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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领证、不洞房的“一日夫妻”,正在农村流行

京港台:2024-3-30 10:39| 来源:视觉志 | 评论( 9 )  | 我来说几句


不领证、不洞房的“一日夫妻”,正在农村流行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61岁的宋大志终于结婚了。

  新娘是一个48岁的足疗店老板。

  结婚当天,村里的老老少少赶来家中庆贺,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院落的墙壁。

  随着村中长者念完祝词,夫妻开始对拜,宋大志的动作生涩且紧张,新娘则分外娴熟,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图源:微博@凤凰周刊

  按照当地习俗,婚礼的最后,两人乘车赶至已逝的男方父母坟前祭拜,烧香、燃纸、磕头、祷告,礼成。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场婚礼的是,新郎起身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钱,用手指蘸一点唾沫后数了几十张百元钞票,共5600元,将其分别递给媒婆和新娘。

  新娘起身收好钱,转身便走人,刚刚还在鞠躬对拜的新婚丈夫,在她眼里已是陌路人。

  这是2023年6月发生在河北廊坊某村落的一场婚礼,与爱情无关,也不那么神圣,更不真实。

  

  图源:微博@凤凰周刊

  新婚夫妻无需领证,甚至在婚礼开始前不曾见过面,初见之时,便走婚礼流程,仪式结束,则分道扬镳。

  宋大志并非孤例,这种颠覆常识的婚礼在华北、华东地区的农村尤为常见,并形成了类似「相亲」市场般的产业链。

  新娘们被统称为「一日新娘」。

  宋大志村里共有5个老光棍,他是其一。

  当地有一条族规:光棍不能入祖坟。

  宋大志家境清寒,年轻时便没有哪个女孩相中他,随着年龄增大,别说自由恋爱,他在相亲市场也成了“弃儿”。

  眼瞅着死后不能进祖坟这件事将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害怕了。

  经村里人介绍,他得知县城内有媒婆不仅手握「未婚男女」资源,还捏着「新娘」资源,但价格不菲。

  早先,一日新娘的出场费为2000元,随着农村大龄男性增多,市场需求愈发旺盛,新娘的出场费水涨船高,五六年时间便攀升至3600元。

  为了让婚礼看上去更正式,媒婆们还提供了职业伴郎和伴娘,就连女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有专人扮演。

  一场婚礼下来,除开办席费用,光请新娘及其“家属”都得五六千,这对靠种地为生的宋大志而言,相当于数年积蓄。

  而且,婚礼「有名无实」。

  新娘是假扮的,洞房是没有的,结婚证是不领的,只有流程是真的。

  

  图源:凤凰周刊

  这会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吗?

  在宋大志眼里,这不是划不划算的问题,而是他已别无选择。

  想要入祖坟,唯有这条路。

  常人或许难以理解宋大志们对入祖坟的执念,对他们而言,村落和宗族往往是重合的,想要在村中立足,就得遵守族规。

  从古至今,在宗族的观念里,人丁旺盛才代表着强大,因此「传宗接代」就是每一位族人的人生任务。

  结婚,则是完成任务的前提条件。

  宗族往往会对此设立各种族规,「光棍不能入祖坟」便是其一,在那些观念相对保守的地区,这类族规留存至今。

  由此,撑起了「一日新娘」的市场。

  「一日新娘」的出现令一个人们已经淡化的问题再度被提及——中国男女比例失衡。

  

  图源:界面新闻

  近十年,生一个女孩已成为诸多80、90后父母坚定不移的想法,还诞生了“男孩是建设银行,女孩是招商银行”的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江浙沪独生女」更是让人们认为发达地区早已不再重男轻女。

  许多人也感受着周围朋友期望生女孩的心愿,慢慢不再提起男女比例失衡,乃至产生男女比例平衡的错觉。

  但,我们都被这种身边统计学“欺骗”了。

  2006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人口发展“十一五”和2020年规划的通知》便预估2020年时,中国20~45岁男性将比女性多出3000万左右。

  要知道,偌大一个江西省,人口也不过4528万。

  二胎、三孩政策颁布后,我国原本有所缓解的男女比例再次拉大,根据《中国人口普查年鉴》的数据,全国三胎平均性别比为100(女):132.93(男),在江西、湖北、江浙等省,甚至达到了100:143.1~177.42,而正常的出生人口性别比在100:103~107。

  

  图源:智谷趋势;数据来源:中国人口普查年鉴-2020

  这多出来的3000万男性,将和宋大志一样,一生困于「结婚」。

  甘肃庆阳的马云飞42岁了,身为在市区拥有4家理疗店的老板,大家都说他条件不错,但他却迟迟找不到对象。

  这天,他和媒人包车赶至相亲对象的家门口,他自认为来很早了,但一下车,就见四五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挤在院子里,他们挨个上前跟女方父母见面,一一说着自己的条件,像极了面试。

  

  待马云飞也“面试”完,女方父母让他们先出去等消息。

  明明互为竞争对手,马云飞等人的关系却极为融洽,在外头交流起了相亲经验,这边说着“一开始就必须了解对方的家庭和住房情况”,那边聊着“请女生吃饭、逛街、花钱没有任何意义,就得直接跟父母见面”。

  

  颇有种「豆瓣相亲互助小组」的即视感。

  一小时后,又一批前来相亲的男人走进院落,消息接踵而至——马云飞等人全部相亲失败。

  

  穿粉色T恤的中年男人心有不甘:“车费都花了不少,结果连个面都没见上。”

  

  但马云飞习惯了。

  这时,媒人接过一个电话后迎面走来,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有好消息。

  “是田家的闺女,说是最近刚离婚。”

  

  没等媒人透露女方更多信息,马云飞直接说:“走吧!走吧!”

  显然,失败多次的他已经不在乎女方啥条件,只想赶紧找个人结婚。

  去女方家时,马云飞顺带捎上了那个穿粉色T恤的男人,自己成不了或许还能帮上他。

  结果俩人都没成。

  他俩刚到门口,就被女方父亲以“她在窗外看了一眼,觉得个矮”为理由拒绝了。

  

  在距离庆阳市不远的正宁县,每年农历的十一月、腊月都有一个比赶集热闹十倍的「人市」。

  人市并非人口买卖市场,而是相亲市场,它盛行于许多西北农村。

  人市什么时候兴起的,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头两年还有女生在此相亲,现在只有媒人和乌泱泱一片的单身男性。

  24岁的庞建龙是人市的常客,他已连续三年在此相亲,但由于周边村子适婚的男娃有100多个,女娃却不到20个,头两年根本轮不到他。

  

  今年他和另外两个同乡朋友提前辞职返乡,就是为了抢占先机。

  怎料,自己的电话号码已经发给所有媒人了,干巴巴地等了好几天也等不来一个好消息,女方都嫌他家房子离主路远和家里有两个弟兄,连上门机会都不给。

  心灰意冷下,他对眼前的媒人说:“不管人家怎么样,只要头脑没什么大的毛病,对方说行,我就行。”

  

  庞建龙三人还在苦苦等候时,另一位朋友却举办起了婚礼,可他好像并不开心。

  

  他和女方仅认识一个月,别说培养感情,双方连面都没见过几回,性格、三观更是两眼一抹黑,婚事完全是被现实和父母硬推着往前走,实属被迫闪婚。

  可闪婚在正宁太常见了,为避免中途反悔,两人一旦相亲成功,双方父母就会开始张罗婚事,快的10天,最慢也会在两个月内成婚。

  

  面对这样一段前路未知的婚姻,人们总会心生茫然。

  加之,还有彩礼这道坎。

  正宁虽为北方县城,彩礼一点儿也不低,2011年是6-7万,2012年上涨至10万,后续以每年至少2万,乃至4万开始涨。

  

  除彩礼钱,男方还需给女方金首饰钱、领证钱,女方父母衣服钱、针线钱,媒人的介绍费等等。

  

  一场婚礼下来,起码二三十万打底。

  当地人甚至笑称:“只有你有女娃,要多少钱给你多少钱。”

  

  这对人均年收入4000元的正宁百姓而言,是一笔足以掏空积蓄的钱,况且,多数人家里往往不止一个男娃。

  由此,「无条件借钱给亲戚家孩子结婚」已成正宁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在他们眼里,天大地大,结婚最大。

  哪怕背负高额债务,哪怕相亲十余年,也在所不惜。

  那这个婚,就非结不可吗?

  至少对乡镇居民来说,是的。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到:

  在乡土社会中,传统的重要性比现代社会更甚。那是因为乡土社会里传统的效力更大。乡土社会是安土重迁的,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社会。

  宋大志、马云飞扎根于廊坊、庆阳这片乡土社会中,庞建龙等人即便外出打工,最后也要回到正宁县。

  毕竟,父母在这,自己的根在这。

  不止他们,所有跟乡土社会有较深羁绊的人,往往都需要遵守宗族的传统观念,传统观念即生存规则。

  由此,「结婚生子」便成了避无可避的一环。

  

  图源:《Hello!树先生》

  乡土社会又是典型的熟人社会,一个没结婚的人,将面临社会性死亡。

  南开大学博士李永萍在研究中写道:

  北方分裂型村庄对“光棍”及其家庭的接纳度和容纳度最低,“光棍”被视为村庄社会的边缘人,被村庄社会所排斥。

  光棍本人社死的同时,家人还将“连坐”。

  在农村人眼里,「光棍」是不吉利的象征,人们不愿跟有光棍的家庭交往,就连红白喜事都会有意避开对方,更别提经常在背后指指点点。

  「光棍不能入祖坟」这条族规之所以诞生,也是因为当地人坚信「光棍」会让家族世世代代出「光棍」。

  生前孤寂,死后独眠,是为光棍。

  

  图源:《Hello!树先生》

  这就促使一个人要想在乡镇立足,就必须先「结婚」。

  刨除宗族压力,男女比例失衡的现状亦是无形的压力,据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刘利鸽调查发现:

  农村男性的未婚比例为60.93%,残疾男性上升到84.09%。

  单身男性千千万,农村男性占六成。

  加之乡镇有着极强的「本地婚姻」情结,别说不同省份,同省不同市都会招来父母亲戚的反对。

  为此,这些人只能在本地相亲市场中苦苦寻求另一半。

  一年不成,再来一年;两年不成,便搭上一辈子。

  从生自死,困于结婚。

  值得思考的是,他们知道自己寻求的“另一半”究竟是什么吗?

  是相守一生的妻子?

  是完成人生任务的“信物”?

  还是一枚免社会性死亡的金牌呢?

  对宋大志来说,是死后入祖坟的通行证。

  对庞建龙而言,是父母派发的任务。

  在马云飞心里,则是一生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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