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故事

作者:trunkzhao  于 2013-6-13 22:37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前尘往事|已有109评论


小时候没见过爷爷,一直以为没有爷爷呢。

七十年代中,一个老头突然成了我的爷爷。他从哪里来,这些年干什么,长辈们都闭口不言,是一个禁区。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禁区的存在。记得看父亲填表,家庭出身一栏写着:商人。我就问:什么是商人?父亲当时立刻沉下脸来,顾左右。从此我就一直不敢再触及。

第一次知道爷爷的情况,是在八十年代中后期,有一次母亲跟我抱怨父亲不识时务,说到我爷爷也是不识时务,当年人家卖房卖地,跑到沈阳关内。而我爷爷巴巴地跑到乡下买地,结果在监狱里呆了二十年。

我当时很震惊,很想了解详细。可是爷爷已经过世,母亲也不知其详。

我问过父亲,可当时他的思想还是以爷爷坐过牢,当过反革命为耻,不肯细说。一直到这两年,思想算是彻底解放了,我这才算是知道了个大概其。

我的祖先祖籍山东黄县,也就是现在的龙口市。二三百年前渡海到东北,落脚在辽宁的一个岛上,隶属辽宁省复县(现瓦房店市)。几百年来,估计也就是务农为生。要是出过官,估计族谱上早就写上了。

爷爷出生在清末民初,上过私塾,写得一笔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因此出门谋生,在复州城,从学徒升至钱庄掌柜。在现在就算是职业经理人,CEO了。

到了民国三十七年,天下大乱,东北首当其冲。有眼光的人纷纷把乡下的产业卖掉,躲到沈阳或者关里,因此地价大跌。

爷爷到底还是一个农民,认为不论哪朝哪代,谁掌了权,都离不开农民,离不开土地。因此把毕生积蓄都去捡了便宜。他就没有事先去读读共产党的主张,不知道共产党掌权后干的第一件事。其实早前,共产党在黑吉等地的土改已经表示得明明白白,只不过爷爷没听说而已。

后来,国军败退,东北变色,这时爷爷才醒悟过来,毅然抛妻弃子,背井离乡,所有的财产都不要了,四处流窜。

他的命真好,镇反高潮过后他才被在西安擒获,逃过一死,进了监狱,罪名是历史反革命。

我原来也不解,为什么买地成了历史反革命呢?后来才知道另一个故事。

我爷爷的父亲有一个堂或表兄弟,是个二流子,吃喝嫖赌。一次跟人借钱,央告我太爷当保人。太爷碍于面子,就当了。结果二流子没有还钱。那债主要账不果(二流子家里哪有什么东西呀),就找保人算账。太爷无奈,拿一块地赔给人家。

后来,这二流子参加了共产党,成了农会的一个头头,手里有了财产——这段官司我父亲也不甚了了,语焉不详。

我爷爷是长子,对家产看得特别重,于是就找那二流子算账,让他还钱还地,二流子不肯。我爷爷又干了另一件错事:借助官府。

那时官府是国民政府。我们家那里当时是国共拉锯区。白天国军来,晚上就是共党天下。国民政府有一支力量叫还乡团,专门替受了委屈的富人出气。于是,借助还乡团的力量,爷爷把财产暂时收回来了。等国军一撤退,爷爷什么也没捞到,还多了一顶帽子:历史反革命。

我爷爷也算好运,镇反时在逃,文革时坐牢。等外面基本上不折腾了,他回家了。回家后,话不爱多说,就是爱看书听评书而已。那时的我哪里知道这一段沧桑呢。

我爷爷的故事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人苦难经历的一个小插曲。作为历史的见证,写下来,是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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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09 个评论)

5 回复 fressack 2013-6-13 22:42
坐下慢慢细看!
5 回复 fanlaifuqu 2013-6-13 22:43
我外祖父也在解放前夕买了500亩沙滩地(在崇明),遇上骗子,那地海水一涨就淹没。
幸亏如此,否则也是大地主被镇压。
二流子参加了共产党!
7 回复 总裁判 2013-6-13 22:44
共产主义殉葬品系为无辜。
7 回复 fressack 2013-6-13 22:46
多灾多难的时代!
6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2:48
fanlaifuqu: 我外祖父也在解放前夕买了500亩沙滩地(在崇明),遇上骗子,那地海水一涨就淹没。
幸亏如此,否则也是大地主被镇压。
二流子参加了共产党!   ...
跟《活着》里面一样,赌钱输光了,成了流氓无产者,当了共产党;赢了产业,成了地主,被枪毙。
2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2:48
总裁判: 共产主义殉葬品系为无辜。
要认清形势。其实东北人有先天条件,早早战乱。明白人早逃了。
3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2:50
fressack: 多灾多难的时代!
个人不幸,国家不幸,民族不幸。
不为乱世人,此言不虚。
5 回复 看得开 2013-6-13 22:50
"历史反革命"这一罪名我还第一次听说
7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2:55
看得开: "历史反革命"这一罪名我还第一次听说
   你什么时候离开中国的?那时法院判决书上经常写着:某某历史反革命,某某现行反革命。
这就跟哪年参加革命就是离休,哪年以后就叫退休一样。
3 回复 总裁判 2013-6-13 23:00
trunkzhao: 要认清形势。其实东北人有先天条件,早早战乱。明白人早逃了。
往北跑,洋人叫淘金,汉人叫闯关东,方向本来是对的。整个地区的北面是适于人生存的。
哪个晓得满洲国那么麻烦,孙中山不要日本人要,张学良不要俄国人要,最后共产党统统要来,斩尽杀绝。
2 回复 小皮狗 2013-6-13 23:01
“ 镇反时在逃,文革时坐牢”。老天有眼,好人命不该绝。事实上您爷爷是旧中国的精英,中共革命,就是从他们手里抢财产,夺性命。然后,再以历次政治运动把恐怖和惧怕留给他们的后辈。(您父亲辈)从此,二流子,流氓等等坐稳江山,直至今天。。。
4 回复 fressack 2013-6-13 23:01
trunkzhao: 个人不幸,国家不幸,民族不幸。
不为乱世人,此言不虚。
说的有道理!
7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3:05
小皮狗: “ 镇反时在逃,文革时坐牢”。老天有眼,好人命不该绝。事实上您爷爷是旧中国的精英,中共革命,就是从他们手里抢财产,夺性命。然后,再以历次政治运动把恐怖 ...
没错。
7 回复 活水涌泉 2013-6-13 23:06
你家版本的“活着”。唉~~~
8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3:12
活水涌泉: 你家版本的“活着”。唉~~~
没有那么有戏剧性。
其实,拿十个人的故事,就能攒一个活着。
原来我想过:他要是能认清形势,说不定我就能生在台湾了。
5 回复 相食 2013-6-13 23:27
fanlaifuqu: 我外祖父也在解放前夕买了500亩沙滩地(在崇明),遇上骗子,那地海水一涨就淹没。
幸亏如此,否则也是大地主被镇压。
二流子参加了共产党!   ...
运气好,能把海水也挡住
3 回复 相食 2013-6-13 23:31
trunkzhao: 跟《活着》里面一样,赌钱输光了,成了流氓无产者,当了共产党;赢了产业,成了地主,被枪毙。
风水轮流转回来了,流氓无产者成了先富阶层,光天化日下农民因为保护土地会被推土机当场碾死

只是不知下一个轮回何时会再开始。。。
7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3:38
相食: 风水轮流转回来了,流氓无产者成了先富阶层,光天化日下农民因为保护土地会被推土机当场碾死

只是不知下一个轮回何时会再开始。。。 ...
大动荡大变革,恐怕还要些年头。
2 回复 trunkzhao 2013-6-13 23:39
相食: 运气好,能把海水也挡住
就跟葛优似的,运气好能把家产全输光。
4 回复 相食 2013-6-13 23:49
trunkzhao: 个人不幸,国家不幸,民族不幸。
不为乱世人,此言不虚。
几年前亲耳听眼镜店主讲过她们一家人的悲惨遭遇:记不清他们是柬埔寨还是越南华人了,一家8口人在排华中剩了4口 。最后逃命时是她们贿赂当地的干部后乘小船逃到公海,西方国家的船停在公海上接受难民(美加都有),来到北美后,每7家人帮一家难民,从吃穿住用到学习语言,到最后帮他们开店。。。你可以想象她/他们对这个国家的感激是多么的真诚和发自肺腑。。。

店主夫妇给我记忆深刻的一句话就是:宁为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我当时刚来,也年轻,虽然深深同情她们的遭遇,理解他们的感受,但还是对她们来到了民主法治自由人权的西方世界还抱着“宁为太平狗”的心态有些耿耿于怀。后来明白,乱世时,就是李鹏说的,生存权就是人权(不过它说的是中国和平年代),民主人权都是太平年代才可能有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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