝玉定睛一看,只觉得面善。眼前这厮,年约十八九岁,长挑身材,面团团一张笑脸,着实斯文清秀,心下就十分喜欢。偏就是想不起叫甚名字,不知是哪一房的。

 

    贾琏见宝玉发呆,即便笑道:“宝兄弟连他也忘怀了?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独生子,你叫他芸儿便了。”

 

    宝玉敲着脑袋,笑着说:“是了,是了。我怎么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宝玉忙着问他母亲好,又问他干什么来了。贾芸答道:“找琏叔说句话。”

 

    宝玉笑着对琏二哥说:“芸儿越长越出息了。这圆脸这身材,倒像是我儿子。”

 

    贾琏笑话他——“你也忒托大了。人家比你大好几岁呢,你就当他老子了?!也不怕五嫂子去太太跟前告你一状。”

 

    贾芸忙忙地接口:“那是宝叔抬举侄儿。我娘要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俗话说得好,‘摇篮里的爷爷,白胡须的孙子’。辈分在那儿摆着。我亲爹死得早,正愁没人教训。这不,倘使宝叔不嫌弃侄儿蠢笨,侄儿今天就改称呼,斗胆叫一声干爹。”

 

    贾琏听得,笑道:“听听,听听,多伶俐乖巧!宝兄弟你今天有了干儿子,可得要给见面礼哦。”

 

    宝玉上下掏摸,不好意思地说,“老祖宗一早让来给大伯请安,找不出什么稀罕物件。回头你甚时得空,只管来怡红院,给你这个干儿子补上。”

 

    这厢贾宝玉和他们两人作别。见他进门而去,贾琏忙着问贾芸找他有什么事情。

 

    贾芸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是,是我娘让来问问二叔——虽说娘娘省亲大事已毕,不知道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差遣的。”

 

    贾琏笑着说:“连你这老实孩子今儿个也会来开口了。实在不算早,可也不算晚。”

 

    贾芸一听,喜上眉梢。忙问:“什么事情,二叔只管吩咐就是。”

 

    “二叔实对你说了吧——园子里头该种花木的地方多了去!”

 

    贾芸诧异——“怎么,前些日子,娘娘省亲回来,还没弄舒齐?”

 

    “这你就不懂了,到底年轻!建造大观园工期那么紧巴,哪来得及顾得上面面俱到。还不就是按照事先和大内公公商量定下的路线走个过场。好些个地方,娘娘一时走不到,也就顾不得许多。如今,娘娘吩咐,园子不要空闲了,要让住人。这不,姑娘们和宝玉都住进去啦。还不得填平补齐,赶紧把那些原先欠缺的荒僻地方补起来。”

 

    “是是是,二叔这么一说,侄儿明白。”

 

    贾琏叮咛:“你还有不明白的呢——外场是我在管事,内里可是你二婶娘当家。那钱袋子在她手里。求我不如求她,当然,我一准给你打边鼓。”

 

    “多谢二叔,多谢二叔。”

 

    贾琏又给出个主意——“端午将近,若能凑趣,备下些节货,管保有用。”

 

    贾芸心领神会,千恩万谢地告别。

 

 

    是啊,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哪能没有一个进门法?

 

    也是凑巧,端午节,还不就是要备下些麝香冰片等香料——那自家亲舅舅就现成开着一家香料铺。

 

    虽说舅妈那脸色老是没有些些笑容,舅舅总是亲舅舅。无论如何,该去走上一遭。

 

    为了避免和舅妈照面,贾芸直接去了卜记香料铺,

 

    伙计说的是——老板刚走,回家去喽。没奈何掉头转过几个巷子,前面就是舅舅卜世仁家门首。

 

    里面的主人家一胖一瘦,竖起四只耳朵听得将近午饭时分有人敲门,心里一阵嘀咕。别要是乞讨化郎游方僧道?

 

    内当家的悄悄示意当家的噤声。期望敲门不应,他自己识相早早离去。

 

    谁料,敲门的坚持得很。

 

    胖舅妈迈着八字脚,慢腾腾地走过来,开口——“谁啊,这么让人不得消停?”

 

    一听女声,知道是舅妈,贾芸赶忙应道:“舅妈,是我——芸儿。”

 

    老公的亲外甥来了,不能不开门。

 

    “来啦,来啦。‘

 

    拔栓拉门。

 

    “啊呀,芸儿,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答非所问——舅舅在吗?

 

    “在呢,在家呢。

 

    贾芸上前作揖:“甥儿拜见舅父舅母。”


    胖舅妈摘下斜襟上的手帕,抿着嘴:“好来好来,我的外甥儿子啊,用不着这么客气噢。”


    精瘦的舅舅开口:“哦,有一阵子没有来了,你娘好吗?”


    贾芸回话:“托福,母亲安好。”


    卜世仁眼珠子骨碌一转:“我说你啊,这等长大一个人来,也不去想法子弄点正经事情来做做。前些日子,我就看见你们贾家三房里的芹官,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为啥你就不能放下架子,也去弄出点名堂经来给你舅舅舅妈看看?”


    贾芸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甥儿正是要来和舅父讨教——眼看端阳年节将近,大户人家置办冰片麝香最是紧要。甥儿想和舅父来相商相商,能不能赊些香料让我到琏二婶娘那里去求告求告,也是想走走门路。”


    卜世仁一下子站起身来。故作惊叹:“啊呀,真正是勿巧啦!说起来介勿巧来真勿巧,我这爿香料店刚刚立下店规——只因为有人赊欠不还帐,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人都要现开销,再也不能赊账了。”


    贾芸急了:“舅舅啊,你是店主你作主,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


    胖舅妈的老板鸭声音传出来帮腔:“啊呀,我的外甥儿子啊——只为你舅舅是店主是老板,店东带头以身作则最最重要啦。若是他自己领头先犯店规,不是有句什么话来着——对对对,叫做朝令夕改,日后他怎么还能去教训伙计啊!”


    贾芸一想,连忙掉头:“那么,可能够冰片麝香各借我四两,就算舅舅看在我娘的份上相帮甥儿?”


    谁知道卜世仁他见招拆招,先叹了一口气:“唉,外甥儿子啊,你来迟了一步。冰片麝香都是节下应时货啊,我们店面小本经营,存货原本就少;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大主顾,全部卖光哉!就剩下些粒粒屑屑要用苕帚扫拢来啦!你真的要嘛,只好倒扁儿喽!不过,光是些粒粒屑屑实在是不好去送人哦。何况是那个有名的凤辣子,越发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胖舅妈接嘴:“对嚄,对嚄。粒粒屑屑要是去送给那个凤辣子,我外甥儿子是更加没有戏好唱来。”


    贾芸强行压下一腔怒火,笑着回应:“既如此说,甥儿告辞!”一面作揖拔腿要走。


    卜世仁张口挽留:“做啥这样要紧回去?开饭辰光吃了饭再走罢。”


    没想到胖舅妈的两片厚嘴唇上下撇嗒,对老公说出这番话来:“老头子又糊涂哉。刚刚还讲着屋里没有米,去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现在还想装啥胖子呢。难道留下外甥叫他吃西北风不成?”


    卜世仁挥挥手:“好来,好来,闲话不要多,你就再去买半斤米来添上就是。”


    老板鸭声音大嗓门转到里厢:“银姐,你到对门王奶奶家去问一声,有铜钱借二三十个,明朝就送过来。”


    贾芸一听,这还得了,一面摆手一面往外走:“不用费事,不用费事。”

 

    胖舅妈一头赶过来关门落栓,一头对外囔囔:“好外甥,那我就不送了。有空再来啊!”

 

    贾芸当时气得脸都发白了。当着自家亲舅舅舅妈的面不好发作,赶紧拔腿走出来。

 

    走出卜家大门,兀自还气得“啊噗” “啊噗”。

 

    转过墙角,不想气糊涂了,该往左转,却朝右转。这一转身不打紧,偏巧撞在也是从那边转角过来的一个人身上。

 

    贾芸气归气,还知道赶紧把来人一把扶住。

 

    一股浓重扑鼻的酒气迎面而来,贾芸连忙乖巧地转到他身后,生怕他会呕吐。定睛一看,嗨,原来这个五大三粗的醉汉是自己街坊倪老二!

 

    倪二外号醉金刚,才不会吐酒呢。他酒量好得很,看样子今天喝得比往常稍微多了些些,也不过脚下有点东倒西歪。或许也是被撞了的缘故。

 

    贾芸觉得把倪二扶稳了,待要放手管自走开,不料才刚迈步被对方反手一把捞住不让动弹。

 

    倪二既然号称醉金刚,天生人高马大臂力无穷。年轻时还是个练家子,贾芸自然挣扎不脱。贾芸聪敏,见貌辩色,马上停步不做无谓挣扎的举动。

 

    醉金刚是个泼皮,专好赌博喝酒,平素靠发放高利贷过日。街坊邻里等闲人等都不敢惹他。这下子被人无端撞了,倪老二立马开骂——“臊你娘的!狗日的瞎了眼啦,敢碰起老子我来了!还要不要活啊!”

 

    觉道倪二会要挥拳就打,贾芸赶忙喊声:“老二,是我啊!”一头殷勤地作揖。

 

    倪二听得声音熟悉,睁大红通通的眼眶,仔细一辨认,手脚麻利及时收回铁掌。他一头晃着一头笑——“该死,该死!原来是廊上二爷!嘿嘿,今儿个多灌了几杯马尿,是我撞了您,不是您撞了我。怎么样,没撞坏吧?”

 

    “老二说哪里话来,是我撞了你就是我撞了你。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也怪我方才气糊涂了,本当左转却往了右,恰好你转过来,这不就撞上喽。哦,方才这么一撞,你手里的小包袱掉地下了。我给你去检来。”

 

    倪二自小看着贾芸长大,小孩从小就讨喜长成后更是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蛋。他本就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不,接过小包袱又钻钉刨脚地问开了。

 

    “这会儿二爷要往哪里去?是哪个王八蛋惹您生气了?”

 

    贾芸叹了口气,不想多说——家丑不可外扬,

 

    “怎么啦?”——倪二可是不依不饶。

 

    “真的是告诉不得你,免得平白里讨了个没趣。”

 

    “看看,看看,气成这么个样子!快说!说出来就痛快了!格老子,爷咱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顶天立地的汉子。今儿个一准给您出气,说吧,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是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贾二爷,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贾芸又叹了口气,张口言道:“老二你哪里知道啊——我是到我舅舅家里上门借贷,想要到荣国府烧烧香走走门道。眼下不是快到端午了吗?我舅舅不正好开着香料店!想赊没有,想借不肯,舅妈更是到了饭点连留下吃饭都不愿意。这还是气出肚皮外了,只是拿什么去见我那二婶娘哦。谁知晓舅父吝啬根本没法相商,”

    倪二酒完全醒了,勃然大怒:“卜世仁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不是人!做人有这么个做法?实在太糟糕啦!街坊邻居都知情的啊——想当初您的父亲病故,他来主持丧事;七搞八搞你家的一点薄产都被他侵吞进了腰包。于今,居然良心这般黑,铁公鸡一毛不拔啊。哼,来来来——不必忧心不必烦恼,您正正巧巧撞上了我! 这里恰好有纹银十五两,就是这个小包袱您拿去用就是。”


    贾芸:“啊呀,老二,我怎么能使用你的银钱?”

 

    其实,他是怕怕的,这印子钱是万万借不得的。


    倪二知道他的心思,接着就拍胸脯:“芸二爷,您说哪里话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我靠放高利贷过日子,您不用怕。我给您这点银两,一不要利息二不要借据,只管拿去用。等什么时候您真有了出息,记得的话,把本钱还我就是!”


    贾芸:“哎呀,倪老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倪二咧咧嘴:“开玩笑?!您当我吃饱老酒稀里糊涂?!对您讲,我是真的看您虽然姓了贾,平日里却没有把我们这些老街坊当作下贱之人,佩服!常言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如今您有了难处,邻里之间相帮嘛,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倪二把小包袱硬塞在贾芸怀里,——大约是有十五两,只多不少!


    贾芸:“既如此说,多谢倪二哥!”夹着小包袱连连作揖。


    倪二边转身走去边自说自话:“谢什么谢啊。既叫我倪二哥,那末哥俩好,真得是哥俩好!来,来再干上一杯!哥俩好啊,五经魁啊!哈哈哈哈,我又赢啦!”


    贾芸目送倪二远去,再又叹了一口气。——真是,有心栽杨杨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荫。亲娘舅那里受了一包气,不相干的醉金刚倪老二倒作成了我。这下,撞了大运,敲门砖从天而降,有了进门法,可以去求二婶娘了。

    贾芸忙忙地赶到一家钱庄,借个方便把那银两称了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置办些麝香冰片足够,心里踏实了许多。回到家中,只说从舅舅家里借到银子,待会儿去采买些端午节下应用之物。明儿一早这就到二婶娘那里说项去。

 

    娘俩自然高兴,收拾吃饭,一夜安睡。

 

 

    次日,贾芸早早起来薰香沐浴,收拾整齐兴冲冲地出门。

 

    他特意不去舅舅的香料店,另选了一家店面大货源足的祥瑞香料行。踏进店门,掌柜的赶紧迎上前来。

 

    贾芸拿出包裹的银两,对掌柜的说:“这里是十五两纹银,麝香冰片各半,要货真价实!”

 

    掌柜应声:“芸二爷说哪里话来!麝香冰片管保货真价实,绝对放心。本店信誉卓著,流通量大,绝对没有积压的陈年旧货。再说,芸二爷您不去您舅舅那里,专程来作成本店生意,哪能开罪了您呢。我猜,这么些端午用的时令货色,恐怕也不是府上自用的吧。”

 

    贾芸平素老实,今儿个索性顺着杆子扯风拉旗昂着头答道:“可真被你猜着了啊——这是给荣国府琏二奶奶我那婶娘办的货。”

 

    掌柜一听,越发不敢怠慢。临了,还特地卖个好:“芸二爷,麝香冰片包好了,足秤。您放心,都是上好货色。还有,那零头我都作主给免了。就只算十五两整。”

 

    掌柜的还屁颠屁颠地送出门来,看着远去的贾芸,一头囔着:“再要什么货,请多来光临啊。”

 

 

    贾芸踏上宁荣街,心里嘀咕——人是英雄钱是胆,这老古话可真说得不错!

 

    荣国府门上的知道他是后廊上贾家本族,可不用像刘姥姥那样得周瑞家的引见。贾芸一路顺畅,来到琏二奶奶住的跨院。

 

    小丫头打了照面,马上回进去。出来的是平儿。

 

    贾芸一看,知道是琏二奶奶的心腹平儿姑娘,含笑迎上前去。把来意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他才不会跟个乡巴佬似的误把一样穿金戴银的通房大丫头当作是琏二奶奶呢。

 

    平儿早就听琏二爷说起过贾芸这档子事,不用再通报,就立即领着进去见主子。

 

    琏二奶奶看着来人爬在地下对自己磕头,嘴里叫着婶娘,就知道他是后廊上五嫂子的独生儿子贾芸。答应一声:“都是自家人,起来吧。”

 

    等贾芸起身站定,王熙凤抬眼正经地上下打量——哦,又是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帅哥!看上去还略带腼腆,蛮清纯的。心里就越发平添了几分喜欢,开口说:“大侄儿,坐啊。”

 

    贾芸:“婶子跟前,哪有侄儿的坐位?”

 

    婶子可是继续殷勤:“有什么啊?别太拘礼数。那蓉儿蔷儿他们来了,叫坐下还不都坐在那了。客气什么!”

 

    贾芸这才屁股沾着点椅子边坐下来——可比站着更吃力。

 

    王熙凤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省得他老实人不好意思,赶紧先开口——“你的来意你叔叔早跟我讲了。”

 

    ——一语未了,贾芸已经站起,乘机把手中的小包递过去。

 

    贾芸口中嗫嚅:“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麝香冰片。眼下端午节期,想来二婶子一定用得着。”

 

    王熙凤努努嘴,平儿把小包接过。打开一看,都是上好的麝香冰片。尤其是那麝香颜色红红的还带点紫酱色,不是那种发黑的伪劣商品。回头对主子一使眼色,双方心领神会。

 

    王熙凤这又开口:“还亏得你有心,我这里正准备着让人去采买呢。其实啊,芸儿你也不用这么费劲,有啥事儿来找婶子,婶子哪有不给侄儿面子的理儿。再说是,你叔叔也早给我打了招呼啦。”

 

    贾芸接口:“是侄儿错了。侄儿该当先来请教婶子,只是那天碰巧在太老爷门首遇见了两位叔叔,这就问起来了。”

 

    王熙凤诧异:“两位叔叔?还有谁?”

 

    贾芸:“是宝叔。”

 

    平儿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来,忍不住插嘴:“奶奶有所不知,宝二爷还认了芸二爷干儿子呢。”

 

    王熙凤也感到好笑;“这宝玉才多大!”又问平儿是哪里听来的。

 

    平儿回答:“是二爷身边跟着出门的兴儿当笑话回来说的,那天他跟班也在场。

 

    贾芸:“那是宝叔他看得起侄儿。”

 

    从婆家看,是叔嫂;从娘家看,是姐弟,还是亲姑妈的宝贝儿子。王熙凤平素把宝玉当作娘家亲弟弟对待,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尖儿,整日价宝兄弟长宝兄弟短的。这下子越发爱屋及乌,连带着高看贾芸一等。

 

    王熙凤许诺:“虽然你生性老实,来得迟了。可婶子把你的事儿放在心上,回头就有差使给你。料想你也是个实性办事的,我和你叔叔都不会看错人。”

 

    贾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去后隔天,就有具体管帐的吴新登家的来接头传达琏二奶奶的吩咐,让到彩明那里领银子——指令他到园子里头去管补种好些原先弄虚作假空落下的地块。

 

 

第二章节:遗帕拾帕

 

    大观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怡红院。

 

    贾宝玉是奉元妃娘娘特旨进驻大观园的。本来大观园是个女儿国,姐姐妹妹们的居所。可偏有个男性也混杂其间。谁让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呢。娘娘掂量着这才称了老祖母的心思。只要宝兄弟高兴,老太太也自然高兴;如果宝兄弟不开心的话,老祖宗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宝二爷有权第一个挑选住所。虽然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先征求林妹妹的想法,选定了离潇湘馆最近的怡红院,毕竟他是拥有优先权的。

 

    丫头们也都说,分到怡红院是最幸运的了。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其实这话说得还不够齐全。主子金贵主子重要主子得宠,下人自然就沾光。主子靠后主子次等主子没用,谁跟着就倒霉。不信,看看跟着二姑娘的!哪能跟她一样读读太上感应篇,就会忍气吞声得过且过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还有,怡红院这个主子性子好,不会颐指气使。轻易不发脾气,就偶而发发,也尽可不理睬。常时,还倒过来讨丫头欢心。这也不同于三姑娘,带刺的玫瑰花,一旦发作起来不得了。不是说连当家的琏二奶奶也忌惮着她三分。据说,三姑娘也是王妃的命,金贵着呢。

 

    点数一下怡红院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袭人是准姨娘,大家心里有数,连得宝姑娘那么出言谨慎的人也跟她开过玩笑;晴雯是老太太指派来的,来头多大,再说人确实出挑能干;就是麝月碧痕秋纹她们几个,也是顶个顶的惹不起碰不得。

 

    常言说地分南北东西人有三六九等,任什么地方哪怕天堂也照样分等级——王母娘娘蟠桃宴不就没有弼马温的份。

 

    怡红院的小丫头红玉这会儿就一个人悄悄地躲在房里想心事。

 

    虽然说只不过是小丫头,红玉却比主子和主子的那些大丫头都早进到这个院子里头。娘娘省亲特地盖建的大观园院落众多,处处景点。各房需要人手打扫看管。除了为栊翠庵招尼姑梨香院招女伶之外,还招了一大批小丫头。红玉就是兴建大观园时招进来的小丫头,分在红香绿玉这个所在,谈不上什么等级。

 

    小丫头是到不了娘娘跟前的,连远远地看一眼都不成。谁知道娘娘来了走了,把个红香绿玉改为怡红快绿,定名为怡红院。更没承想娘娘觉着那么些屋子空着不好叫姑娘们和宝二爷都住进来。红玉这就成了怡红院的丫头队伍中的一员。

 

    荣国府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规矩多,必得遵守。红玉不是她主子从旧住处带过来的丫鬟,本无渊源。这就体会到甭说来省亲回娘家的元妃娘娘不可能见到,就是天天一个屋檐下待在怡红院的宝二爷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分派干些什么活。

 

    今天的活都干完了,红玉照例拿出离开金陵时外婆家让带上的一块香罗帕颠来倒去竖看横看。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姓秦,到了京都这才说是爹爹姓林叫个林之孝,女儿自然就是林红玉。父母两人在荣国府号称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平素话就少,料想也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红玉乖巧,牢记着外婆家临行的嘱咐——不可多说一句话不要多问一个字,那可是去了王侯之家哦。现在能够和金陵老家联系起来有念想的就这一块香罗帕了。

 

    红玉对着香罗帕自言自语:“这么好的的一块帕子,握在我这个小丫头手里也真是委屈你了。”

 

    红玉正在冥思出神,冷不丁地被人蒙住眼睛,吓了一跳。赶忙去扳开那双手,香罗帕也就搁置到一边。

 

    回头一看,原来是在一起干活的坠儿。怡红院里一样档次的小丫头,同病相怜。坠儿喜欢打打闹闹咋咋呼呼,老被管事的大丫头尤其是嘴上不饶人的晴雯责骂。她受了气就总是找红玉诉苦,两人就自然而然成了好姐妹。

 

    红玉今天可是没好气:“干嘛呀,你老是不懂得止步扬声的规矩,悄不零地掩到人家跟前,吓我一大跳!”

 

    坠儿摇晃着红玉的肩膀回应:“这不,闹着玩儿嘛,何必生气呢。嘿,这就是你的那块宝贝罗帕!拿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劳什子,这样整天价随身带着翻来覆去地看,可有啥名堂啊?”

 

    红玉眼明手快,哪能教坠儿夺了去。

 

    ——“去去去,一边去!本不是什么宝贝,不过就是我离开金陵时外婆家给我留的念想罢了。”

 

    坠儿讨饶:“好啦好啦,不说了。告诉你啊——刚才你不在跟前,几位嬷嬷来关照说是平姑娘来说了自打明日起,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大家严禁些,尤其是衣服裙子别到处混晒混晾的。虽说会在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幕,挡着这些工匠的贼眼,大家也可别乱跑。特别小心,万不该将身上来的时候那些个带子挂出去。” 

    红玉:“去你的!谁还会这样去挂幌子啊。要不就是你坠儿自己,小心为妙!”

 

    坠儿:“瞧瞧,你也和晴雯姐姐学样,要教训我来着。”

 

    红玉赶紧撇开话题,问道:“不知说的是谁带进匠人来当监工?” 


    坠儿:“说是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红玉:“管他什么云哥儿雨哥儿呢,今天没我的事啦,我只管到园子里游玩去了。” 


    坠儿听得红玉下了班,越发身上懒洋洋地,撅着嘴嘟囔着:“可我还得去干活去呢。” 

 

 

     红玉看着坠儿去忙活,自个儿信步走开。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人自有各人路——自己脚下喜欢的路。

 

    像宝二爷专跑潇湘馆,挨下来是蘅芜苑,也去秋爽斋,要不还有栊翠庵。稻香村是从来不到的,说是这么盖建在大观园里不合格调。再是蓼风轩也是不曾到过。两处一个是自己亲兄长的遗孀,一个是宁国府隔房的幼妹,都不会有事要去。当然,还有堂姐住的缀锦楼,那里太闷太没有生气,宝玉也是难得的稀客。

 

    红玉惯常喜欢走的是近路,丫头虽说没事,也不好走得太远——万一有人找呢,奴才终究是奴才。大观园里怡红院就道到沁芳闸过蜂腰桥有一座沁芳亭,那里人来人往过于显眼;红玉爱去的是离潇湘馆比较近设在池塘中心的滴翠亭。

 

    滴翠亭通体绿色,亭子顶盖的也是绿瓦,小小巧巧,只有靠东面有一条通道,其余三面环水,甚是幽静。红玉喜欢这里还有一个原故——。

 

    蜂腰桥侧沁芳亭是通常样式的凉亭,四周柱子撑起一个屋顶,通体是敞亮的。四边有扶栏有连在一起的边凳,或坐或靠。眼前景色一目了然,耳边熏风阵阵吹拂。这就是亭子的范本。

 

    可滴翠亭不同,它四周都装齐了槅窗,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除开没有一个房门之外,和平常的房子差不离。从凸碧山庄远远望去,真就像一幢上下左右碧绿的小房子盖在池子上面。兴许就像一块绿汪汪的宝石,浮在水面上,故而取名滴翠——难不成也是宝二爷他定下的名字?

 

    因为隐蔽,因为僻静,红玉和坠儿特别喜欢上这儿来。虽然舍近求远,也多走不了几步。可这里,好歇脚,好谈心。省得在院中房里打个瞌睡绣个荷包什么的都会招来是非。这便是滴翠亭的好处啊。

 

 

    红玉低着头一路走来,边走手里边下意识地绞转着那块香罗帕。

 

    时过午后,太阳偏西。红玉踏进滴翠亭刚要坐下歇歇脚,隐隐绰绰眼角边似乎瞄到亭子里最里边靠西的柱子旁有人影。

 

    滴翠亭那里历来是少有人去的所在。不料定睛一看,里面早就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这一吓非同小可。

 

    他,他当然不是宝二爷!猛一看,倒还有几分想像。红玉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就跑。好好的一座滴翠亭,顿时成了瓜田李下的是非之地。这还了得!

 

    慌不择路的红玉急于脱身离开,全忘了那块香罗帕已经习惯性地放下摆在惯常座位的近旁老位置上没有想到一起随身带走。

 

    那个先已到达滴翠亭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领了对牌接受栽树工程的贾芸,也就是坠儿口中后廊上的芸哥儿。

 

    明天工匠们就要进园子来实地干活,贾芸是先期考察来的。作为领班,事情很不少。这些也都是太阳底下的活计,不如贾蔷贾芹的事儿待在屋檐底下来得舒服轻巧。他们一个是带领女伶,莺莺燕燕,咿咿呀呀,红地毯上的勾当;一个是照管女尼,阿弥陀佛,晨钟暮鼓,念诵经文的干活。就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难说国色天香,总也是女非男。

 

    单就这个任务,清一色打交道的全是男性。采办树苗,搬运泥土,挖坑栽树,工匠工匠,自然是男工承担。谈不上赏心悦目,把事儿办齐全了就算交差——毕竟落了后手毕竟是第一遭接手。做好了才有第二回第三回。人家那两个哥儿都是长流水,就自己是个短局,可不敢马马虎虎了去。

 

    贾芸再怎么老实,也很快明白项目里的油水。刨除了材料人工,还完倪二的银两其余的都落下了够自己娘儿两个一年的吃喝。所以啊,得好好干,才对得起好些人,尤其得对得起醉金刚。

 

    贾芸这天早早进园,到处踏勘。原来,那会儿省亲哄骗娘娘的地方还真不少。一大圈兜下来,哪里先干哪里挪后按部就班,什么山种什么树心里也大致上有了个谱。手里拿了张早期盖园子的图样,准备好好地一一对号入座作个明细记号。

 

    毒日头底下走了多时,土丘上下费心费力。觉道穿在里面的小褂也都湿透,贴在后背上不舒服得紧。好多去处又不行进去歇歇脚讨口水喝——对自己来说都是禁地。

 

    可巧,看到前头一个亭子!还是个四面不透风的亭子。正好既遮阳又歇脚,就走上靠东面短短的栈桥,进到最里边一屁股坐下来。刚掏出那张图样来想再考查细详,便听到有人声——是脚步声。

 

    红玉从外面进来,从亮处到暗处,一下子不适应;贾芸在里面抬头看去,在暗处看亮处,一清二楚。看她底下穿的不是裙子,原来是个俊俏丫头。

 

    贾芸正要站起来打招呼,还觉得应该马上打开窗户以免惹下瓜葛。没想到还没出声,那丫头屁股刚沾到凳面,立即站起转身逃也似的出了亭子。

 

    不干己甚,贾芸想再坐下来歇歇,眼睛一瞟看到凳面上一条丝绸织物。想想自己进来时没有看到啊——铁定是那个丫头掉下来要紧走忘记了。几步上前,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条红罗丝帕!尺寸不小,入眼可见;丝质特佳,上手便知。

 

    奔出亭子,看到那丫头已经疾步走得好远。刚想开口呼喊——马上意识到不可啊不可。只得掩映着不即不离地跟上去。

 

    曲曲弯弯,掩掩藏藏,贾芸一路跟踪着在前头那位“领路”的遗失香罗帕的丫头看着她进了怡红院。好在失主始终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有人在跟梢。原本的两腿疲乏,原本的一天苦累,原本的汗湿衣衫,此刻都烟消云散。贾芸看着匾上怡红快绿四个大字,心里一阵畅快。

 

    怪道叫做怡红院!原来就是从这四个字上来的由头。

    贾芸手头一本图册,不单表明何处何名,还详细注明了各处已经按图样设计种栽的花木。像此处怡红快绿就暗指种下的海棠芭蕉,潇湘馆则是小小一片竹林,蘅芜苑那是种植了许多品种的香草。就稻香村最是格格不入——搞成个标准村落的样式,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心思。各个院落都是娘娘要随喜驾临的,早早完成一切绿化工程。

 

    贾芸暗喜,正好是干爹的所在,隔天找一个好时辰好天气去,进了院门料定会再次看到那个丫头。干儿子来看干爹,名正言顺。况且自己领了这栽树的工程,进大观园是公事畅通无阻。再进一层,到怡红院又是孝敬长辈,何乐而不为?公私两便,想定主意,回去回去。

 

    贾芸在怡红院门首转身刚离开不久,里面两个丫头正相跟上走出来——就是红玉和坠儿。

 

    不敢回头,红玉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回转怡红院。才到自己小房间坐定,习惯性地掏摸香罗帕。啊?不在襟间,不在手头,不在裤兜。难道自己方才没有带出去啊?不会吧,一向是帕不离身的,晚上睡觉就好好地叠整齐放在枕头底下。怎么会呢?静下心来,肯定是带出去的。什么地方也没逗留,径直去了滴翠亭。

 

    对喽!就是进了亭子看到里边坐着一个男的,自个儿心里一慌拔脚就走,忘记了香罗帕已经脱手。一定是掉在亭子里长凳上了!

 

    要去找,赶快把它捡回来。一个人去,不好,万一那个人,那个男人还在呢。这就找上坠儿一起出门。

 

    坠儿:“怎么回事啊,这么看得紧紧的一件宝贝,居然说丢就丢了?我可还有活计忙呢,回头耽误的功夫,你可得帮我去喂鸟食。”

 

    红玉央求:“好啦好啦,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功夫。就这里到滴翠亭个来回,耽误你什么事啊。”

 

    坠儿:“我不管我不管,就得帮我干一件活,就一件!”

 

    红玉:“好好好,我应承不就行了吗。”

 

    坠儿笑逐颜开,和红玉两个前前后后不即不离地走老路到了滴翠亭。

 

    踏上通往亭子的通道,坠儿就叫起来;“没有人啊,你怕什么!”

 

    红玉:“刚才明明有人在。哎呀,人不人的和我有啥关系?,赶快进去,找回我的帕子是正经。”

 

    可空空如也,滴翠亭里任什么也没有!两个人把凳面——那是一目了然的——凳底都看了个遍,还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该不是你掉在路上了吧?”

 

    “不会的。假定在我手上,那就捏着不会放手。怎么会掉了呢?只有坐下来,随手搁下,这才会忘了拿。”

 

    ——“好啦好啦,这里没戏。还是在回头路上仔仔细细找找。”

 

    坠儿前头,红玉押后,两个人四只眼睛来回扫描,照样没有踪影。

 

    红玉垂头丧气地回转怡红院。坠儿不客气,催着她帮自己喂鸟食。红玉边喂边捉摸:一定是那位爷们拿走了。那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到滴翠亭不可能再有旁人!

 

    坠儿干完活,过来和她一起琢磨,就怡红院到滴翠亭这么一来一回的时间,断乎不会有别的什么人拣到这块罗帕。就有人近旁路过,也得走上栈桥进了亭子的畅门才会看到凳子上的帕子。不走进去是不可能看到拣走的。

 

    那么,他是谁呢?

 

    一个个数过来数过去,能进园子的老爷大爷都不是。老爷自不必说,那人没这么老;大爷就得招呼童仆相跟上,那有独自一个躲在亭子里头的?

 

    坠儿忽然囔起来:“该不是他——要领着工匠们来栽树的那个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吧?”

 

    红玉:“不会吧,你不是说要明天才开工吗?”

 

    坠儿:“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了。”

 

    叹了一口气,红玉没好声气地自言自语:“这爷们拿走了我的帕子,也实在太缺德了!”

 

 

    天缘凑合,失主和得主都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红玉心意倦怠,百无聊赖;贾芸兴致勃勃,成竹在胸。

 

    工程开张第一天是忙极了的,一点空闲都没有。小山上的帷幕立起来了,树苗运到了地方,挖坑种树填土施肥,小树苗四周还得用绳子固定免得树苗幼小被狂风吹倒全功尽弃。领略了一番功夫,贾芸心想,这世界上任什么行当都是一门学问呀。

 

    忙过了几天,从承包工头到手下干活的都有了头绪。贾芸这天打扮齐整,交代了工头几句话后就兴头冲冲地一径往怡红院来。

 

    远远看到在院门首有一个小丫头弯着腰在扫地,走近看仔细了不是那天丢了帕子的那个。上前开口:“这位姑娘,能否代我通报一声,就说芸儿来拜见干爹。”

 

    这个小丫头偏巧就是坠儿。猛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啊,谁是你的干爹?”——不太客气,就是称呼你。

 

    “哦,姑娘有所不知,就是宝玉宝二爷——他就是我干爹。”

 

    坠儿差点没噗哧一声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诧异地重复:“宝二爷他是您干爹啊?”

 

    “正是。”

 

    “那我给您告诉袭人姐姐去。”

 

    坠儿不敢作主,也轮不到她作主。袭人才是怡红院女管家。袭人她听说了赶紧去向正经主子汇报。袭人得到宝玉认可后,要找一个小丫头去通知来客进院。不想坠儿已经走开干旁的活去了,就近看到红玉,便命她去将红玉带进来。

 

    红玉依命,走到院门和贾芸正好四目相对。两人都吃了一惊。这当口可顾不得再往深里去想“这个人就是他/她” 的感觉。

 

    一个低着头,嘴里说的是袭人姐姐让领爷进去。

 

    一个呆了一呆,赶紧答应:“有劳姑娘。”瞅着她急忙转身的后背看着她的碎步踩着她的身影亦步亦趋。

 

    到了屋子跟首,红玉打起帘子还是低着头轻声地说:“芸二爷,就请快进去吧。”

 

    红玉只是打起帘子侧身让贾芸进入。她自己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这是规矩。贾芸看着她没有尾随进来,只能边抬步入内边举目张望。

 

    由外厢进到内室门口停步,只听里面笑着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这些日子!”

 

    贾芸听见是宝叔的声音,连忙进入内房里,他抬头一看,只见格外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眼前立着一架大穿衣镜,照出自己的人影儿来。跟着,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大丫鬟来,说:“我们二爷请芸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得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一双绣花拖鞋,倚在床上,正拿着本书在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宝玉笑道:“只从那日见了你,我叫你往院子里来,谁知接连几日有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总是我做小辈的失礼,劳动干爹您记挂着。今儿个二婶子派了我一个差使,进园子来监工种树,正好来拜望干爹。”

 

    宝玉道:“好事儿啊,那你多辛苦。”

 

    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

 

    说着,只见有个大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嘴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坎肩,白绫细褶儿裙子。那贾芸他看见这丫鬟与众不同穿着裙子,知道一定是袭人。知道她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亲自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干爹这里来,又不是什么客人,等我自己倒罢了。”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别这么着。”

 

    贾芸笑道:“虽那么说,干爹屋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低头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又再不见那个丢了帕子的丫头露面,便起身告辞。

 

    宝玉也不甚留他,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袭人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贾芸出了怡红院,见四顾无人,便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坠儿说话。先是问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共总宝叔屋内有几个女孩子?”

 

    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

 

    贾芸又问:“刚才那个引我进院子替我打帘子,叫什么?”

 

    坠儿笑道:“爷您问她作什么?”

 

    贾芸道:“不知道是不是她丢了一块什么帕子?”

 

    坠儿听了忙忙地答道:“她正经叫红玉,是她丢了一块香罗帕。是不是爷您给拣着啦?”

 

    ——“我倒是拣着了一块。就在滴翠亭那里。”

 

    “那就错不了!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坠儿高兴得要跳起来。

 

    ——“今天来看干爹,没带在身上。改天吧。”

 

    坠儿还想缠着要还帕子,只听得里面在喊,没奈何只好怏怏地回转。

 

    等过了几天贾芸再次得便来找坠儿,却不料红玉已经不在怡红院了。

  


第三章节:斗槽跳槽

 

    红玉已经不在怡红院,她上哪儿去了呢?

 

    贾芸听了起先吓了一跳,以为她犯了什么事被撵走了。亏得坠儿马上解释事由来龙去脉,这才定下心来。

 

    由头就是贾芸上次来的时候,从镜子背后转出来的那两个大丫鬟秋纹碧痕作难。

 

    秋纹碧痕这两个虽说比不上袭人晴雯,地位却比红玉坠儿高出许多,月例银子也多。大凡这样身份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受人使唤指派偏又喜欢指派使唤等级不如自己的。俗话说,大懒差小懒一级差一级,就是说的这等样人。

 

    她两个跟红玉的梁子是这么结下的——那日宝二爷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卸了出客穿的衣服,正准备要洗澡,忽然觉得口渴。四顾无人使唤一时发呆。

 

    原来袭人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去了;秋纹碧痕两个去提洗澡水。只为林姑娘找,晴雯去了潇湘馆;麝月现在家中因病躺着。还有几个做粗活使唤的小丫头,知道女管家袭人不在,料是叫不着自己,乐得偷来浮生半日闲,都出去寻觅小伙伴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一个人回来,在屋内偏偏的这一刻要喝茶。

 

    宝玉他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婆子走进来。宝玉见了,连忙摇手说:罢了罢了,不用你们。老婆子们诺诺连声地退了出去。

 

    原来宝玉素性喜欢姑娘家,讨厌老婆子;常说女孩子家是珍珠样尊贵,到了为人妻为人母年老之后就变成了鱼眼珠。此珠哪能和那珠相比!故而平日饮食起居断然不让这班老婆子近身。

 

    宝玉张望半晌,见没个丫头答应,只好自己过来,拿了杯子,要提起茶壶去倒茶。就在此时此刻,只听得身背后有女孩子说道:二爷小心看烫了手,等我来替您倒罢。宝玉就此停步。

 

    那小丫头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杯子过去。宝玉不禁问道:你在哪里冒出来着?正没见有人,忽然来了一个,倒吓了我一跳!

 

    小丫头一面递茶给宝玉,一面笑着回道:我在后院里隐隐地听得二爷在叫人。才从里间后门进来,难道二爷您就没听见脚步响么?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见她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漆漆的好头发,挽着个发结,有一张鹅蛋脸,细挑身材,显得十分俏丽甜净。

 

    宝玉心中喜欢,便笑着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笑应道:我叫红玉,因为犯了主子的名讳,大家明面上都叫我小红,原是二爷屋里的人。

 

    宝玉又问: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丫头听说了,便冷笑一声道:二爷不认得的小丫头也多着呢,岂止是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主子那里会认得我啊。

 

    宝玉觉道诧异:那你为什么不做眼面前儿的呢?

 

    那丫头又笑道:这话我也难说。总而言之,我没那资格罢了。”

 

    正说着,宝玉还饶有兴致要打碎沙锅纹(问)到底,只听见院子里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进来。那丫头转身忙忙地迎出去。

 

    秋纹碧痕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洗澡水,一个抱怨说你湿了我的衣裳,一个反责怪说你踹了我的鞋。忽然四只眼睛看见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要帮忙提水,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觉道诧异,也不用小红她替手,连忙将水桶放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忙进来看时,屋内只有宝玉他一个,并没有别人。两人便心里都不自在起来。有正经事要干,只得赶紧预备下洗澡用物替换内衣裤袜。三下两下伺候宝玉脱剥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下房内,找着红玉。

 

    推开房门就问:方才,你跑进二爷屋里干什么?

 

    红玉道:我何曾在二爷屋里呢?只为听见了几个老婆子应承二爷叫姐姐们要茶喝,姐姐一个儿也没有在,又不让她们干。退出去的时候有一位嬷嬷碰巧来下房看有谁。这才,我赶着进去倒了杯茶,姐姐们就进院子来了。

 

    秋纹一团怒气,兜脸啐了她一口,骂道: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提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来乘机抢这个巧宗儿!一步一步的,这不上冒来了吗?难道我们倒及不上你这个小丫头么?你也不拿面镜子自个儿照照,看配递茶递水不配?想得倒美!

 

    碧痕接着道:明儿我说给袭人晴雯姐姐她们,凡要茶要水要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她一个人去就完了。

 

    红玉只管低着头不吭气,不做辩解。

 

    秋纹并不肯罢休: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她在这屋里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继续闹着,听得宝玉在屋里头喊,这才赶紧进屋去伺候他擦背擦干。

 

    红玉气得没法子,一个人在自个房里倒头躺下继续生闷气。

 

    直到晚上,坠儿来看她,一五一十地诉苦。红玉心里想着,不觉吐口而出——谁又稀罕这个院子,这个主子!一个个巴巴地瞅着个香饽饽,生怕别人也跑来咬上一口。

 

    坠儿顺着她的话音,噘起个嘴说:就是啊,又不是什么唐僧肉!

 

    一句话才刚出口,坠儿又害怕一时使气声音太大,赶忙捂住了嘴巴。

 

 

    隔天又是前往滴翠亭。红玉想起昨日这档子事就气得没法子排遣,老地方好啊,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往常如此,可今天也是无巧不巧地来了一个命中注定要碰上的一个人。

 

 

    王熙凤独自一个人进了大观园。通常都是一群小丫头随从,更不用说平儿这个帮手。没人跟随,倒也挺自在。成日家里里外外亲亲眷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多少事要操心拿主意,多少银钱经手收进来放出去。这不,才清静了这一会儿,心底里偏又冒出来一件两件还没交代的事项。惦记着心里有事,步子就越发慢了下来。这又想起小丫头一个也没带进院子来,只好四下张望看有哪个丫头能逮住去替自己跑跑腿。

 

    这当口,快到滴翠亭栈桥时,可巧迎面来了个小丫头。王熙凤远远地打量,见她长得干净俏丽,先有几分喜欢,边开口边招手。

 

    红玉原本低着头走,听见有人叫止步抬头一看,原来是荣国府当家人!赶忙紧跑了几步来在凤姐面前,堆着笑问道:奶奶使唤做什么事?

 

    凤姐听她说话知趣着意,因而笑道:我的丫头们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倒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齐全不齐全?

 

    红玉笑着回答: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要说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那自然任凭奶奶责罚就是了。

 

    凤姐笑道:你倒敢担责任!不错啊。是哪位姑娘屋里的?我使唤你出去,她回来找起你来,我好替你说话。

 

    红玉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

 

    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屋里的,怪不得呢。这也罢了,没事儿。等袭人要问起,我替你解释。事儿嘛,是要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当面秤给她瞧了,再给她拿去。还有一件事:里头床头儿上有个小荷包儿,给我拿了来。回头我在你大奶奶那个稻香村,记住了啊。

 

    红玉听说,满口答应着,转身去了。

 

 

    红玉不多时回来,正要到稻香村去回禀凤姐,顶头见晴雯、碧痕、秋纹、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

 

    晴雯一见红玉,便说道:小红!你只是满世界去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胡逛!

 

    红玉接口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儿,过一日浇一回。我喂雀儿的时候儿,你还睡觉呢。

 

    碧痕盯上来:那茶炉子呢?

 

    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

 

    秋纹也不是省油的灯:哼!你们听听她的嘴!大家可都别说了,让她逛去罢。

 

    红玉马上答复: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啊。二奶奶她才使唤我传话去,还取东西来呢。说着,将手中荷包举给她们看。

 

    对方这才没言语了,大家讪讪地走开。

 

    临走,晴雯冷笑一声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就不肯服我们说了。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没有,就把她兴头的这个样儿。这一遭半遭儿的也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我们指派啊。有本事的,从今往后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蹲在高枝儿上才算好的呢!

 

    红玉听了,不便分证,只得忍气来找凤姐,赶紧把事情交代了。到得了稻香村李氏房中,果然凤姐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

 

    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刚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她拿了去了。说着,又将荷包递上去。继续道: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凤姐笑道:她倒是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呢?

 

     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没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几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了去。’”

 

    红玉还未说完,李氏就先呆呆地听着。话音刚落,便笑道:嗳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啊,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得齐全,不像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大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唤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得我直冒火,她们哪里知道,只管哼哼。我们平儿先也是这么着,我就问她: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儿了?说了几遭儿才好些儿了。

 

    李纨笑道:谁又像你!难道都像你这样泼辣货才好?

 

    凤姐立刻张口回敬:“嗳哟!我的大嫂子,谁能像你这样三从四德女中楷模呢。看看看看,你住的这个稻香村,清静是清静,还有什么叫做淡——对了,淡泊的。叫我哪能住得惯。这个家,本该是你替你婆母操心;你却倒好,一推六二五,成天价看着心肝宝贝兰儿。偏又轮到我出来呕心血,想想看,我一天要料理多少大小事儿?能这么装样作势哼哼唧唧地做贤良淑女?所以啊,我看这个丫头就好。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明儿你伏侍我罢,我认你做干女孩儿。我一调理,管保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禁不住扑哧一笑。

 

    只见凤姐两道凤目一瞪,啐道:你怎么笑?你是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做你的妈了?哼!敢情你做春梦呢!你去打听打听,好些人比你年岁大的都上赶着我叫妈,我还不想搭理呢,今儿还算是抬举了你了。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奶奶认错了辈数儿了。我妈她原是奶奶的干女孩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干女孩儿!

 

    凤姐诧异,问道:谁是你妈?

 

    李纨也止不住笑着说:你原来不认得她?她是林之孝家的女孩儿。

 

    凤姐听了,越发诧异,因而说道:哦,原是他的丫头啊。接着又笑道:林子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儿: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聪敏伶俐的丫头来!你今年十几了?

 

    红玉道:十七岁了。

 

    凤姐心里嘀咕算计了一下,又问名字。

 

    红玉道:在家里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她们可全都叫小红了。

 

    凤姐听说,眉头一皱,把头一扭,对李纨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的什么便宜似的,你也我也。”

 

    接着,声色严厉地对小红关照——“那你该是年前不久从江南金陵老家来的京城,没错儿吧!从今往后,快给我忘了林红玉这三个字!”

 

    看见小红虔诚地点头答应,又追着叮咛一番:“任是谁问,直说就是叫林小红。从来就没个林红玉。还有,你是跟着你娘老子一起进京来的。在金陵老家也没什么姥姥家亲戚。给我千万记住了。”

 

    说得够正儿八经的,一箩筐话快得让小红来不及去多想个为什么,就只管应承。

 

     凤姐不管小红在一旁喏喏,转脸又对李纨——“嫂子不知道,我和她妈说:赖大家的如今管的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谁合适谁,你替我好好儿的挑两个丫头我使。她只管答应着;她饶是不挑,倒把她的女孩儿送给别处去。难道跟着我就必定不好?

 

    李纨又笑道:你这可是忒多心了。她进院子来在先,你跟她妈说的在后,怎么怨得人家呢?

 

    凤姐倒也失笑道:既然这么着,赶明儿我和宝玉去说,叫他不拘再去要个人就是,让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好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都见识见识。

 

    凤姐赞赏:“听听,听听,这小红这丫头回答得多得体!今儿个,选对人了!记住,什么是错了辈分?我才不管那一套。反正是喜欢你抬举你,所以啊,各论各的亲——你妈管我当干妈,你管你妈是亲妈,你也就只管当我干女儿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话音刚落,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纨去了。小红便打道回怡红院去,心里自是高兴只一时不敢流露出来。

 

 

    小红一头高兴,一头疑惑。

 

    反正今天的活计本来就干完交差,不用这么急着赶回怡红院,也就到滴翠亭里坐下来回头细想。

 

    什么是人生机遇啊,今天算是明白了。偏就二奶奶没带人进园子,偏就想起事儿来了,偏就自己生生地 待在就近。好像就等着来招呼似的。

 

    还加,一番这些那些奶奶的答词让二奶奶听了觉得顺畅,于是就有了可能跳槽的机会。

 

    想想真是的——在怡红院受够了那些一等二等大丫头们的气。现今正好有机会跟她们说一声再见。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早就听说二奶奶厉害,今儿个当面领教了她的口角剪断和杀伐决断。还早就听说二奶奶房里的大丫头平儿姑娘为人特好。如果真的去了那里,再也没有晴雯、碧痕、秋纹她们多舒坦啊。满打满算,怡红院就麝月姐姐是个大好人。

 

    宝二爷固然香饽饽,可谁稀罕谁稀罕去!碧痕、秋纹两个伺候一个洗澡,打打闹闹搞得满地是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就是袭人姐姐,觉得自己就是个准姨娘似的,可也不是像平儿姑娘那样是明面上就让琏二爷收了房的。平姑娘她这才是过了明路的呢,哪像袭人她那样子偷偷摸摸地见不得阳光,难怪要时不时地给晴雯姐姐嘲弄!

 

    看看天色将晚,小红警觉到该回怡红院了,这才站起身来。

 

 

    回到院子里,迎头就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

 

    “嘿嘿,我还以为鹊儿登上高枝,不屑飞回来了呢。”—— 秋纹那张利嘴。

 

    “瞧瞧,瞧瞧,兴许二奶奶就记住了咱小红,是不?”—— 碧痕正话反说。

 

    小红不想搭理,管自到自己房中。歪躺着心想,没准就是碧痕说的——让二奶奶记住了小红的名儿。

 

    坠儿一个影子,悄悄地掩进房来。

 

    也是悄悄地问;“碧痕秋纹她们一回来就囔囔着,说的可是真的?”

 

    小红真没好气,一个转身脸朝里——“是的,是的。”

 

    坠儿继续:“是二奶奶使唤你来着?”

 

    小红坐起来喊道:“怎么没完没了的?止不过二奶奶没带人进园子来,使唤我跟平姐姐去说几句话,又咋地啦?”

 

    坠儿识趣:“好啦好啦,不跟你说了!”

 

    临出房门,又丢下一句:“你不知道,她们几个说得可难听了。一会儿说你上赶着讨好宝二爷,一会儿又说你急巴巴地去向二奶奶献殷勤。”

 

    “随她们去嚼舌根!”

 

 

    清冷的月光洒在床前。小红翻身朝里,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自己跟自己作对没去吃晚饭。躺在床上倒也不觉得饿,气都气饱了。

 

    想着,那二奶奶是不是就那么随口一说,不是正经话语。看来自己继续呆在这儿也未必可知。

 

    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吓了一跳。罗帕不在啊?!定神一想,就是在那滴翠亭丢失的,一定是给那位廊上芸二爷拿了去!姥姥家给的哦,那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折腾了好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小红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不是现在的夜晚,大白天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滴翠亭旁的花开得正盛,蝴蝶蜜蜂穿梭其间;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叫着,间或从这儿飞到那儿——兴许这也是跳槽,不是在跳来跳去吗?哪能死守在一个地方呢。

 

    忽然,贾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手里正拿着自己的那条香罗帕,凑过来轻声问:“小红,这是你的吧?”

 

    自己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做声。

 

    又来了一句更加吓人:“把它送给了我吧,反正我——我保证要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

 

    这可把小红闹醒了,一下子猛地坐了起来。

 

 

    坠儿来敲门,没两下子就推门冲进来:“快,快,袭人姐姐叫你呢。”

 

    还好,怡红院女管家倒也没责怪小红怎么睡过头了。

 

    袭人笑眯眯地对小红说:“小红,你的造化来了。适才二奶奶让平姑娘来说把你要到她身边去。快去收拾收拾,今儿个就搬了吧。还让宝二爷另挑个人来顶你的缺。”

 

    小红把欣喜强压在心底,唯唯诺诺地退下去。

 

    坠儿飞鸟一般地扑进来,大声地囔囔:“太好了,太好了!”马上又挺伤感地说:“你走了,可我就落单了。”

 

    小红安慰她:“别这么说,我虽说出了怡红院,可不是还在荣国府么。又不是隔山隔水,一辈子见不着了。”

 

    坠儿相送小红,背后一群大小丫头看着她们两个走出院门。

 

    身后,轻风送来听着不怎么清晰的嘀咕:

    —— “这回可攀上高枝儿了。”

    —— “说不定月例银子也会加不少呢。”

    —— “算啦算啦,牛吃稻柴鸭吃谷,各人生来各人福。”

    不一而足。

 


第四章节:传机泄机

 

    贾芸再次来到怡红院,见不到小红的缘由始末便是如此。

 

    贾芸不敢去二婶娘那里去找小红。在二奶奶手下的,全都是七窍玲珑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万一出了差池,别把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给砸了锅。再说,自己心里有个小九九,还不知道对方咋想的呢。

 

    总之,千万不敢造次。

 

    终于,瞅个空子又来了怡红院。

 

    干爹不在,不知忙啥去了——都说他是个无事忙。天从人愿,碰上了坠儿。

 

    贾芸使个眼色,回出来到院门外转角处,拿出香罗帕来:“你看,这就是你院中姐妹她丢失的帕子。”

 
    坠儿忙不迭地说:“是啊,可不是嘛,这便是红玉姐姐的罗帕。赶快给我去还给她。” 


    贾芸:“可否烦劳姐姐传言一声,我想当面奉还。” 


    坠儿再抬眼看了看:“当面奉还?红玉她,哦,上次不是给您递了句话——现在她已不在怡红院了。” 


    贾芸作个揖:“就知道她不在怡红院了,所以更要托你传话呢。”

 

    坠儿:“红玉姐姐被二奶奶看上,到她身边去了。那里您一个爷们自己不去,偏叫我去?”

 

    贾芸:“你们要好姐妹,去去何妨?”

 

    坠儿:“这个嘛,让我想想。哦,对了,二奶奶还给她换了一个名字,不让再叫红玉,现在叫小红。” 


    贾芸心头又是一喜:“小红?‘小红低唱我吹箫’——好名字!” 


    坠儿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啊?还不赶快把罗帕给我!” 


    贾芸:“罗帕给你是可以,只是要请你问她要个谢礼。”

 
    坠儿觉道奇了怪了:“谢礼?!这位二爷,我倒要来问你,请教你这到底是啥用意?捡到了我们丫头的东西,还要谢礼才肯归还!”

 

    贾芸飞红了脸,低声嗫嗫地说:“就是,就是想要个念想。”

 

    坠儿差点笑出声来;“念想?!红玉姐姐她可是惹不起的哦。从来就心比天高志向不差,要她做二房,她是决不肯不依的呢。” 


    贾芸也是忙不迭地诉说:“我可不是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坠儿不懂什么历朝历代婢作夫人,只是知道他的意思是不会娶小红做二房,赶紧钻根钉脚:“这话可是您说的哦!” 


    贾芸手往上一指:“我可以对天罚咒!”

 
    坠儿手一挥:“算啦算啦,看在你愿意对天罚咒的份上,我就拼着担个不是,替你往二奶奶院里走上一遭!”

 
     贾芸又是一揖:“多谢姐姐!”

 

    坠儿认真地回复:“这红口白牙的谢没有意思,总得也给我一点什么谢礼,那才是。” 

    贾芸千恩万谢,连连答应。一面把香罗帕交给了坠儿。

 

    坠儿肩负重任,自不能误了要好小姐妹的好事。

 

 

    小红在二奶奶院子里,日子过得舒坦。

 

    活儿不重,各人分管一摊,职责分明。粗笨琐碎的活计有小丫头们顶着——二奶奶这里的人手可多了去!

 

    有这些小丫头垫底托着,小红自然而然升了一级,月例银子也多了一两。可别小看这一两,升幅不小哦。何况,只要干得好,不出差池,还有上升空间。

 

    整个儿的环境都变了——不会像怡红院里那样扯皮,那样勾心斗角。如果有些些这等苗头,还想不想在二奶奶手下干活!

 

    说到底,怡红院的纠葛都得怪宝二爷无能,耳朵根子软,一贯在丫头跟前低头服小全没个主子样儿。俗话说的就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思忖到这里,小红转眼又想,宝二爷那么女孩子气,算什么将哪。

 

    小红的生存境遇变化,虽说跟她老子娘有关系——都是府里的老人,还有一点她自己不明白的是王熙凤早就关照平儿要对她好生看待。

 

    说实际的,平儿本来也对小红要格外照应。看看,这女孩子生来讨人喜欢!一张宜喜宜嗔春风面,身材好嘴乖巧头脑理路清楚。不清楚的是在怡红院怎么就上不去?宝玉哪会看不上呢。到了这里,倒也不怕一家之主的这个二爷偷鸡摸狗,毕竟就在二奶奶眼皮子底下,借他个豹子胆量他也不敢。

 

    至于二奶奶为啥要特别关照一声,平儿没问,也不用掂量。二奶奶的人各个都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再说去琢磨又有什么用?

 

    小红跳槽,林之孝家的先已知道,老夫妻两个自然高兴,然而他们两个也无事不登三宝殿,居然没有来看过小红的新住地。这,小红也没放在心上。小红放在心上的是那块香罗帕和捡了自己香罗帕的那个人,那个男人。

 

    离开了怡红院,肯定见不到这个他了?他是宝二爷的干儿子,应该是有机会一去再去,总会有机遇。可是,在这里,或许也会来找二奶奶说事——工程进度结算啦啥的?是不?

 

    这日,正在自个儿房里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声影伴随着一个尽力压低了的声音,一个雀跃到了自己跟前。

 

    原来是坠儿!

 

    “啊哈,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坠儿拉着小红又蹦又跳——“小红姐姐,可想死我了!”

 

    “我也想你啊——赶快坐下来慢慢说话。”

 

    坠儿神秘兮兮地说:“我早就想来了啊。得打听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我得闲,两下里要凑得拢才行。”

 

    小红让她定心:“你也小精灵的,凑着二奶奶带着平姑娘都到老太太跟前去伺候开晚饭的时辰来。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

 

     坠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还惦记着!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又不归我们小丫头管。小丫头们管的是洗撤下来的碗碟。你可好了,再不用去喂雀儿洗碗碟啦。”

 

    小红关切:“我走了以后,她们对你怎么样?欺负你了没有?”

 

    坠儿悻悻然地答复:“这几天倒没有。她们只顾得在背后磨牙,唧唧喳喳地唠叨说你。”

 

    “说我什么?我走了,离了她们,还有啥好让她们去说的!”小红说着说着就有气。

 

    “好啦好啦,无非是羡慕嫉妒恨,还能有什么!”坠儿想起来了此行目的,“对喽,我来是要告诉你,那个人又来怡红院找你来着。”

 

    “哪个?谁啊?”明知故问。

 

    “还不是那个后廊上的云二爷!”坠儿皮里阳秋地暗笑。

 

    “那,那条香罗帕呢?”小红着急。

 

    “就是他捡到的。”坠儿得意地说,“现在在我手里。”

 

    “啊?!好啊,还给我!”小红迫不及待。

 

    “别价,我没带来。”

 

    “看你!”

 

    “你听我说,我来是约你——老地方老辰光,我一准带来——还有话要带给你。”

 

    没等小红反应,坠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老地方老辰光?

 

    滴翠亭!

 

 

     这世界真如同那个来打秋风的乡妪刘姥姥说巧姐,可正是巧赶上巧了。

 

    事后,薛宝钗回想,如果那天没有带着莺儿一路逶迤往潇湘馆去,又没有凑巧抬头看见宝兄弟在前头先一步进去了,便不会碰上这样尴尬的事儿。

 

    当时,宝钗即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姑表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不忌,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多猜忌,她又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弄得大家都不甚相宜。倒还是回来为好。

 

    宝钗正抽身回来刚想要寻别的姊妹去,偏巧就在这当口,莺儿眼尖,一眼看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

 

    莺儿轻轻拉了拉宝钗衣袖,嘴巴朝那儿努努,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意思是赶紧扑了来玩耍。宝钗姑娘家也一时兴起,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主婢两人慢慢地挨过去向草地上往下来扑。只看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池塘对岸去了。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莺儿也一直静悄悄跟到池边滴翠亭那搭儿。两人香汗淋漓,为了生怕惊动那对玉色蝴蝶飞走,喘气也不敢大声。

 

    蝴蝶飞出了可能追赶的范围,已经停到了池塘对岸。

 

    没指望了,宝钗也无心再扑,刚欲抽身往回走,只听那亭子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亭子周遭俱是游廊曲栏,盖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子,糊着窗户纸,并不隔音。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和莺儿摆摆手,两人一起煞住脚步蹲下来往里细听。

 

    原来,这就是无巧不巧的巧事——正好便是小红坠儿相约老地方的老辰光。

 

    小红坠儿两人相向而来,不约而同同时到达,手挽手一起走进滴翠亭相跟着坐了下来。谁知道才刚开谈,宝钗莺儿偏巧追随蝴蝶到了亭子外面。

 

    只听说里面一个女声言道:你瞧这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一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人家去。我觉得就是。

 

    又有一个女声说:可不是我的那块!快拿来给我罢。

 

    宝钗莺儿听了知道亭子里面有两个丫头在。

 

    这就又听道:可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我就白白给你找来了这爱物儿来不成?太便宜你啦!

 

    另一个声音又答道:咱姐妹俩这么些日子,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会哄你的。

 

    前头那个又听她在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得谢我;但只是那个拣去的人,难道你就不谢他么?

 

    听到这里,偷听的愣是觉得问题复杂化了——牵涉到又一个人。

 

    那一个又说道:你可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就该当还来的。凭什么叫我给他谢礼!再说,我一个小丫头,又拿什么谢他呢?

 

    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复人家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让我还给你呢。

 

    亭子外面暗自心惊——原来这第三个人居然还是个男的!

 

    第一个继续在说下去:“其实人家这要谢礼,跟我问你要的不一样。他还说啦,就是想要个念想。”

 

    丢了帕子的这一个马上在嗔怪:“你真要作死,在胡嚼些什么啊!”

 

    那个传话的赶忙解释:“我可是看在他愿意赌神罚咒的份上才担着天大的干系来找你的。他的原话是——‘不敢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里面听了的一个跟外面听着的两个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了。

 

    刚才说话的继续:“我可不知道什么历朝历代的故事,反正人家是正儿八经地要把你娶回家去。可不是好事一桩!你干吗千不肯万不肯的呢。”

 

    半晌无语,又听说继续说笑道:你要不肯,我就抢先啦——只可惜人家看上的不是我,是你!”

 

    又在沉吟,末了终于开口答应:“也罢,就拿我这个帕子给他,算是谢他的罢。可你要去告诉别人呢?那可不成!”

 

    “我傻啊?!我告诉谁去?”

 

    “不管咋的,你拿了我的帕子去给人,不许告诉人,须得起个誓。

 

    “好好好,起誓就起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便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里面的那个得到承诺,放了一百个心。外面的宝钗和莺儿都知道故事结束,蹲得也累了,赶紧准备抽身。

 

    不料刚想转身,又听到里面叫了起来。

 

 

    是小红她叫了起来。

 

    她突然清醒——先只顾得那块香罗帕,后来又沉湎在气恼羞涩激动向往五味混杂的心态中一时没有警觉。这会儿才赶紧对坠儿说道:嗳哟!咱们只顾着说话,仔细看是不是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子窗户都推开了,就是有人看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儿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得见,可就别再多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都暗藏心机,一点儿不错。这一开了子窗户,见我们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声音,大似原先宝玉房里现今到了二嫂子那里的小红。听说她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和莺儿听了她私相传授的短儿,俗话说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莺儿也在一旁脑子飞转,她这个贴身大丫头尚未想完,只听得咯吱一声推开子窗户的声响,果然她的主子厉害,变起仓促,照样沉着应边对。只听得宝钗她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躲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莺儿自当依样葫芦紧紧跟随。

 

    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

 

    宝钗反回头向她们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莺儿帮腔:“是啊,刚才我们看见林姑娘了。”

 

    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又道:我才在池塘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地吓唬她一跳逗着玩儿,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反倒看见我了,朝东绕了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亭子里头了?

 

    主仆两人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得滴翠亭,张望着寻了一寻,随后抽身就走。

 

    莺儿口内还说道:“奇了怪了,会到哪里去了呢?”

 

    宝钗笑着自言自语: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让她去躲着,碰上蛇,咬上一口也罢了!

 

    两人相跟着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都好笑:这件事总算是遮掩过去了。不知道她二人会怎么样?

 

    莺儿心里还想的是——到底是咱们姑娘!金蝉脱壳,嫁祸于人,找个垫背,真有两下子,而且处变不惊,丝毫没有破绽,打心底里越发地佩服她了。

 

 

    谁知亭子里头的小红听了宝钗说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着坠儿着急地说道:可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咱们的私房话去了!

 

    坠儿听了,也半晌言语不得。

 

    小红又道:这可怎么办呢?

 

    坠儿道:听见就听见了,管她谁呢!不是有句老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话刚出口,马上想到自己不也是在管他人的闲帐?

 

    小红道:你不知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消息,可怎么样呢?

 

    坠儿故意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好啦好啦,别想它了。我可要交差去了,别忘了给我的谢礼哦。”

 

    出了滴翠亭,相背而行,两下里分手。

 

    坠儿一路走,一路只管想着那个人拿到这条香罗帕还不定会怎么高兴呢。又想到谢礼呢——小红至不济是绣一个荷包啦啥的玩意儿,那个爷们儿会给什么?兴许是一支点金挖耳?还是一只小小线戒?

 

    坠儿是欢天喜地地走了,小红可是连着上了好几天心事。还不能让主子觉察——二奶奶那双眼睛多毒。

 

    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时日,看来风平浪静。揣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小红坠儿以为没事天下太平,不想一场风暴正起于青苹之末。

 

    第一个受到冲击被撵走的就是坠儿。

 


第五章节:撵红嫁红

 

    大风浪掀起之前总会有点小波澜。

 

    坠儿接受委托,把小红的香罗帕从被捡去的贾芸那里接过本要归还小红却又作为信物念想再次传递回到了贾芸手里。

 

    也有点像跟小红替平儿传话那样的绕口令吧。

 

    贾芸自当喜不待言。今后的策划就是多从二婶娘这儿接点活,攒下银子娶媳妇。

 

    贾芸打听好了——小红是林之孝的独生女儿。林之孝两口子虽说是府里老人马,可小红她不是家生子。也没有卖身契,本就是个自由身;这桩姻缘更是没话说!

 

    坠儿两下里私自传递香罗帕,第一次拿过来没人发现,第二次送出去却被人私底下看见了留了个心眼。

 

    坠儿等着男女两造的谢礼,可一直没有盼到。小红轻易不进大观园,贾芸他领下的活计干完了,忙别的委派事务,也没有机会再进园子里来。

 

    荷包香囊啊,点金挖耳小小线戒啊,都渺无影讯。

 

    有一天,发财机会来了。

 

    平儿进得园来,贪吃烧烤的鹿肉,先就抢着烧了三块。她主子二奶奶又不在,被史大姑娘拉着喝了几口酒,全忘了烧烤事先就退下了手上戴着的一个镯子。吃吃喝喝,一时高兴,回头洗手时也还忘了。

 

    出了园门回到自己房里,这才想起。忙忙地带着几个小丫头再来找,却是遍寻不见。

 

    二奶奶当即就不许吵嚷出去,立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暗地里小心访查。先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着藏起来是有的,再不料定是怡红院这里的。

 

    怡红院的宋妈找去了,就拿着这支虾须镯,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她悄悄地翻着找见,来回二奶奶。幸好主子不在,是失主在家。平儿稳妥,不想大事张扬。为只为宝玉偏是在这些丫头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还有袭人面上觉道也不好看,不好让丢了面子。

 

    平儿回报二奶奶说的是——“往大奶奶那里去来着,那日镯子褪了口,掉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个大太阳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这就拣了起来。”

 

    就此交代过去。

 

    这边厢息事宁人,那边厢借题发挥。

 

    不知道是宋妈还是旁人,坠儿偷窃平儿的虾须镯一事,终于传到了晴雯耳朵里。

 

    晴雯爆炭脾气一下子发作: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浅?,直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要叫坠儿。

 

    袭人赶紧来拦阻。

 

    好说歹说地规劝:“这一闹出来,岂不大家都没面子;还带累了平姑娘。况且你还病着,好歹过了这阵子,另外找个由头打发出去,不就完事了。”

  

    晴雯只是恨恨地道:虽如此说,只是这气如何忍得住?

 

    袭人走开后,晴雯又一叠连声地骂小丫头们:那里攒沙去了!瞅着我今儿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病好了,一个个的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唬得一个小丫头叫定儿的忙进来问:姑娘要做什么?

 

    晴雯道:别人都死了,就剩了你不成?叫坠儿来!

 

    正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骂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着她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就该跑在头里了。你再往前些!难道我是老虎,会吃了你?

 

    坠儿只得往前凑了几步。晴雯便冷不防欠起身,一把将她的手抓住,向枕边拿起一丈青来,向她手上乱戳,又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动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得乱喊。麝月闻声赶来忙着拉开,按着晴雯躺下去,对她言道:你才出了汗,又在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不罢休,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唤她,她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她,她也背地里骂。今儿务必打发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

 

    宋嬷嬷听了,心下明知镯子事发,只不过另外找个理由罢了。还好没有牵涉到私自传递香罗帕。

 

    坠儿委委屈屈地走了,心下想道——自己几曾有过宝二爷当面使唤的机会,又何曾背地里骂过袭人。真是冤枉到家了。

 

    坠儿离了怡红院出了大观园,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借着宝二爷名义把她撵走的晴雯后来照样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撵走了。

 

    也是一报还一报。

 

 

    小红后来知道了坠儿的下场。偷盗,这无话可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走了也好。强似太太身边的彩云,硬要给配给来旺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多少冤苦。

 

    奴才的卖身契在主子手里,这样撵走了,契约自然失效,算是祸福相依。小红自个儿没有这个烦恼,心里又暗自想着拿了香罗帕的贾芸芸哥儿的诺言,美滋滋地一个人找机会躲起来偷笑。

 

    小波澜之后不久,大风浪来了——抄检大观园。

 

    小红没有资格参与抄检行动,那是妇女们的事情,没有女孩子的份。

 

    二奶奶领头,臂膀平姑娘自然带着——她是公开让琏二爷收了房的,而且主子也离不开她;其余是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一批妈妈;还有大房邢夫人特地派来监督整个查抄过程的王善保家的。

 

    最终结果传遍了大观园。

 

    小红知道自己熟知的晴雯姐姐顶着狐狸精的罪名撵走了回家了死掉了。宝二爷还悄悄地去看了她一次,正是个情种——想到这里不禁脸上有些潮红。说来说去,生就了个水蛇腰削肩膀的不好,还有那张利嘴!袭人姐姐的那些个暗地下的事,虽然在怡红院是尽人皆知,在大观园不说无人不晓也是私底下传了个够。可那哪能摆在明面上说出口啊——不是犯忌嘛。

 

    琴棋书画四个大丫头,一个抱琴跟着娘娘进了宫,剩下三个中两个一起被撵走——一个藏有私情表记,一个私相传授。哪怕是亲哥哥让收藏起来的也不行,主子惜春冷心冷面,对入画毫无顾惜,多少年的主仆情分付之流水。司棋虽说和表兄有来往被逮住咎由自取,二木头迎春小姐天生无用保不住她空抛下些眼泪,总还有些朝夕相处兔死狐悲的怜悯。数伺书她最幸运也最厉害——好一个强将手下无弱兵!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在秋爽斋的自当轻庆幸,不在那里干活的好生羡慕。

 

    三小姐是厉害,还扬手打了大太太陪房王善保家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可她再厉害还能比过二奶奶的利嘴心机手段和地位。可见,跟对人很重要最重要。如果司棋入画跟的不是二小姐四姑娘,而是玫瑰花三小姐,那么查抄的不是丫头的箱包,可不啥事都没有!现在倒好,自己出事了,还连带管园子门的张妈坏了事。

 

    小红平平稳稳地过日子,自料想二奶奶这里,位置管理中枢,地点又不在大观园内,很幸运地早早离了怡红院,本当没事的。

 

    人的命天注定。

 

    正当小红只管庆幸的时候,不承想魔爪还是在向她伸来。

 

    王善保家的自恃大房邢夫人的陪房,总觉得王夫人对她也得客气几分。王熙凤是邢夫人的儿媳妇,不也得敬重敬重,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不料那天晚上真正出了丑。

 

    先是白白地挨了探春的一记耳光,还被那丫头伺书抢白了一顿。这还不算,平白地说嘴打嘴,自己出的主意查抄查抄,结果查抄到自家外孙女儿司棋头上。丢脸可是丢到家了啊。

 

    司棋回了家,还惦记着她表哥潘又安,寻死觅活的闹个不休。这在女儿女婿脸上没好气,王善保家的心里不免过意不去。总是自家参与查抄惹了祸。又想到从大太太那里早早知道采取突击行动,怎么就没留心事先去关照外孙女一声呢。

 

    唉,常言道女大不中留,谁能想到啊。

 

    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这天,正好听来一条小道消息——原先怡红院的小红和坠儿也有私下里传授信物不明不白的事由。一个人顿时仿佛个头长高了些,腰板也挺直起来。

 

    凑个机会四下没人,悄悄地汇报给主子。邢夫人听了正中下怀,知道坠儿早被撵出去了,小红可还在自家儿媳妇院里。立马吩咐王善保家的去把二奶奶给叫来。

 

    王善保家的一路走一路想:林之孝家的,这回有你好受的!

 

 

    王熙凤气得要命,又不好在婆婆面前发作。回到自家屋里一股劲儿地喝茶,平儿站在一旁使劲打扇。

 

    “没想到,真没想到!又来了太太的一顿排揎!”王熙凤满腹怨憋屈。

 

    “二奶奶,快消消气。”平儿边摇扇子边替主子宽解,又问道:“大太太她就是这么个德性,犯不着这么生气,倒白白地伤了自家的身子。”

 

    “可打狗还得看看主人面,不是嘛!”王熙凤依旧忿忿然。

 

    平儿为主子开拓:“那犯事的时光,小红她不是没到咱们这块,还在怡红院呆着呢。”

 

    王熙凤倒不想撇得这么干净:“你想啊,现在让处置,那不仍然还是我的事我的人?!最可恨那个王善保家的,一定是她想要翻本——做她娘的春梦去吧!”

 

    王熙凤准备快刀斩乱麻,歇了一口气,让平儿把小红叫来。

 

 

    平儿留了个心眼,关照小红的时候就给她划了个翎子,看小红没有看不清事由识不透厉害,赶紧又分头招呼人办事。

 

    小红答应着进来见二奶奶。

 

    乖巧,机灵,看得清识得透,小红听得二奶奶厉声说出一声“死鬼丫头,你竟然干的好事,还带累了我!”立马双膝跪倒在二奶奶面前。

 

    “二奶奶,您别说了——小红知错。其实,请干娘再仔细想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干女儿小红我也没有什么错。当然,这一头是小丫头我,那一头是芸二爷。不是什么偷偷溜进园子来的潘又安。芸二爷他可是正儿八经到园子里干活来的。还有的就是,要说私相传授也不是那么回事。芸二爷捡了我的帕子,我也不是故意送给他的。事后,他要还我,我不要了。再说,那是坠儿的事。我又没有和芸二爷去私底下送来送去。二奶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熙凤本来板着个脸,听了这么一连串连珠炮,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那你说说看,我这个干娘该拿你怎么办?”语气大大缓和。

 

    小红马上接上:“小红听从发落,就请二奶奶公事公办好了。立刻便把我撵走,一来显得二奶奶治家从严,二来省得那起小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王熙凤心想,这番言语倒干净利落;不承想这小妮子做事真有担当。这脑瓜子嘴皮子,和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娘家时十分相像——不枉我识别提拔她到身边来!

 

    王熙凤正要发落,平儿悄悄地进来走到身边来耳语几句。主婢两人一对眼,什么都已心领神会。正如稻香村大奶奶评说的——有个凤辣子,就有个平姑娘,相配着呢。

 

    她们两个才凑在耳边刚说完话,听得一阵靴子声响——是宝玉匆匆赶来了。     还没等他进门,王熙凤努努嘴,平儿扬扬手,意思让小红起来,别跪着啦。     宝玉一边进来一边囔着:“我来了,小红,别慌!”     凤姐平儿知道他素昔惯会在丫头身上用心,见不得她们受委屈。晴雯给撵走了,那是老妈王夫人下的令,宝玉无可奈何;晴雯病死了,他又满腹哀伤,难受得什么样儿的。     这回,轮到小红——有过一面之交的小红,二嫂子特为来要了去的小红。     大家都知道这下子一定会从轻发落。     那么,到底是罚跪罚站罚去打扫厕所还是扣发月例银子降等酌减月例?总不至于被撵走了。     门外掩掩藏藏的丫头婆子都在心里嘀咕。只有小红自个儿在想,还不如离了这个满是乌眼鸡的地方,倒也落了个干净。天下大大啦,哪儿不能活下个人?还有老古话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又能守着二奶奶守着荣国府过一辈子!保不齐这二奶奶都守不住这个荣国府。等有朝一日,树倒猢狲散,那光景才会想起来真不如我小红早早地走了的好。     当年宝玉救不得金钏,那是在母亲那儿。他在二嫂子面前,跟在老太太跟前一个样,是笃定可以起腻发嗲尽量“作”的地方。正在他和她讨好求情的时候,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亮相,形势急转直下。

 

 

    来的是香罗帕一案的男主角——贾芸。

 

    他是平儿吩咐贾琏的童仆兴儿火速去后廊上叫来的。可巧,贾宝玉和他一对干爹干儿子都在,没有外出,于是急如星火召之即来。

 

    贾芸一进门,便直挺挺地跪倒地上,叭叭叭地朝上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来,声声哀告:“二婶娘干爹在上,都是芸儿的不是。要打要罚,侄儿甘愿领受,不干小红的事。”

 

    听得提到自己,小红立刻从平儿身后转出,也一并跪下,恰恰和贾芸成犄角之势。

 

    宝玉在王熙凤之前抢先开口:“你这小子,还不从实招来——这私下传授香罗帕是怎么回事?”

 

    贾芸细说从头。

 

    一五一十从领受了植树工程进园子开始,一直到坠儿把香罗帕又送回自己手里为止。点滴不漏,细节翔实——真实需要细节,细节彰显真实。

 

    坐在上面的两位长辈边听边各自思忖,是这么回事。根本不用把坠儿再叫回来当堂对质。

 

    贾芸还没完——他继续陈词,讲述自己让坠儿传达的心意,还对天发誓,这才有了小红回赠香罗帕的情分。

 

    贾芸唱了一出“是我错”——千错万错是我错,求婶娘饶了小红她的过。

 

    听到这里,任谁也都明白——两人一见钟情,香罗帕恰恰成了天赐良缘的信物。

 

    对啊,千错万错爱不错,是他和她两厢情愿结成丝萝。

 

    又是宝玉赶紧开口:“情之所钟自古言讲,二嫂子,我们就一起来做点好事又怎么样啊?

    王熙凤笑着回复:宝兄弟你真是个无事忙,平日里不肯好好读书做文章。这些丫头小子琐碎事项,你倒时时刻刻记在心上。”


   
继续:“芸哥儿他可是我干儿子——再说那王善保家一颗死白鱼翻眼珠,怎么能让她伤害了那么些人又来把红玉伤害了呢。”


    王熙凤用手绢抿着嘴说:“你是他的干爹,我还是她的干娘。这说起来倒又是一桩巧事。”


   
玉顺水推舟:“二嫂子, 二嫂子啊,我们俩个正巧亲上加亲——男婚女嫁把个现成的大媒当当,你看如何?”


    王熙凤听到这里立起身来,和他调笑:“如此说来,你不是我的宝兄弟,倒是我的亲家公了!


   
玉这种时候最会响应,游戏似地回敬一声:“亲家母!“


    两人万福作揖还礼,引得房里房外全都哈哈大笑。

 

    房外的笑声,唯恐过头惹得二奶奶生气,一窝蜂地走开,都知道漫天乌云已散,阴转晴了。


    王熙凤解释:“有宝兄弟和我俩人来做大媒,谅那个王善保家的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王熙凤再摆摆手:“你们两个都给我起来吧。”

 

    贾芸林红玉站起身来,分别站到贾宝玉王熙凤坐位两旁。

 

    王熙凤发话:“今天就看在宝玉份上,不罚反而有赏。不过有一句话得要说在前头,林之孝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再说我又是她的干娘,你可得像你发的誓愿那样明媒正娶。不知道我那五嫂子意下如何?”


    贾芸喜心翻倒:“我母亲本就十分乐意和林家结亲,保证小红她穿红裙上花轿。”


    王熙凤也是满心欢喜:“此事想来林之孝两口子也求之不得。万事俱备,只待佳期。宝兄弟是男家大媒,我是女家大媒。我们也不要你的谢媒礼,另有一百两纹银为我干女儿小红添办妆奁。”

    贾芸林红玉两人同时再次跪倒,各自同步说:“多谢二婶娘!”,“多谢二奶奶!”


    王熙凤故意瞋怪小红:“怎么?还不肯叫我二婶娘?!”


    红羞红了脸低声喊一声:“多谢二婶娘。”


    王熙凤贾宝玉一并上前,各自搀起贾芸小红。

 

    宝玉掏出一块汉玉,递给贾芸:“我这个干爹,一直忘了给见面礼,今天正好给补上。”

 

    原本该当电闪雷鸣,结果化做花香鸟语。

 

 

    事后,平儿继续出金点子,王熙凤含笑采纳。

 

    找了个老太太健旺高兴的时辰,把和宝兄弟一起做媒这件事回禀了。老祖母听得眉开眼笑,马上开口添妆——份额超越:一百五十两!

 

    老太太还记得芸哥儿他妈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王夫人在旁伺候,也想起贾芸他父亲在世时老爷颇为赏识,赶紧的:“我可不敢和老太太比肩,送他们娘儿两个一百二十。”

 

    上下里外皆大欢喜。

 

    唯独邢夫人犯了肝气痛,连着告假。王善保家的干脆就像伺书骂的那样回家歇着去了。

 

第六章节:避祸惹祸

 

    贾芸小红夫妻和美,小日子过得甜蜜,香料铺开得红火。

 

    林之孝老两口子还在替东家干活,女儿出嫁了也了却一件心事。反正有二奶奶宝二爷作大媒,再说老太太王夫人都喜欢,不会出差池。

 

    至于,另外一件心事嘛,见没人提起就随它去吧。

 

    两夫妻照样早起早睡吃饭办差。可就算一个天聋一个地哑,也能觉察到这日子一天天不好过啦。只是冷眼四下里瞧着,始终不吭气罢了。

 

 

    先是凤藻宫中元妃娘娘突然病逝,事前毫无征兆。即便后来老爷多方打探,也探听不到太医院的方子。

 

    那时,老太君当场不受用了。府里忙里忙外忙在两头——一头宫里,一头府里。二奶奶实在是忙得也招架不住。身子骨顶得住顶不住还在其次,难以应付的便是孔方兄。金银钱财壮人胆,手头银两短缺可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凤藻宫里的主子不在了,可宫里的太监照旧跑来打秋风。个个都是狠脚色,哪个又是好搪塞的?

 

    家里头更是令人心烦。

 

    老祖宗终于抗不住了,扔下她的宝贝孙子撒手人寰。

 

    这一倒下来,多少烦心事!

 

    先就自家的公公不太平,这回逮住机会了。打发鸳鸯她嫂子传话。当晚就要把鸳鸯接过去。

 

    这种没皮没脸的事亏得他干得出来!想想也是哦,他儿子不就不管国丧家丧两重丧事,在花枝胡同偷娶了尤二姐。可这当老子的让小子青出于蓝逊于蓝,老妈才刚咽气,就想着连夜做新郎又是洞房花烛呢。

 

    正在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只听得门外传来了一叠连声的叫喊——不好了!不好了啊!

 

    鸳鸯他哥连滚带爬地进门,一下子跪在老爷跟前。

 

    “老爷,老爷,我妹子她,她上吊啦!”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

 

    一脚踹过去,把个金鸳鸯的兄长摔了个狗啃屎。

 

 

    老爷惹下祸,少爷来收场。

 

    少爷问屋里的要钱去安抚,王熙凤正没好气呢。

 

    “钱钱钱,刚一回来才踏进房间就冲我要钱?!”

 

    ——“不是就得花钱消灾吗?再说,鸳鸯她从前可没少帮咱们的忙!”

 

    “你还说嘴打嘴!哪一回还不是你输光短缺了钱才让她偷偷摸摸干那事把老太太的私房挪出来救饥荒的。”

 

    ——“瞧瞧,瞧瞧!说实在的,看在死人的份上,怎么也得出点血吧?”

 

    “别再来打我什么私房钱的主意!还能净想着让我们王家给填你们贾家这个坑!”

 

    ——“还什么你们我们的?你嫁了我贾琏,就是我贾家的人!”

 

    “闹啥啊!这老太太的丧事还不知到哪儿去张罗呢?”

 

    ——“怎么着?”

 

    “你倒想想?有那年蓉儿他媳妇的丧事排场摆在那里,叫我咋办好?!”

 

    ——“什么叫咋办好?”

 

    “你这个脑袋瓜怎么就想不明白?办得要是有一点差池,还不明摆着要落褒贬吗?可真要办得成能压过她重孙媳妇一头,办得到吗?”

 

    ——“是钱不够花?”

 

    “就算不是钱的事儿,你还能指望有那么些王爷来路祭?”

 

    ——“说得也是啊!连那当口亲自来的北静王不也早些时候照样失势啦。”

 

    贾琏只一股劲儿地搔后脑勺,啥法子也想不出来。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王熙凤力拙失人心。

 

    哪个不是在背后议论,算得上头号能人连多少须眉男子都尚不及的二奶奶也有玩不转的那一天!

 

    知道些底细的则是暗地里偷笑。

 

    瞧,瞧,老太太一死,不就倒了靠山!

 

    还是欠孝顺啊!这不,心疼自己私房钱,怎么会肯掏口袋送老太太最后一程风光风光?!

 

    哼,你们这些话都扯淡——能用钱解决的算不了啥,花钱也办不成的才是正经大事情。看看,看看,忠顺王爷得宠了,这才是够姓贾的喝一壶呢。

 

    众说纷纭,都不看好。见机的那些下人全琢磨着如何在大树倒下之前开溜。

 

 

 

    连下人机警点儿的都看出苗头不对,准备滑脚,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是人就得趋吉避凶,对不?

 

    最可恶的数那个京兆尹贾雨村了——原先屁颠屁颠地赶着上门来认联宗。也不过就是给林妹妹当过几天私塾老师,林妹妹身子骨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有多少师生情谊?倒是政老爷为人忠厚老实,看了扬州妹夫的举荐信给写了个八行他就不但复官还蹴蹴地往上串,从应天府进了京后也是不停歇地送好信。可这阵子,同样一个人变了一张脸。听说他跑忠顺王府可勤快了,保不住去那里打什么小报告递黑状子呢。

 

 

 

    王熙凤到底是王熙凤,私下里预作准备早有步绪。

 

    这天,二奶奶好整以暇,梳洗打扮一番后让平儿招呼林之孝家两口子进来。

 

    这一对府上老人马相跟上进了二奶奶的独院,再进到里间。

 

    ——“见过二奶奶,叫我们两口子一起来有什么吩咐?”

 

    不同寻常啊,往常都是各叫各的从不一起来见;再说林之孝是跟二爷管外场的,难得有二奶奶交代的事儿。

 

    二奶奶照例对府上老人格外示意,没交代啥事,倒先让座。

 

    林之孝两口子连连说不敢。 

 

    凤姐撇了撇嘴,开口言道:“哎,干吗呢,在我出嫁到这里之前,你们两口子早已在此多年,真正算得上是老人马了。但坐无妨——老祖宗在世时,那赖大家的不照样有坐位吗?那会儿我可得站着伺候,是不。”

 

    于是,两个下人一前一后相挨着坐了下来。

 

    不说啥事儿要办,只管拉家常。

 

    ——“近来,小红她怎么样啊?”

 

    林之孝家的欠了欠身子:“回二奶奶,也是托二奶奶的福——产妇和外孙都平安吉祥。”

 

    林之孝补充:“外孙生下来有七斤重呢。

 

    ——那敢情好啊!那么,女婿倌他的营生可算顺当?”

 

    说起女婿,林之孝越发高兴了。笑眯眯地回复:芸哥儿他听从小红一番言讲,商场上混饭吃反要比待在官场里强。自从年前盘下一家香料铺,哦,那也是靠府上的大恩典有了本钱才行,生意一直蛮有起色。到明年春天,还想着把一家分店开到帽儿巷去呢。”

 

    看着他高高兴兴的样儿,不由得当主子的也满脸喜气。

 

    ——“总算还有好消息!母子平安,婴孩健旺,生意兴隆,一家子兢兢业业过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说真的,自从打办了小红出嫁这件喜事之后,我这里还没听到过多少高兴事儿呢。

 

    林之孝家的忙忙地接上:“全亏得二奶奶大慈大悲发善心,小红这丫头喜事才办得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她老头也紧赶着说:“可不,哪个丫头有这等好命啊。

 

    二奶奶她并不居功,——“也是小红她自己的造化,碰上芸儿偏就喜欢她!再说,小红她说过,千里搭长棚哪有不散的宴席。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还有,经商好啊;当官的可知那宦海风波险恶莫测。上次听宝姑娘还说起唐朝有个叫韩什么愈的写过两句诗——那说什么来着?

 

        王熙凤转头去看平儿。

 

        平儿笑道,亏得我还大概记得: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就因为有个九重,有个八千,这就记下了。

 

        王熙凤叹了一口气,满怀感慨地道——就是就是,这意思是朝不保夕。今儿个好好的,到明朝还不定保得住保不住脑袋呢。

 

        林之孝两口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天聋地哑,嘴上不说出口,瞎子吃馄饨——肚里有数。

 

        拉完家常,正经事由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

 

        二奶奶开始说要紧话。

 

        除了平儿,别的下人都早就打发得远远的。本来也从没人敢来听壁脚。

 

    不是有句老话——人贵见机。人贵见机,才是真的识时务。识时务者是俊杰,这又是一句老话。听说廊下五婶没有福气,上个月里一病身亡。那倒也正好——你们可以投靠女婿门墙。” 

 

    这就不能不应答了。

    ——老两口齐齐地站起来:“二奶奶,您这是要撵我们走?!


    王熙凤噗嚓一笑,赶紧解释——坐下来,坐下来,坐下好说话。哪能会要撵你们走呢。”

 

    两人面面相觑,重又坐下。

 

    继续——你们本来就是自金陵来投靠荣府,在下人名册上并无你俩的名字。你们就此离开,凡是能带走的只管带走。”

 

    林之孝两口子又紧张起来:二奶奶,这是……?”

 
    王熙凤启发他们回忆往事——你们都见过世面,见过大阵仗,不用我再多讲,只要回想当年因何离开金陵……。”

 

    离开金陵?金陵那件事可是得保守秘密。

 

    还有,想到江南甄家出事前不也一样把个甄勇打发出去,让北上投靠贾府来的。

 

    往事历历,旧景重现,两位心里全明白了。

 
    可不是吗?树倒猢狲散,聪明的猢狲怎么会傻等等到大树倒下的那一刻,早早就离开是非之地。 

 

    还有一件事——那坠儿丫头和小红素日相好,也一并去找回来。不管咋地,她可以给小红做个帮手。本来,平丫头想要息事宁人网开一面,没料想被晴雯这块爆炭私底下自说自话撵了出去。看看,到后来报应来了不是!她自己也被撵出去结果年纪轻轻地枉送了性命。”

 
    怎么啦?!平素口角尖断心狠手辣的二奶奶居然还想到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小丫头!

 

    林之孝两口子对视半晌,然后一同开口:既然如此,二奶奶,我等遵命,就此告辞。”

 

    林之孝两口子行礼告退。 


       
就办了这么一件小事,王熙凤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招呼相送到院门口的平儿赶快就回来。 


    王熙凤关照:平儿,你记住,快把那些零碎的当票都给我收齐了,放在内房抽斗里。” 


   
二奶奶,这是……?”

 
    王熙凤脸上的凄惶一扫而空,使劲挺直了腰板,忽然冷笑几声:嘿嘿,一旦抄家,也可抵挡一阵。” 


   
抄家?!” 

 

    这回,轮到平儿脸上满目凄惶。

 

 

 

    要来的终于来了——不是有句老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还就是还债。

 

    王熙凤连日来夜夜做恶梦。

 

    先冒出来的是自己身子不知怎的飘荡起来,再落下来跌倒了在花枝胡同。堂屋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新娘——她自己揭开红盖头来,对凤姐笑了一笑,款款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

 

    ——尤二姐!

 

    正要开口叫一声妹妹,忽然想起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刚转念头,尤二姐吞金自尽惨死的形象替代了方才的新娘装束。面部表情也绝然相反,咬牙切齿叫喊着“还我命来!”,扑了上来。

 

    王熙凤就算心里毫无准备,也本能地急步退后——奇怪哎,就是梦中也照样是本能居上。

 

        谁知道,尤二姐再一个转身,手里多了个血淋淋的胎儿。

 

    王熙凤心里害怕可也心底明白怎么回事了。

 

    尤二姐索命来啦!

 

    赶紧抵赖——“那,那都是那个郎中不管事,害你掉了孩子;还有,好妹妹,听我一句,要害你的是秋桐那个贱货,不是我啊!

 

    不承想,又跑出来一个厉害泼辣货——尤二姐的亲妹妹尤三姐。

 

    只见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连声骂道:“凤辣子,你还想哄骗人!打量着我姐姐她好糊弄?告诉你吧,你这个惯做坏事的害人精。姑奶奶今天就是给我姐姐报仇雪恨来了,看剑!

 

    话音刚落,尤三姐拔出鸳鸯宝剑,一手挚着一把朝着王熙凤胸前刺来。

 

    王熙凤大叫一声,从梦中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冷汗淋淋。

 

    贾二舍也被她闹醒,不耐烦地嘟囔着问:“怎么啦,梦魇了?

 

    “是,哦,没事儿。——转身面朝里,不搭理老公。

 

    老公正困着呢,翻身便又入睡。

 

    王熙凤心想,哪能告诉他实情呢---岂不又要勾起他的相思债,心底里的恨意平空还得增添几分。

 

    心里依然惶惶地,好不容易朦胧睡去。

 

 

    又是惊梦。

 

    这回是铁槛寺近旁的馒头庵。

 

    净虚师太那张笑眯眯的面孔正凑过来言语。

 

    白花花的三千银两,在蜡烛光焰下闪闪发亮。

 

    突然,净虚老尼的笑脸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狰狞——嘿嘿冷笑的声音又分明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跟住持老太婆的苍老声音决然不同。

 

    王熙凤在梦里声音发颤——好像自己站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狰狞可怖的脸庞,曼妙纤细的身材,年轻尖细的声音。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你还记得这世界上有一个张金哥吗?

 

    张金哥?

 

    王熙凤使劲地摇头,一点都想不起来和她有什么瓜葛。

 

    那,那——,实在恐怖,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女孩子的声音忽然又变做了男声——脸还是那张怕人的脸,可身段变了,走路也是一副男人作派——他说的是:“金哥,跟这个婆娘绕什么圈子,别费神了!干脆让黑白无常快快地拿了她到阎王殿对质。看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还是那个女孩子声音——好似一个演员能够瞬间变换生旦脚色:“哼,她不是对那个老尼说她是不怕什么阴曹地府因果报应的吗?到时候叫她尝尝因果报应的厉害处置!

 

    男声响应——“别忘了,先得下油锅上刀山!

 

    王熙凤听到尼姑,思绪立时闪回,马上想起来当时的一场官司,让来旺儿去料理的。

 

    莫不是那一对殉情的寻上门来了?!

 

    刚想透彻,恍惚间,一对年轻男女近身前来;一晃身影变化,定睛一看——啊,原来是黑白无常!

 

    他们手里还晃动着勾魂绳索,王熙凤不由自主地哭喊起来:“不要,不要啊!

 

    同样,自个醒了,还把贾琏又闹醒来。

 

    怎么啦?还让不让人安生睡觉?

 

    睡眼惺忪的贾琏索性披衣起身,气冲冲地走出卧房,打算着去书房安睡。

 

    王熙凤心虚,不敢叫住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公从热被窝里爬起来,走了。

 

    全醒了,毫无睡意。

 

    心里琢磨,这三千两银子的报酬是自己昧下的,没让贾琏知道,关照来旺儿也是让守口如瓶。

 

    断然不能把梦境和盘托出。

 

    就这么裹着被子睁着眼睛坐等天亮。

 

 

    事儿并没有完。

 

    不单白天神思恍惚,没精打采,往日的风头气场荡然无存。

 

    任谁也看出来了。

 

    大家都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惹事遭来恶骂。

 

    平儿打算着探问,又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

 

    贾琏是乘机搬出,不知上哪儿鬼混找乐子去。

 

    只有当事者肚里清楚。

 

    原来,接二连三的冤家对头都来寻事。

 

    贾瑞的死相实在可怜——比活着被浇了一身的米田共的倒霉相还要可怜。

 

    可悲的是他居然提溜着满是精斑脏兮兮的底裤和床单,对着王熙凤哭诉自己是多么爱慕二嫂子。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这连牡丹花的叶子也一片都没有摸到,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不是风流鬼,而是冤屈鬼——这性质就大相径庭,必须要讨个说法不可。

 

    说着说着,把个脸蛋凑过来,嘴里还流出滴滴答答的口水。

 

    本来,王熙凤心里还有些许内疚。毕竟他并没有沾过自己的身子有什么实在的行动,结果“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当时,口中说不要大惊小怪,总还是闪过一瞬间的不忍。

 

    其实他还是鲜龙活跳的小伙子哦。

 

    但看到现在这个贱相比在那边府里花径偶遇越发恶心,梦中的王熙凤居然扬手打了贾瑞一记响亮的耳光!

 

    贾天祥捂着半边脸蛋,露出凶相,恶狠狠地诅咒:“你不让我好活,我也不让你好死!

 

    那些个底裤床单劈头盖脸扔下来——王熙凤此时此刻醒了过来。

 

    这一回没有叫唤,只是身子底下的床单也湿了一大片。

 

 

 

    漫漫长夜未尽,恶梦没有告别。

 

    事情不但没有就此罢休,还牵丝攀藤扯出来没完没了。

 

    瑞珠触柱,金钏跳井,司棋撞墙,鸳鸯投缳,宁荣两府虐婢致死人命关天!


    为抢夺古扇,石呆子先被逼疯尔后身亡,贾赦罪不可恕!

 

    想来奇怪——

 

    那金钏跳井鸳鸯投缳虽说是在荣国府,可以说全都和王熙凤无直接关联。

 

    一个是她姑妈王夫人一巴掌的起因,或许还有贾宝玉的挑逗;一个是她公公的逼迫,可是不也可以说是义仆忠于主子愿意到地下去陪伴老太太么?

 

    至于瑞珠触柱司棋撞墙更是从何说起。

 

    瑞珠触柱是宁国府的下人东府里的事儿,同样,不是追随着蓉大奶奶去的吗;就算内中有啥隐情,和琏二奶奶有什么相干!

 

    而司棋撞墙更是离开大观园之后的事情。这个副小姐大丫头离开时好好的,一点都不曾寻死觅活,坦坦然然地卷起铺盖细软走了。听说连王善保家的还诧异呢,背地说是这外孙女有志气。

 

    说到底,是她表兄潘又安的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偏又按捺不住,私相传授,还在园子里山洞子偷偷猫着起腻。干下了好事,抄检大观园露了底。闹不清那绣春囊是不是就是他两个折腾时掉在那里,让傻大姐傻乎乎地捡了去还害得一串人不得安生!

 

    暗暗思忖,说不定就是那个京兆尹贾雨村使的坏!

 

    本来,京城地面,哪天不死个把人!作为地方高级长官,当时眼开眼闭,难道不是失职?到现如今,抖露出来一推六二五,全是贾家的罪过?

 

 

    平儿尽力安慰主子。

 

    王熙凤心里雪亮——你能和皇帝老子去讲理?

 

    倒是尽快要安排退路。

 

    除开收罗当票摆在明面上做样子,最要紧的就是安排平儿。

 

    平儿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平素自己肚里的一本帐全在她心里搁着。

 

    自个儿当家奶奶得罪人不少,倒是平丫头常时替自己做好人摆平。

 

    她现今还只是通房大丫头的身份,从没有过过明路。

 

    就是尤二姐若在世,她才是正经的第一位妾伺。

 

    老公公送过来的秋桐本不是善茬。不能让她坐大,绝对不能!

 

 

    找了个机会,细细地和老公私底下说了。

 

    这对贾琏来说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儿。再说,想起平儿一向对自己的卫护,也忒不容易。本来怕的是大老婆吃醋,现今正好可以明铺实盖再做一回新郎!

 

    也就他在这种光景下还有这份心思!

 

    王熙凤暗自叹气——可这是必须的一步棋。全都是为了巧姐。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时辰一到,立见分晓。

 

    吆喝一声——圣旨到!

 

    可不是元妃娘娘册封哦。

 

    奉旨查抄。

 

    合府上下战战兢兢。

 

    正应了三小姐一句预言,早晚得抄家,方才罢休,这才死心。

 

    犯事者监押。

 

    不说有官职的老爷少爷,就是不像秦可卿临了还捞了诰命,单单是家庭主妇的王熙凤、娘娘省亲时不敢擅入的无职外男贾宝玉都一并拘禁。

 

    甚至于还有恶奴来旺,也被一条锁链一副手铐带了走!

 

 

 

第七章节:感恩报恩

 

    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就是犯人也同样有差别待遇。

 

    不但是供应伙食囚室等级,有的犯人还不敢得罪呢。好酒好菜唯恐是招待不周。

 

    有的没啥想头了,使劲作践。牢头狱卒惯会鉴貌辨色打听风声。

 

    知道贾氏一门彻底玩儿完,别想咸鱼翻身,这就越发没有好脸色了。

 

 

    重要人物是要犯,关在刑部牢里。

 

    王熙凤女流之辈没有身份,贾宝玉无有职司傻蛋一个,只关在狱神庙。

 

    来旺算是刁奴,也在这里。

 

    虽说三个在一处,可也不能见面,各关各的——防止串供。

 

    每当吆喝一声——提审,犯人个个心惊肉跳。

 

    特别是隐约听到来旺被提溜出去后远远传来的用刑板子声哭喊声,依稀看到他拖着打烂的身子瘸着牵回牢房,王熙凤和贾宝玉还是暗暗庆幸自己没遭那么的罪。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再说,来旺实在就是一个恶人。帮主人干了多少坏事。

 

    唯一的一件未执行任务也并非是恻隐之心,而是省力气省时间没去追杀张华,同时又能把银钱费用就此昧下进了自家腰包。

 

    反正,反正二奶奶还能满世界去打听张华究竟死了没有?这辈子她在屋子里待着还真能碰上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这件事还得瞒下来。否则不是坐实自己手上还有人命。起码起码,得保住脑袋。其他的啥都能和盘托出。

 

    顾不得什么叫忠诚了。本来,忠诚也是要化代价才能换来的。哪怕一条狗,它会平白无故就这么对你忠诚么。

 

 

    牢狱里面凄凉岁月,度日如年。

 

    牢狱外面度日如年,岁月凄凉。

 

    对王熙凤,最着急的是平儿和巧姐。两人常常抱头痛哭,平儿还得先擦干眼泪,反过来安慰巧姐。

 

    平儿还时不时地想起——还是二奶奶事先想到,那些个当票也都让抄家的当作什么文书一样的卷了走。总应该起到预先估计的求个怜悯,不是故意装穷的宽宥。

 

    对贾宝玉,最担心的是宝钗和袭人。两人倒没有和平儿巧姐一般,或许素性如此或许欲哭无泪。只是时时相对无言没精打采。

 

    宝钗必须保胎,这件大事轻忽不得。男人靠不住就该靠儿子了,但愿是个小子。

 

    宁荣两府垮了的消息传开,更有一批关心人士也跟着担忧——该怎么办呢。

 

    后街上最早得知。

 

    林之孝消息灵通。但不敢告诉——小红快要临盆,不能遭受有变故的刺激。老两口子哄骗女儿女婿,顺理成章。

 

    二奶奶就一个女人家,家庭妇女,宝二爷没有啥功名,可以说还没长大,老爷们犯了事,跟他们叔嫂两个有啥牵连。都没事。

 

    话是这么说,打听管打听。

 

    确切消息的来源是兴儿。虽说名字已经造册,不知何等发落,人身还是自由的。得瞅机会给二爷送饭——如果能行的话。

 

    老两口直到女儿小红顺利分娩,尔后坐月子身体完全康复之后才告诉女婿女儿。小两口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拖到今天这才说出来了。

 

    小红在家不知情,全封闭的;贾芸正好去外地采买香料,也全然不知。好在妻子临盆有丈人丈母在一切可以放心。就是那当口老两口投奔了来,也只道是帮衬着一个照料外场,自己外出照看着点儿;一个照看孕妇,等抱外孙。

 

    虽然隐隐约约有所耳闻,总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再说又没有死翘翘,不过就是伤风拉稀,有点头疼脑热罢了。

 

    谁料想,这就哗啦啦地,一幢大厦就此倾覆。

 

 

    总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行!

 

    贾芸去了荣国府,走了几遭,见到兴儿,也见了平儿——平姨娘。

 

    知道不少内情。

 

    当年监管栽种树木花草的大观园一片荒芜,住在里面的小姐丫鬟风流云散。

 

    荣国府的大门不好走,有边门有后门,还有直通大观园的旁门。

 

    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都算不了事情。

 

    可是要探监,难度就大了——政府衙门,门槛难越,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找个有面子的人不行。

 

    俗话说得好——商不与官斗,钱柜子斗不过印把子。再说自个儿小本经营,经不起大风浪。

 

    在堂屋里转了两三圈,一拍大腿,喊出来——有了!让我找他去!

 

    说完,拔脚就往外走。

 

    家里的三个成人还没来得及问个清楚明白——找到什么门道了。

 

    小毛头刚吃饱奶水,睡得正香。

 

 

    倪二酒醉饭饱东倒西歪地行走在后街上。

 

    他刚从狱神庙一个狱卒家里把主人拉出来碰杯畅饮,欢天喜地地回转来。

 

    倪二好面子,凡是任侠的人都讲究义气,都好面子。

 

    细细回想,那当口把钱无偿借给贾芸,帮他度过难关,还不光是仗义还加是觉道这位二爷没有半点看不起自个这个市集上混混的意思。

 

    跟那些个也姓了西贝的倒不一样哦。他办喜事娶亲时还特意让俺坐到主桌上呢。

 

    尽管推辞,他倒说得好——这门欢天喜地的亲事从根由上来说,还是那包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的银钱上来的!

 

    什么叫做君子不忘其旧,这就是!

 

    他早早地把借贷的银钱还回来啦。不受他利息——他也知道俺不会收受,在街头巷尾的大酒缸美美地痛饮了一番。

 

    今儿个也是痛饮,性质有所不同。

 

    上山打虎易,开口告人难。

 

    这也还不是多少两银子的事儿,毕竟对方肩上也担着干系。

 

    嘴皮子磨了一阵子,最后亮出杀手锏。

 

    ——“小心,要不要我去告诉弟妹?”

 

    “什么事?要告诉我家里的?”

 

    ——“就是你那个在狱神庙后面隔了三道胡同的小宅子。”

 

    “啊?!这,这,这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老兄哎,真有你的!”

 

    ——“嗨,你也不想想,这地盘上还有瞒得过我醉金刚的事儿?就是一只苍蝇它飞过,俺也一眼断得定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我说,倪二大哥哎,好说好说,只要你不捅到我老婆那里,啥事都好办。只要我弟兄能给办成,没有二话。”

 

    ——“知道你气管炎,就这点能耐还在外面养小蜜!”

 

    “轻点,须防隔墙有耳。真要传到我家里的那个,真要吃不了兜着走呢。”

 

    ——“那你还干这事?!”

 

    “还不是我帮着她犯了事的老爹一点大忙,人家愿意以身相许嘛。”

 

    ——“好啦好啦,谁愿意管你那档子闲事。快说,应承不!”

 

    “成,成,成!”

 

 

    这不,倪二看上去醉了,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事由儿办成了。得赶快告诉芸哥儿去!

 

    去香料铺把贾芸叫出来说悄悄话。

 

    时间地点怎么个接头,一五一十告诉。就没说这交情的来由。

 

    记住,必须是他当班的时候。

 

    一入牢门深似海,还是苦海无边的海,不敢搞错了时辰。撞到别人手里,再给捅了出去,万一被上司知道,麻烦可大了去!

 

    知道知道,瞒上不瞒下,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乱。

 

 

    赶紧把店面托付给老丈人,一溜烟回家。

 

    家里又摆不平喽。

 

    原来小红硬要跟了去看二奶奶。

 

    这可咋办?

 

    那个地方男的去了也难免脱掉三层皮,你一个女流之辈怎么去得!

 

    女流之辈怎么啦,又怎么啦?

 

    明白清楚惹不起老婆,马上熄火,掉头商量注意要点。

 

 

    商量定局。

 

    夫妻两个一起去。必须试试让双方四个人在一起见面,以免万一牢狱阴森,暗无天日的地界发生什么不测之事。

 

    讲定规的日子,不巧起了风雨。

 

    丈夫劝妻子还是不要去了,在家待着听讯。

 

    一个不肯,说是身子骨养好了,宝宝正好睡着,多余的奶水也挤在瓶子里备用,老妈会在家照看。

 

    一个看她坚持,只好关照多添一件衣衫,合打一把雨伞一起出门。

 

    准备下的一个篮子也是男的一手提着。

 

    风好大啊,小红撑不住,贾芸接过来,继续顶风冒雨前往狱神庙。

 

 

    总算到了门口。

 

    贾芸上前招呼。

 

    请问,狱头大哥在吗,我们是来探监的。”

 

    揉揉惺忪的双眼,没好气的断喝:去去去,滚一边去。——极其不耐烦。”

 

    贾芸小心翼翼地再多说一句:我们是倪老二关照……。”

 

        狱卒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哦,是醉金刚关照的,好说好说。请随我来。”

 

    贾芸招呼小红赶快进来。

 

    收伞,把篮子放在一边,深深万福:多谢狱头大哥成全。”

 

    看着面目姣好的小娘子,心里有气也没了。暗自掂量,比我私宅子里的还要漂亮!

 

    打官腔——我可不知道你们一下子来两个!”

 

    心想,这女的多半是探女监,还得把禁婆安顿好才是。

 

    贾芸开口:狱头大哥,原先说的就是我们两口子一起来探监。或许醉金刚他喝多了,没给大哥交代清楚。诺诺诺,我这厢替他赔罪。”

 

    深深一揖。

 

    倒还识趣!

 

    可是,尽管这礼多人不怪,总不见得我还要倒贴去说动牢婆?这么想着,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一看风云气色,一副好像借了他多还了他少拉长的马脸,贾芸心里有数。

 

    递上一个小包,狱卒接过,掂了掂分量,哑巴吃馄饨肚子里有数。

 

    好吧,今儿个看在倪老二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其实,这开销也不是我自个儿要,这不,得替你们去跟禁婆通融通融。”

 

    是是是,有劳了。”

 

 

    禁婆历来是被狱卒收服的,他跑来还打着有来头的旗帜,主要还是得力于合伙分赃。

 

    行行行,一口答应。

 

    狱卒禁婆一起吆喝贾宝玉,王熙凤,给我出来!”

 

    蜷缩在牢房里的贾宝玉王熙凤听得命令,心惊胆战。以为又要提堂。

 

    畏畏颤颤地沿着长廊走过来。

 

     到了亮处,先各自看到对方——叔嫂多时不见,今日狱中相会,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又不敢出声招呼,只是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又吆喝了。

 

    两人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路行来到了外间。

 

    那本来是狱卒禁婆歇脚的下处,权当探监接待点啦。

 

 

    一看到两个蓬头垢面的犯人,贾芸小红三步并做两步,分别扑向跌跌冲冲迈过来的贾宝玉王熙凤,同时一头跪倒。

 

    贾芸呼叫:干爹!”

 

    小红哭喊:干娘!”

 

    宝玉回应:芸哥儿!”

 

    王熙凤号啕:小红!”

 

    两男两女各各紧紧抱住,跪在尘埃。男的无声饮泣,女的放声大哭。

 

    哭声引来了狱卒禁婆,分别责骂自己看押的犯人:“停,停,停!再这样,可要把你关进去了。

 

    女的赶紧止住哭声。眼泪不听话,照样流下来。

 

    小红连忙掏出随身的香罗帕给二奶奶擦泪。

 

    看到以往杀伐决断多么厉害的二奶奶,如今被狱卒禁婆一顿训斥,浑身颤抖,可想而知,平日里受了多少惊吓。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进了监狱,就不是人了。哪怕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也在白虎堂野猪林饱经摧残受尽折磨,还有啥英雄好汉的往昔威风。

 

    夜奔,是小红曾经听闻过的一出戏。宝二爷去了赖大家回来赞不绝口,据说就是琏二爷他小老婆的妹妹,就因了看上那个扮林冲的后来才送了命。

 

    小红扶着起身,王熙凤好不容易止住哽咽,开口就问——可曾见过府里的人?有没有巧姐儿的消息?

 

    小红急着安慰——“消息起先传来很是不妙,”——王熙凤赶紧打断。

 

    面带惊恐:“怎么了啊?!”

 

    小红细说详情——听说她舅父和环哥儿串通一气,打算着先下手为强,把她卖到青楼使唤身价银两, 真要比卜世仁越加不如,天理难容!

 

    王熙凤闻言摇摇欲坠几乎昏厥:“啊?!那不就是要和史大妹妹湘云姑娘一样下场?”

 

    小红赶紧的——“二奶奶你不要急,放宽心,现在没事了。平儿姐姐她神通广大和那年在宝二爷房里放了一通臭屁的那个刘姥姥一起把巧姐救走了。 只是,我们也不清楚刘姥姥带着她去了什么地方。”

 

    王熙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不管姥姥带了她去哪儿,我总可以放心了。亏得当年她来串门续下这门子穷亲戚,也亏得好赖还帮衬过。更亏得她记在心里,我那女儿的名字还是她给取的呢。也是啊,墙倒众人推,又有谁是雪中送炭的人?除了她,也就是小红你了。 ”

 

 

    那壁厢,贾芸报喜:干爹千万把心放宽, 宝二奶奶生产顺利。产下一子有六斤六两重,母子平安吉祥, 等你回家取了名字,好在族谱中登录。

 

    宝玉神色依然木然,好似无动于衷,喃喃自语:“七斤?平安?吉祥?家谱?家富人宁落了个家破人亡,我还要什么族谱啊?!”

 

    小红搀扶着二奶奶一旁坐下,也过这边来补充——“宝二爷你听仔细了,袭人姐姐一直记着你呢。 她把宝二奶奶接回家去,据说姐夫他还应承变卖家产一定要赎出你来!”

 

    宝玉还是茫然:“袭人?姐夫?”

 

    小红:“是啊,是花袭人姐姐的丈夫!他说要把紫檀堡的房产卖了,如果不够,还要把他的三元戏班子也转让出去。”

 

    宝玉终于清醒,显得很是着急,上感着追问:“紫檀堡?三元戏班?那他,他,他姓什么?!”

 

    贾芸:“听袭人姐姐说姐夫他姓蒋,叫蒋玉菡。”

 

    宝玉脚下一软,跌倒在地——蒋玉菡?!果然是琪官他!

 

 

    贾芸拉着干爹起来,还给他拍打膝盖上沾着的灰土——当时下意识地做了。事后他反而想起干吗啊,有用吗,回进牢房不照旧?

 

    把小红进来时搁在边上地下的提篮拿过来——“干爹,哦,还有二奶奶,小红准备了些干点心,都来尝尝,”

 

    犯人男女两造眼睛放光——扑过来各人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看样子是饿坏了,这辈子没见过点心似的。

 

    狱卒禁婆天生的眼睛毒鼻子灵耳朵尖,犯人才咬了没两口,就跑过来制止。

 

    停停停!统统给放下!简直无法无天了,还懂不懂规矩呀!要探监得我答应,带东西进来也得过了我这一关!

 

    王熙凤贾宝玉早就放开,哆哆嗦嗦地不敢再看篮子,直愣愣地低着头不敢言语。

 

    贾芸见机,出来打圆场——“原是我的不是,忘了让大哥先行检查。”

 

    越发趾高气扬,——“就是嘛,万一你们想来下毒灭口呢。”

 

    天晓得啦,求了醉金刚倪老二,好不容易来探监,却被怀疑要下毒。真是的!就对王熙凤贾宝玉这两个人,犯得着吗?

 

    无非是耍威风罢了。

 

    “好啦好啦,放风时间到了,赶紧给我走人!”

 

    边说边驱赶男女犯人起身撵回牢房。

 

    王熙凤贾宝玉频频回头,依依不舍,却又不得不脚下带紧。

 

    贾芸小红只能目送也不能再多逗留。

 

    还算好的,回程时候雨停了。

 

 

    那些干点心全让狱卒禁婆瓜分了,禁婆是女性总还想着点,把两块啃到半拉的拿进去隔着铁栏杆扔给了王熙凤。她看见了就手在地下拾起来,搁手掌上吹了吹,毫不含糊风扫残云利索地把两半一口气吃完。

 

    肚子里久违了的感觉,让她不免回想起刘姥姥一进二进荣国府的情景——那个毛孩子,记得叫板儿,他狼吞虎咽的贱相,好像上辈子是饿死鬼似的;姥姥她夹起鹌鹑蛋又掉在地下似遗憾实讨喜的抱怨;给巧姐儿取名时一拍大腿欣喜的解释等等。

 

    走马灯一般地转着,头脑里十分清醒。

 

    巧姐在刘姥姥那里,可以一百个放心。

 

    漫漫长夜,寒气逼人,铁窗灯,点点残红。 往事不堪回首,原先的三更惊梦原来都不是梦。这辈子造下的孽无论如何是难以救赎。前半生真是枉费了心计,搞成这么个结局。所幸现在了无牵挂,可以定定心思想结果了。

 

    没有啥想头了——婆家完了,娘家也完了;私房全完了,老公也完了。就算——假使他还能逃出生天放出来,还能有什么好去处?他心里肯定恨死了我。不眼巴巴地一张休书休了我!

 

    京城没处待,金陵回不去。就这么待在牢里听候发落——几次提审的场面又浮现在自己面前。讥笑挖苦,没完没了的刨根问底,追问详细,有的没的一起来,严词训斥,就差动用大刑了。

 

    抚摸着小红忘了带走的丝罗帕,江南精工织造,丝丝缕缕连系着金陵,回忆在娘家的少女时光真好。美好的回忆对照眼下的现实,现实那是多么的残酷无情。

 

    原本指望平儿照拂女儿,看来正因为她也斗不过孩子她舅舅王仁和赵姨娘的环儿联起手来作梗,所以托了刘姥姥。颠来倒去数一数,就这是个靠得住的人。再说远离是非之地,更好,保得住安稳太平。

 

    怎么个死法?这个自寻短见的念头从一进牢门便不断地捉摸着。尘世间就一件放不下心的事儿。巧姐太小,又一点没学到做娘的精明能干当爹的没皮没脸,太过老实,自个不能保护自个,谁能是保护人呢。

 

    这下好啦,别的牵挂都没有了。

 

    黑幽幽的牢房,阴风一吹,那蜡烛头的微弱火焰扑的一下就此熄灭。

 

    王熙凤心里可是透亮。

 

    蓉儿媳妇,是投缳!亲历,办那个规模极为出格的丧事,还由此惹出三千两银子的罪过。

 

    张金哥,你竟然也是一条汗巾子就此自缢身亡!

 

    尤二姐,尤三姐姐妹两个,一个吞金一个伏剑,这里啥也没有。

 

    鸳鸯你也就这样被逼着跟着老太太走了!

 

    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一了百了。

 

    只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交代——日间也没机会哦,林红玉本家姓秦背后的秘密就此带进棺材——想来就是一领草席抬出去了事。哎,由它去,死都死了,就算是蓉儿媳妇那样的身后哀荣,能再活过来?

 

    本来,牢狱里就防着犯人上吊自杀,腰带都收去了;铺的盖的垫的是烂草席旧毡毯麻袋片,都是无法搓绳子的。

 

    没承想小红探监送来了手中这一条香罗帕,禁婆忙着提溜那个点心篮子,也没想到再来搜身。这就是个大大的疏忽。

 

    横梁够不着,也没有垫脚的板凳。眼睛转到铁栏杆上,咬一咬牙,这就是归宿!

 

    等到第二天天明查监点名,王熙凤早已魂返金陵。

 

    硬生生地把耷拉着的舌头塞回去,照老规矩瞒上不瞒下,报个病殁结案。

 

    平儿身子沉重,即将分娩,不能前来。贾琏自己还在刑部大牢。王仁根本不用去指望——他自己还想着卖了外甥女花销她的身价银子。

 

    到头来,贾芸小红出面,收尸葬埋,立了一块墓碑。等将来巧姐回来还有个祭奠的地点。

 

    有模有样地,以干女儿干女婿的身份磕头。祭品一应齐全,外带小红在墓前把那条香罗帕烧化,也让它伴随着二奶奶去吧——也亏得禁婆迷信死人上吊用的不吉利,没有昧了良心私吞。

 

 

 

尾声

 

    林之孝两口子没去替王熙凤送行,在家带孩子。

 

    丧事就尽有女儿女婿操办了。

 

    天聋地哑在问清楚二奶奶探监时有什么话之后,四目对视,就取得了默契。金陵往事就埋在心底带进棺材去吧。

 

 

    贾宝玉是被蒋玉菡夫妇接走的。

 

    他起先不知道的是琪官不单单是花费银两来回打点,而且屈辱地答应忠顺王爷随时应召去府里唱堂会——只有一个人的堂会。

 

    直到很后来,木知木觉的宝二爷——住在紫檀堡,上上下下都还这么称呼——终于知道了他寄居的东家为他做的牺牲,也知道了花袭人还是王爷下令特许和蒋玉菡成亲的。

 

    又一个很后来,不知怎的,听说和宝钗拌了几句嘴,就独自出门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我就是没用,好啦,不碍着你们——我走了!

 

    就此,不见人影。

 

    走失了?绝情了?还是也自尽了?

 

不得而知。

 

想来留恋人生的,不会那么轻易去死。

 

    贾芸小红知道了,也帮着贴告示,满城地找,还打发林之孝去了金陵寻访,一场无结果。

 

    他去哪儿了?连同小红怎么会本姓秦的身世,都成了千古之谜。

 

    慢慢地,谁也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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