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祖母朱雲珍孺人

作者:澳洲雪梨子  于 2020-10-9 05:48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亲友师长|通用分类:家庭新闻


纪念祖母朱雲珍孺人

 

雪梨子

 

 

自蛰居澳洲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常常会回忆一些往日的人与事,祖母的身影有时竟也会在眼前时隐时现。

 

在我们兄弟姊妹中,祖母照顾我最多,为她老人家写几个纪念文字,我最责无旁贷。只是祖母离世久远近四十年所留的纪念物几无;过去的妇女地位低下,查家谱上的记录,也多是有姓无名的。去年回国期间,堂兄将他珍藏了多年的祖母照片与我,并和我一起回忆、核对祖母的姓名、生辰及逝世日期,我这才有如拿到穿珠的绳线,将记忆中祖母的珍贵往事一一串起,缀成佛珠链奉献在她老人家的灵前。

 

祖母遗照约拍摄於上世纪五六十年代

 

祖母姓朱,讳雲珍,生于光绪癸巳年冬月初五,即公元一八九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小时候偷听大人闲聊:她朗的命好,跟毛老头同年同月生”祖母似乎也很以为然。那个时候我们生活在T城,与祖母的接触并不多。祖母特别喜欢我,她有时从G镇来探访我们时都会带我一个人出去玩,每次买个锅盔或者藕煮包子与我吃。在那个每人月均24斤左右的大米、半斤肉、半斤豆腐的年代,这是一个极大的福利,我却不大情愿,原因是当她看到街上“忆苦思甜”宣传演出时,有时易触景生情独自坐在街边痛哭,引来众人围观,听她讲旧社会拖儿带女躲兵灾饥荒的事儿。我那个时候已经五六岁,看着一大堆人围在祖母的身边叹息、唏嘘,如同看邪子般,我觉得很丢人的……

 

转眼到了上小学的季节,父母带我前去报名却遭拒,因我差一个多月才满足入学的年龄规定而父母又没有教育系统的“关系”,眼看其他适龄或有关系的幼儿园小伙伴们都兴高采烈上小学,我很着急。父母灵机一动,与祖母商量我先到G镇(我们在G镇的“关系”多一些)上小学一年级,然后在二年级时再转学回到T城。这样,我得以有机会和祖母朝夕相处一年多的时间。

 

G镇算得上是荆楚名镇,明代弘治年间的会试第一鲁祭酒鲁铎即出自G镇东岗,其后这里人才辈出,如明末重臣周天官周嘉谟、陈司徒陈所学,清代嘉庆十六年状元蒋立镛清代首黑龙江巡抚、民国平政院院长周树模等均出自此,数百年不衰。我和祖母居住在镇卫生院附近,街面是巨大的青石板路,古香古色的。我穿越过这条正街,再过一条官路就可到我的第一所小学“皇殿小学”。据说这是清末废除科举大兴新学后,镇上的富绅大户们投资兴建的学堂。因时间太久我待的时间也短对当年的老师同学都无印象了只有一事记某日在某同学家,听到镇上一位干部模样的人指着堂屋悬挂毛主席与林副主席的画像,意味深长地告诉那位同学家长:这幅画像过几天就要摘下来了”果然没几天,我们就听到了林彪阴谋迫害毛主席、叛逃出国最后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的广播与大会传达。这件事给童年的我一个强烈感受:有一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更早得到来自党中央的声音。后来读研究生时尝译英人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庄》,书中一句口号:“一切动物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另外一些更平等 All animals are equal,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我就回想起小学一年级时这事儿,不禁莞尔。 

 

G镇上小学时,祖母已七十多岁了,但对我每日的衣食却照顾得井井有条,早餐和午餐吃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但放学后在厨房找到“煨”在棉袄套中的一大搪瓷缸菜拌饭却至今印象清晰。G镇虽历朝历代被誉为江汉平原的“鱼米之乡”,那个时候好多人却也是吃不上白米饭的,总需用菜叶或菜根等拌在一起才可以填饱肚子。我那年总是心里埋怨祖母“怎么又是菜拌饭”?现在回想,当年能吃到填饱肚子的“菜拌饭”已是让祖母历尽辛苦了。我现在想来为自己幼年的懵懂无知而懊悔......

 

祖母嫁给同乡从军的祖父,曾随军辗转吴楚间,并生有七个子女,但只活下三位:大姑、伯父与父亲,而祖父的早逝则让祖母吃尽苦头,但她还是独自将三个子女抚养成人,自己也顽强地活过了她的“同年”伟人。祖母于一九七八年一月十六日(农历一九七七年的腊八日)仙逝在G镇老家,姑母带着小表哥、伯父全家和父母带着我前去奔丧。依据她的“同年”伟人教导:“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没有组织、没有单位的祖母也幸运地享受到“追悼会”的哀荣,且由伯父所在的T城商业局工会主席L悼词L主席是我同学的爸爸,眼见他手持半片A4大小的纸却讲了大半个钟,很是佩服大意是珍老人曾经在旧社会饱受磨难,在新社会才过上幸福生活”,“珍老人的一生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我们今天悼念朱珍老人,就是希望通过纪念逝者,鼓励来者。大家共同努力,紧跟华主席党中央的部署,深入揭批四人帮,为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悼词完后紧接着出殡,却现惊人一幕:当鞭炮唢呐齐鸣、几名同里壮汉正抬棺出发时,年过花甲的姑妈一个箭步拦住灵柩,跪倒在前抚棺痛哭。那时“破四旧”运动已多年大家对于“跪拜”礼仪不仅陌生,更是嗤之以鼻。虽太祖已崩,党中央正鼓励全国人民“解放思想”,但彼时还是乍暖还寒。众亲友对姑妈的举动感到愕然,伯父与父亲很是尴尬,尤其是伯父的单位领导在场,他不可能跟随姑妈搞“封建迷信”这一套,父亲也不敢跟随姑妈……幸亏有同族的几位长者前去劝慰并拖开姑母,出殡仪式才得以继续……

 

事后姑妈私下对我愤然道:你爸爸和你伯父那两个抽筋的一点也不动,姆妈白养老他们!!”姑妈的意思是她领头跪下,伯父全家和我们全家等儿孙们跟着齐齐整整跪下拦住灵柩,由同乡同族者再三劝慰,方被拖,这样的离别仪式才是对祖母的最大孝敬,我那时完全醒事,对姑妈的想法不置可否,只觉得姑妈葬礼“突如其来”的动作已成众生闲谈的“笑柄”;再过几年读鲁迅著作,看到迅翁讽刺康有为的“不跪拜,留此膝何用?”的经典句子时,还暗笑姑妈曾经的迂腐呢!

 

只是许多年后,读多了些书,行多了些路,经历多了些事,我再回想起姑妈当年那奋勇、孤单的拦棺一跪,心中却充满了理解、同情、感慨与感激……借此也缅怀在西方净土的姑妈

 

祖母的一生,也许真如悼词所言,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只是我新社会给她老人家带来的幸福体会不深他们那一辈人都如梁任公所称的中国人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本朝结束战火纷飞、兵匪横行的时代,带来相对的安定,祖母那辈人是感激涕零的;但记忆中的童年日子,如我这样的“娇宝”每天都吃不饱饭,那么将一切都尽可能挪给子孙的祖母又能过什么样的好日子呢?所幸祖母天性豁达,既可以乘坐江轮包间下扬州,也可以迈着小脚从汉口步行二百多里到G镇,真的是享得起福、也受得了苦。这种坚韧、达观的性格支撑着她老人家顽强地活到八十五岁的高龄。

 

当偶尔回忆起祖母时我就痴痴地想:如果老天爷能够再慷慨一些,让她多活两年,她老人家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孙子在恢复高考后上大学;我再大胆设想,如果老天爷再再仁慈些,给她七、八年的光阴(和姑妈同寿的话)因为1984年中国的粮食产量历史性突破8000亿斤,达到年人均800斤!这年我国政府郑重向世界粮农组织宣布,中国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那么祖母她就不用心疼儿孙辈们、挪用自己的粮票补贴我们,可以气定神闲地和全家人一起吃几顿饱饭了……

 

这一切都是幻想,古来万事东流水如今祖母的墓地早已是地产开发区或是桑田鱼塘,无处凭吊,只能在互联网上发些感叹,以感激祖母的抚养之恩,叹息祖母的坎坷人生罢了。

 

 

注释:

① 老头指毛泽东主席,他出生于1893年12月26日,光绪癸巳年(一八九三年)冬月十九日。祖母早毛主席两周出生,这是那个时候长辈们的悄悄话。

② 锅盔是吾乡小吃,类似北方的烧饼;藕煮包子:类似煎包,先煮熟,再以一面油煎,唯其馅以故乡莲藕辅以少量肉制成,故称“藕煮包子”

③ 邪子,乡语,即疯痴者

④ 关系”:想告诉今天的后生,并非是改革开放后才有“靠关系、开后门”的,文革时期的“特权”、“关系”一点也不亚于当下,且众人不知(资讯不畅),不敢议论(害怕)或者认为干部的特权应该(这样他们可以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⑤ 祖父曾入伍湖北新军,后为国民革命军手枪连连长,后退役返乡任T城保安大队长,与县长不合而辞闲居G镇,不仕,抗战胜利前去世。

⑥ 抽筋的”乃乡语骂人话

⑦ 娇宝:指全家人都悉心呵护、甚至娇惯宠爱的小孩子。

 

2017.1.7于澳洲悉尼

 

 

此文曾于2017年祖母忌日刊於墙内自媒体

 

 

相关链接:

父亲死故乡就没了

“传说”中的祖父

姑妈

2020.10.09墙外存档

 

(本文家事,谢绝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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