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学女教师的手记》第10章 实验室里的烦恼

作者:简翎  于 2021-6-4 23:22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长篇纪实文学|通用分类:原创文学

关键词:实验室, 实验, 烦恼, 小费, 博士

        徐爽们在大学里做事,那就不能不跟实验室打交道。

        一提实验室,人们脑海里首先映现的就是冰冷的机器和操作忙碌得像机器人似的实验人员。

       别这样以为。纵观国内国际,各种各样的实验室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尽显勃勃生机:哈佛大学有个实验室的名字干脆叫Zoo(动物园),因为里面每台机器都被赋予了一个动物的大名。老美真有生活情趣,就喜欢驰骋想象力,连实验室也不放过。   

       相比美国佬,我们就严肃多了,听说:我军有一个特殊的化学实验室,那里面出来的人都是特殊专家,国际知名,被称为“降魔神兵”(呵呵,军事秘密,还是少谈为宜)。

       对了,经常遨游计算机世界的人,没有不知道卡巴斯基实验室的吧?据说它能生产神乎其神的杀病毒软件……实验室里有动物世界,有侦探故事,有令人惊叹的“软体动物”(软件的爱称),那东海矿业学院机械系教研室主任柳云衫监管的实验室里唱的是哪出戏呢?

       说来话长。早在矿院第一年见习期,徐爽就被安排给柳云杉助课,当时老柳轻松了不少,除了一周上三、四次课之外,剩下的批改作业,辅导答疑等教学环节一古脑儿全交由徐爽来完成了。徐爽就是靠着这个教学环节和柳云杉熟悉起来的。后来,慢慢地徐爽从助教成为了主讲老师,又评上了讲师,跟柳云杉的接触就少了一点。只是开教研室会和做力学实验时,碰碰头。

  老柳有个特点,那就是多年如一日,对课程中穿插的实验教学环节超级重视,严格把关,从不放手。“材料力学”中的五六个试验,包括拉压、扭转、弯曲等,他一个不拉,场场出现。开始,他亲自讲解实验课,过了一段时间,便要徐爽上台锻炼。当徐爽面对一片黑压压的学生,挂在黑板上时,柳云杉则站在后面,两手交叉在胸前,双眼无神,表情麻木,一副面具脸,好像徐爽初次登场的“处女秀”,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一样。

  老柳对徐爽唱的独角戏不感兴趣,但对材力实验室,却兴趣盎然,偏爱有加,这里,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原因:它像一棵摇钱树,能为它的主人创收,带来不错的经济效益。别看老柳是一介书生,也能让实验室里到处飘着“铜香”……

  全市唯一的本科院校的材料力学实验室里的装备很完善,几套做实验用的“高精尖”设备一应俱全。市里其他的大中专院校就只有眼馋的份了。

       虽说“矿院”的生源也不理想,资金也紧张,尽管在部里,“矿院”总是排在其他几所嫡系学校后面,部里拨款也明显少于兄弟院校,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这个海滨城市教育战线上的其他小老弟,还是显得“财大气粗”,所以,好几个学校都有求于“矿院”,确切地说,是有求于老柳。

       每当外校给老柳打电话要求帮忙做实验时,老柳的一脸核桃纹就舒展了不少,他悄悄对苏善林、徐爽和留校当实验员的万彩霞说:周末加班,又有钞票了。

  周末,当其他人都休息时,材料力学教研室的四个人,却像幽灵一样潜入静悄悄的校园中,七拐八拐来到位于体育馆旁边的实验大楼里,步履轻轻地进入实验室,立马开始了辛勤地创收。

       后来,生意越来越兴隆,人手显得有些紧张,柳云杉就偷偷把上《流体力学》课的朱励老师借来,做帮手,主要负责操纵机器。朱励的课上得不太好,地方口音太重,故此,从学生那儿拣了个外号“煮个栗子”(举个例子);还有,就是嘴巴不利索,说话有点磕巴。但他的动手能力很强,老柳看重的就是这点。老柳把他当成了一个廉价的劳动力。

  大家在一起做实验,都很卖力。平时,给本校的学生上实验课,虽然也算工作量,也不是白忙活,但那经济效益却是隐形的,不知道隐藏在工资单的哪个角落。而帮人家做实验就不同了,课后,外校带队的,干脆利落地,直接将一叠大团结,放到老柳的手心里,由他再行分配。没有比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当场兑现的经济效益更鼓舞人心的了。

  柳云杉是个办事认真的人,他用一个专门的账本来记载创收之事:哪年哪月哪日什么名目什么地点什么人,交给他多少钱,几个人分,每人分多少(非平均),都严丝合缝,写得一清二楚。

       他自定了一个自认为公平合理的发放原则:苏善林,书记、副教授,每次得35元;他本人,教研室主任,副教授,30元;徐爽,普通讲师,15元;万彩虹,实验员,助工,10元;特殊人员朱励嘛?不属于材力实验室的成员,临时借调来的,让他参加这个秘密小组,是捡了个便宜,给多少应该都不会有意见的,那就5元吧。最后剩下的50元,就作为教研室建设和发展的经费,先打到自己的户头上。

  每次“分红”时,老柳都只和其他几人单线联系,总是先让老苏签字。老苏名字的下面是另外几人的姓名和红利。老苏一看,自然没啥好说的。让其他人签字时,老柳就换了单子,每张单子上只有一个人的信息了。老柳就是要老苏明白,人人都比他拿得少,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别人比自己拿得多。

  一次,朱励私下里问徐爽:“老柳每次给你多少?”徐爽连眼睛都没眨就嘣出:“15块,你呢?”朱励的脸一下子憋红了:“老……老……柳!他太不像话了,像打发叫花子似的,就给我5块钱。奶奶的,欺……欺人太甚了!我不干了!”

  终于,做完“弯曲”实验,当老柳在一个场合,郑重其事地欲将5元钱递给朱励时,朱老师鼓起勇气,一把揪起那张钞票,又扔给老柳:“柳老……师,你拿去吧,我不缺这点小费。”老柳显得有点窘迫:“朱老师啊,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你,应该收下的。”

  坏事变好事。“小费事件”使朱励的自尊心得到复苏;加上他与本教研室的人也没搞好关系,遂决定报考研究生,以便脱离“苦海”。

  学校支持青年教师报考研究生,充实专业知识,提高学历层次,不过,只允许报考代培研究生或定向研究生。无论你飞到哪儿读研,毕业后,都得定向回到“矿院”,继续为它效力。

  八十年代中后期,研究生还不太容易考取。朱励更是不被人们看好。谁知,经过一段时间的突击复习,人家竟然奇迹般地上了分数线,而且,接下来的复试也通过了,很快,就拿到了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

  两年一晃而过,朱励本该返回矿院,但他的导师极力推荐他攻博,于是,朱励回来办手续。学校领导更是大力支持,因为这将是矿院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博士。朱励攻博期间,矿院的简介上就多了一个内容:我院除在读硕士N名外,还有在读博士一名。

       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了,朱励博士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了位于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的博士后流动站。

  又是一年像流水淌过,朱励的学位到顶了,再也没啥好读的了。按说,朱励该回来了,但最后的结果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那所财大气粗的大学将朱励挖走了。

       开始,矿院还死抓住朱励的档案不放,人家说:我们可以不要档案,重新给朱励建挡。又过了一段时间,矿院一看人真留不住了,档案压着也没用;再说,与省内“大哥大”级别的高校闹僵了也没有好果子吃。说不定对朱励宽松一点还能得到回报呢,比如:哪天由朱励牵头,挂靠人家的大学校,两校联合搞个合作项目什么的。既然如此,通知朱励回来办手续吧。

  朱励返回矿院,先来到他曾生活战斗了几年的地方——机械系。迎面就碰上了苏善林和柳云杉,他握着老柳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谢谢你的激励”。老柳回赠:“祝贺你的成功”。的确,朱励应该感谢老柳,要不是他只给五元“小费”,也不会这样快就打造出一个博士后。

  朱励走了,万彩霞这位实验员就更忙了。在柳云杉的眼里,万彩霞就是他曾教过的一个并不出色的学生,让她当实验员都有点高估了她的能力。本来,一个实验员经过一年半载的磨练,就可以独自上阵带学生做实验了,但老柳总说万彩霞还需要时间继续磨练,这就意味着,当任课教师有实验要做时,就要和万彩霞一起上阵,共同完成。这样做,一方面让万彩霞觉得有点掉价,另一方面计算工作量时便少了一半,奖金自然会受影响。

  一次,徐爽的材料力学课又该穿插实验教学环节了,她便与万彩霞一同给学生指导,先由万给学生讲解实验目的、步骤、注意事项等,然后,再分成四个小组,每人带两组。

       这天的实验课结束后,徐爽照样留下来帮万彩霞收拾东西,打扫房间。万彩霞早在心里盘算过不止一次了:其实,我自个儿带实验也能成,这老柳和小徐带了我这么多次,还不放手,何时是个头呢?

       她深知曾给他上过课的柳老师是个“拐棒子”,不好说话,不如先拿小徐开刀,于是,说:“哎,徐老师,你觉得我一个人带学生做实验,能行吗?”徐爽听了这话,先想起了前些日子,柳云杉郑重其事地跟她说:“万彩霞还不具备独立做实验的能力,我们还得帮她一段时间”,便犹豫了一下,答道:“我觉得,你能带实验,没问题,改天,我跟柳老师说一下。”

  过了几天,徐爽上完课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柳云杉骑自行车过来,就叫住他:“嘿,柳老师,上哪儿去呀?” “买菜,今天没课。” 徐爽犹豫了一下,说:“柳老师,我觉得万彩霞带实验课,没问题的……” 还没等她把后面半截话说完,柳云杉的脸就拉长了,心想:这个丫头片子一定把我告诉她的话跟万彩霞说了,由此,就很难掩饰内心的一丝反感,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句:“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话音一落,腿一跷,骑上自行车走了。

  徐爽在原地呆立了一阵儿,又转身朝宿舍走去。来至门前,摸遍了所有的口袋,也没找到钥匙,方想起门上的钥匙忘在万彩霞的实验室里了,便匆忙下楼,又折回实验室。

       万彩霞见徐爽又返回来了,就嚷嚷着这个周末一起去华联买一套春秋套装,请徐爽帮她参谋参谋。两人随便唠了一会儿,徐爽似又想起了什么,便说:如果你见了柳老师,也可以跟他提提做实验的事儿。刚说到这儿,通过敞开的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很快,柳云杉出现在门口。他一见徐爽在跟万彩霞“嘀嘀咕咕”,不由地多疑:她果真又返回这里,通风报信了!他铁青着脸,冲徐爽说:“真不出所料,我就知道你就得回来。”

       万彩霞一见柳老师送上门来,正好是个机会,就说:“柳老师,我觉得实验课……” 老柳打断万彩霞的话,“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还要跟系里商量商量再定。先维持现状吧。”

       万彩霞的脸慢慢变红了,胸脯也起伏不平了,她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个“缺德”的柳老师,打我当学生时,就跟我过不去,考他的该死的“材料力学”时,58分都不给提上去,硬是不给及格。现在,又死乞白赖地带着我做实验,没完没了,就这点工作量,他还想分一份给自己,还让人活不让了?她积郁已久的一腔怨气,再也压不住了。她声音颤抖地说:“柳老师,这点小事还用请示系里吗?你做不了主?”

       “你现在不要急急忙忙想着上课,你不要以为实验课不重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实验课有理论有实践,要上好更不容易。” 老柳生硬地说。

       开始,徐爽还能插上几句话,尽管剑拔弩张的两人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到后来,只听得万彩霞说话声音越来越尖,柳云杉的嗓音也越来越不成调,两人似乎都失去了理智,撕破了脸皮:

     “我留校生怎么了?留校生就该低人一头吗?”

     “我没说留校生低等什么的,我就觉得你现在上实验课还不够资格。你还需要时间……”

   “人家科室里老教师带新教师,宽宽松松,总是想着法子让年轻人出头,你可好,净压制别人!”

   “稀里糊涂地让年轻人上讲台?要我说,那是不负责任!我不能那样做,我在这个位子上呆一天就得负责一天,呆十二个月,就得认真一年!”

   “哼!要我说你这不是认真,是不灵活,是苛刻……”

   柳云杉面对一个曾经是他学生的女子,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心里一股火越冒越高,他厉声说:“我看你是近墨者黑了,不把一门心思放在教学工作上,背地里说三道四,人面前又争高争低,到头来误了别人也害了你自己!” 这番话像是说给万彩霞听的,又像是敲打徐爽的。

  如果老柳就此打住,事情也不至于闹得更缰,但他在家对自己的长子吹胡子瞪眼惯了,每次骂完儿子都会恨恨地以这样两个字收尾:“妈的!”这次,跟万彩霞吵着吵着,也不由自主地“妈的!”一声,万彩霞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如果说先前还耐于“师生”的面子,没有撒泼,这下,就无所顾忌了:

        “徐爽,你听到了吗?这像一个老教师说的话吗?”然后,转向柳云杉的“猪肝脸”:“你他妈的年龄可以做我的父亲了,我还一直拿你当个长者,敬着你,捧着你。看来,我是瞎了眼了!”

  徐爽夹在两人中间,觉得非常不安,想说点什么,又实在张不开口。在吵架方面,她还不如万彩霞伶牙俐齿;在劝架方面,远没有苏书记有经验。

  柳云杉抬起微微发抖的右手,指着万彩霞的脸说:“就你这水平,还想独立带实验?没门儿!你要说我说了算,就是我说了算!” 说完,一转身迈着他独有的小碎步走了。

  之后,万彩霞又骂了几句柳云杉不是东西之类的话。

       第二天,徐爽到教学楼上后两节课,上楼时,正碰上老柳刚上完课下楼,他们在楼梯口相遇了,那里,学生们上楼下楼,穿梭往来。

       徐爽主动打招呼:“柳老师……” 柳云杉看了徐爽一眼,停下来,一字一句地铿锵有力地说:“知道吗?!做人要正直,要讲道德!” 说完,就“蹬蹬蹬”往楼下走。留下徐爽,脸涨得像紫茄子,站在原地发呆。

       走进教室前,她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定了定神,她恍然觉得老柳“教训”她时,两位她正在教课的那个班上的男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还喊了她一声“徐老师”。

       她多少有点难为情地迈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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