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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早春的一个上午，母亲有些匆忙地坐上高铁，从上海来北京看我。
一见面，我就明显感到，母亲的心情不太一样。但这些年，我和母亲聚少离多，也不太容易马上到那种轻松交流的状态。我也没有急着去问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在客厅工作，同时想着这几天怎么安排。但我心里很清楚，房间里的氛围，越来越凝重。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帮我打理房间，也没什么话，一直坐在主卧的床边。
我决定起身问问母亲，发生什么了。
没想到，还没等我开口，母亲哭了。很平静的那种哭，一滴一滴地掉眼泪。
那一刻，我有些不知所措。
在我印象中，母亲很少失控。她不仅性格乐观开朗，心胸也很大度。这些年来，我基本没有见过什么事情，会让她想不开。我就小心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在弟弟家受了“委屈”。
几个月前，弟弟家刚刚生了孩子，她第一次当奶奶。当然，也是第一次当婆婆。她忍不住想去帮忙照顾，但毕竟不常生活在一起，难免有些不适应的地方，加上弟媳妇刚生孩子，也有一些产后正常的情绪和压力，就有了一些小误会和摩擦。
别看母亲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却很知分寸。虽然弟弟是她的亲生儿子，但这些年来，她对弟弟一家的爱，首先是不添麻烦。弟弟一家生活在上海，她生活在吉林老家。有时候，她既想表达一个母亲的关心，又担心自己做不好“婆婆”的角色。
所以，哪怕她很想念弟弟一家人，只要没啥大事儿，也从不轻易去上海。她觉得弟弟家的房子不大，住起来不够方便。但现在，弟弟家生孩子了，她当奶奶了。对她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一件事儿。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母亲到底因为什么委屈了。但我知道，肯定是委屈了。
她就坐在主卧的床边，一滴一滴的掉眼泪。
偶尔说一句话，也不是埋怨谁。
我看着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就半蹲下来，轻轻抱了下母亲。其实，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抱过母亲一下了。我们这些农村长大的孩子，无论心里搁着多少爱，都不太懂得表达。
我一边拍拍母亲的背，一边逗她说：
你这不是有俩儿子嘛，在一个儿子那受委屈了，随时可以找另一个儿子，你多有本事啊。
母亲什么也没说，起身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顿了会儿，又醒了醒鼻涕。
我看母亲已经释放了一些情绪，就提议出去走走。可能母亲也正有此意，就答应了。
然后，我们沿着小区后身的马路，慢慢穿过东四环的天桥，走到了朝阳公园。
早春的朝阳公园，人不多，天还有点儿冷。垂柳刚刚发芽，草丛里有一些小花。
我一边走，一边示意母亲停下拍照。
一边拍照，一边逗母亲笑笑。就这样，母亲的表情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我们沿着朝阳公园继续走，走到了蓝色港湾。
一进来，就看到了Nike的旗舰店。我说我想看看鞋子，母亲就跟着进来了。其实，这么多年，我们很少有机会一起逛街。进了Nike店，我直接走向了女鞋区，招手让母亲过来，她应该是有点懵的。
问我：你不是要看鞋吗？我不要。
我说：你脚上这双皮鞋，走路太累了，换个运动鞋，平时也能穿。关键这双鞋特别好看，你穿着肯定好看，你就听我的吧。
没想到，我这样一坚持，母亲也没说什么，很配合地坐下来，开始试新鞋。
然后小声说：穿上看着还行。
我说：脚踩着舒服吗？重不重？
母亲说：不重，挺轻，踩着也舒服。
我心想，Nike的运动鞋，踩着都舒服。我这么说，就是不想让她否定而已。
然后我又问她：是不是很好看？
母亲说：是好看，但白色不禁脏啊，这个粉红色也有点显眼，你妈都是老太太了。
我说：谁说我妈是老太太了。
你就应该有一双这样的运动鞋，穿着显年轻。你都是有大孙子的人了，以后要是不活得年轻一点儿，和你大孙子能有共同语言吗？
没想到，我这么一说，母亲倒乐了。
我让服务员，把母亲的皮鞋装了起来，直接穿着运动鞋走了。母亲看了一眼价格，说真不便宜。
我没怎么理她。然后一边逛，一边给她拍照，同时不停地给她看照片，尤其照片里的鞋子很好看。
从蓝色港湾出来，我说我带你去天安门。
然后，我们就直接打车去前门了。
开到建国路时，我指着不远处的写字楼说，那个就是咱们公司办公的地方。母亲好像也没太看清楚，一直问我是不是那个。
到了天安门，我继续指挥母亲，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她一边看照片一边说：这张脸太大。
从天安门，经过南池子大街，我们就一路散步，走到了王府井。这一次，母亲开始警惕了。
她怕我乱花钱，怕我给她买衣服。
我说，咱俩喝杯咖啡去，走了一下午了，歇歇脚。然后，就带她去了Costa Coffee。
我俩一人一杯，她是卡布，我是美式。没想到她也喝了。一边喝，还一边问我：
咖啡馆也这么多人，都没什么事儿吗？
我说，人家不是没事儿，人家是能闲下来。你也不是有多少事儿，你就是闲不下来。
母亲好像知道的意思了，端起 Costa 那个特有的大瓷杯，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问她：是不是也挺好喝。她说：喝着还行，不难喝。我们娘俩就这样，在 Costa 坐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我听她说。
后来，我看时间不早了，母亲心情也好多了，就说咱往回走吧，咱娘俩喝点儿去。没想到，母亲也同意了。我俩去了家附近的眉州东坡。
我点了一瓶二锅头，一人半斤。
这一天的小细节，很多我都记不清了。但那一天的快乐，我会一直记住。
甚至哪一天，如果母亲不在世了，我也会因为曾经有过这样的一天，感到幸福。
像我这样走到城里发展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机会，如果不是母亲主动和我倾诉内心的委屈，根本没有机会，和她这样轻松地相处。也是因为这样的一天，我好像更知道怎样去爱我的母亲了。
前几天母亲节，我想写点儿什么，后来没写完。今天有点时间，就补上了。
每一个女人，都因为做母亲更伟大。但每一个母亲，也应该有机会做回女人。
我想，对母亲最好的爱，不是所谓的孝心，不是所谓的回报。而是给她空间，给她支持，给她理解，给她信心。让她在彻底老去之前，放松下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