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杂记(十三)父爱如山

作者:平凡往事  于 2011-2-22 06:44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通用分类:回国记录|已有148评论

 
 
 
 
 
 
 
 
 
 
(我的父亲)
 
我,天生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犯上,不服管教,惹事生非。是否有反骨,好像摸着没有,却和三国演义中的魏延有三分相似。如果父亲能温和些,或许我能少经受些苦楚。偏偏我就有个严父,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很少关心我,但当我惹祸闹出动静来时,却又一次不拉的对我拳脚相向,而且从来不问青红皂白。为此,我心里很抗拒,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一次一次的忍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却从来没有恨过他,也许这就是血缘关系的伟大之处。文革他挨整时,我还总想着能代替他受苦,虽然这只是出于一个大男孩的朴素情感。但我却恨死了那些在运动中整过他的人,总是默默地念叨他们的名字,心里一直想着长大后找那些混蛋报仇。
 
由于我们兄妹三人是由母亲一手带大的,所以小时候,父亲在我眼里就是个象征性的符号。除了畏惧家法威严时,我才会想到父亲。其它的时候,我们心里只有母亲这棵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也正因为如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母亲在我眼里才是天下美的人,而父亲的形象却很负面。我不记父亲的仇,不等于我就能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无间。毫不夸张地说,我甚至从来没有从心里亲近过他,直到对他的了解逐渐加深,他的样子在我的意识里才变得清晰起来。其实父亲很英俊,而且非常有才华。由于出身问题和所谓的社会关系,离休以前他几乎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我们,他只能像牛马一样地工作,而且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忍辱负重。他的成绩有目共睹,但上面总是用他时,就把他抬到天上,不用时,连做人的资格也不给他。那些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一枚枚军功章,在和平年代也知能抵消他所谓高成分和复杂的海外关系之一二。现在我才逐渐的理解了,他为什么对我们三个孩子不管不顾,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呵护我们和我们的家。如果他不像永动机一样的不停运转,他早就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至从我理解他的处境后,他在我心里的形象也越发高大起来,样子也变得英俊潇洒了许多。
 
尽管外部环境如此严酷,父亲仍然不失为一个敢于坚持原则的人。文革结束后,在他新接手某个部门之前,一个飞行师长离奇的死在了那里。上面反复派工作组下来,名为调查,实则希望早下结论,把一场正常的死亡,定性为人为的责任事故。那时左倾路线还很嚣张,而父亲刚刚被解放不久,但父亲不畏强权,经过认真排查,最后认定那个飞行师长确实属于正常死亡。于是他力排众议,冒着再次被打倒的可能性,坚持原则,不惜顶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包括空司最高层的压力,据理力争。而且还把一切全揽在自己身上(出事时,他根本还没有来这个单位上任。)。直到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为止,从而避免了一次冤假错案的发生。但父亲一生却从来没有因为他自己或我们向组织上争取过什么。77年,我看到身边的发小们一个个的都穿上父母的军装当兵去了,心里急得像着了火,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就希望父亲能走个后门,让我和哥哥也去当兵,那时哥哥还在农村插队。但一张口就被父亲骂了回来,当时我非常不理解他,认为他很自私,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才不肯求人。后来如果不是我们自己努力,先后考上了大学,自己实现了理想,今天我们的处境不知道有多么的遭呢。这次回国后和发小们聚会,环顾四周几十个人中几乎都是77,78年的后门兵,那时部队大院的孩子当兵多容易啊!只要张口,那有走不了的呢? 可是我偏偏摊上了个原则性极强的老爸,能怨谁呢?而当我大学毕业分到外地时,他不但不为我留在省城努力争取,却反复告诫我,好男儿志在四方,服从组织分配什么的。多么迂腐的父亲啊,直到今日我还时常为此耿耿于怀呢。
 
姑姑曾经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爷爷病重时父亲回去探望,爷爷看到因饥饿瘦得皮包骨一样的父亲,而且脱水,浑身浮肿,就把他们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两个鸡蛋,悄悄地放在父亲的军用背包里。当走出很远的父亲发现后,又马上赶回来,默默地把鸡蛋放在爷爷家的门前,并留下了个纸条,上面写着,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钱。他怕爷爷不允许,没敢打招呼就又踏上了归程。爷爷发现后捧着鸡蛋看了良久,最后都摔到地上并嚎啕大哭起来,从此原来就病着的爷爷,病情就更加严重了。爷爷因为地主成分挨过无数次批斗,从没有哭过,却因父亲。。。。。
 
当父亲听说我要回国过年的消息后,平时非常节俭的父亲多次嘱咐母亲,拿出一笔钱来要让儿子花个够,决不能憋屈了我。而且每天数着日子一天一天的盼我回来。听到这些,我就是有铁石心肠,也不免为之动容。过去我总是喜欢和父亲作对,你能奈我何的报复心里在我成年后一直困扰着我。每每看到气得父亲语无伦次的高喊,滚,你给我滚时,我才一脸满足的扬长而去。第二天母亲一准来求我回去,并告诉我,我走以后父亲就后悔了,并让母亲出面劝我回来,我听后除了有几分得意之外,就是很不以为然。出国前我和父亲之间就像八路和鬼子那样拉锯般的对持着,而且最后从来都是他先妥协。不但如此,我心里还想着,叫嚣着,你打我啊,你有本事再打我啊!现在我自己的儿子又像我当年一样,动辄和我叫号示威,真是如出一辙,只是他说出来了,而我说不出口而已。如果真的有神话,这岂不就是轮回报应?!
 
我真是个混蛋!浅薄的混蛋!这次回国前,我曾发誓不再惹他老人家生气,不再和他顶嘴。但我就是我,脾气坏的像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虽然每次和他顶撞后,我都非常懊悔,但好像是一种下意识,一种习惯,就是停不下来。我也很痛苦,很矛盾,恨自己被这种没有理性的惯性胁迫着不能自己,但没有办法,我。。。。。。现在每每当我们父子意见相佐时,往往都是父亲先妥协下来,用沉默回应我的不恭和不敬,很有做父亲的风范。而我却时常为自己的所谓胜利沾沾自喜。看来亲人之间谁爱得更深些,就一定是先妥协的一方。现在想想看,我真有些无地自容,老爹,儿子在此向您致歉,我真的错了!
 
我走的那一天,由于送我的发小来的太突然,父亲来不及穿好衣服就颤巍巍的下楼来送我。一个87岁的老人,站在刺骨的寒风中,满头白发杂乱无章的向一边翘起。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冲着相隔几米远的父亲大声说到:"回去吧,别送了。" 可能是耳朵背的原因,父亲依然艰难的向前走着。于是我开始冲他喊了起来:"回去,回去,你再不回去,我就不走了。" 父亲先是有些不解的四处望了望,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终于停了下来。我确定他不再往前走了,才转过身去,这时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夫爱如山,做儿女的如何能体会得到呢? 都说做了父亲的人,才知道父母恩,我怎么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我真是个天下最愚蠢的人啊!由于我的自私,狂妄自大和自以为是,让我一次次地失去和父亲亲近的机会。我现在还没有脸向你说声道歉,故借此文字,大声的对你说一声:
 
"爸,我爱您!你是个好父亲,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次离家,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父母,现在回国找分差事就是我最大的理想,而能陪在他们身旁就是我此生最崇高的愿望。
 

今天对我们全家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87年前,我的父亲在农村的一间茅屋中诞生了。谨以此文献给远方的老父亲,祝老人家健康长寿,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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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48 个评论)

3 回复 绿水潭 2011-2-22 06:52
来听故事了...
1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07:57
绿水潭: 来听故事了...
现在来看看,给出意见,谢谢。
5 回复 rongrongrong 2011-2-22 07:58
英俊的父亲
6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08:13
rongrongrong: 英俊的父亲
在我眼里也是了
1 回复 shaitthis 2011-2-22 08:44
父爱如山。感动。。。。
2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08:46
shaitthis: 父爱如山。感动。。。。
谢谢分享!
4 回复 绿水潭 2011-2-22 08:49
平凡往事: 现在来看看,给出意见,谢谢。
非常感人!
读完之后,忽然有了如下的题外想法。
球赛中,竞技的对手一定得match, 才有起伏,有火花。
在同一家庭里,表面上相互抗拒的双方,其实往往是最相辅相成又相像的。
7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09:00
绿水潭: 非常感人!
读完之后,忽然有了如下的题外想法。
球赛中,竞技的对手一定得match, 才有起伏,有火花。
在同一家庭里,表面上相互抗拒的双方,其实往往是最相辅相 ...
谢谢分享,写这点东西,我又。。。。
9 回复 天天天兰 2011-2-22 09:03
感动,如果是我,就回去
3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09:10
天天天兰: 感动,如果是我,就回去
这是我的理想
3 回复 BL_518 2011-2-22 09:34
最好能让令尊看看你这篇文章,听听你的心声~~
10 回复 BL_518 2011-2-22 09:36
令尊很英俊啊~~
2 回复 丹奇 2011-2-22 09:49
感动的泪流满面!       为你的醒悟,为你的理解,为你的最后一句“爸爸,我爱你!”   
2 回复 shen fuen 2011-2-22 09:56
父爱如山~ 87岁, 一生艰难!
2 回复 玮哥 2011-2-22 10:03
男人一般不把爱放在嘴上,只是在心里,看到你的文章,想到我9月份回来父亲送我的情景
2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10:07
玮哥: 男人一般不把爱放在嘴上,只是在心里,看到你的文章,想到我9月份回来父亲送我的情景
    
7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10:07
shen fuen: 父爱如山~ 87岁, 一生艰难!
我写时,就哭了
2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10:07
丹奇: 感动的泪流满面!         为你的醒悟,为你的理解,为你的最后一句“爸爸,我爱你!”   
  
5 回复 Lawler 2011-2-22 10:08
看到你与父母作对,想起了我哥哥。他没有你的才华,却是非常的混,专门与父母作对。父亲已去世,他还是那么混。
2 回复 平凡往事 2011-2-22 10:08
BL_518: 最好能让令尊看看你这篇文章,听听你的心声~~
他会看的,有些话,写出来容易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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