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枇杷树的死 (小说连载完)

作者:我是虔谦  于 2013-12-3 11:14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短篇小说|通用分类:原创文学|已有9评论

  

爱情,一般的爱情,不进则退,不浇灌则枯萎。

芦芳和安德鲁之间近而不亲的关系维持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芦芳开始意识到安德鲁对她疏远了。他再也不走到她的工作台前来和她问候几声,叙几句;他很久没邀她去吃饭了;电邮也只限于工作电邮,再也没有那“额外”的亲切和关怀。

“安德鲁,你近来好吗?”有一次芦芳实在忍不住了,就主动走过去跟他搭腔。

“挺好的。告诉你一件事,相信你会为我高兴,我快要结婚了。”

那一刻,芦芳觉得周身冰凉,一直凉彻骨髓。

“真好,为你高兴,祝贺你!”她迷糊中说出了这几句机械的短语。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他的工作台。大概一个小时后,她提前离开了公司。

“芦芳她怎么了?”安德鲁问老板。

“她说她不舒服。”

 

开车回家的路上,芦芳心绪难平。她一直觉得爱情类似信仰。信仰是一辈子的事,爱上一个人,也差不多。今天她才意识到爱情和信仰之间的巨大差别。基督的信仰者,一辈子都在等着耶稣的到来,而爱情,不一定能等;别说一辈子,就是一年都难!

可这是安德鲁的错么?她平心而论,不是。要说有错,归结于命应该是最公平的吧。就算是自己犹犹豫豫离不开如卿,离不开这个家,那也是命。她和如卿的今天,她一切的艰辛,从她转行电脑的那一天 ----- 或者说得更根本些,从她出国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好了。

 

芦芳回到家里,见那棵枇杷树下堆满了砖瓦沙泥,家里的装修正如火如荼。厨房好了,客厅好了,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她卧室里的那个加盖的洗手间。她站在洗手间里四下望了望。

“如卿,我很想在这里做个吊柜。”她对丈夫说。

“那会很难看。”如卿回答。要他同意她的建议本来就是件很难的事。

“怎么会,而且总比东西堆在外面好看。”她说。

“东西都是靠整理的。”

“没有柜子怎么整理?”三下两下,他们争了起来。

“你整理过么?试过么?”如卿反问。

 

为了吊柜的事,她商求了好多次,最后如卿以一句“好好,我会安排”搪塞。而装修完毕时,那个吊柜始终不见踪影。

那天晚上芦芳迷迷糊糊做着梦,她梦见了房间里一个白色的吊柜,上面刻着许多花纹。她以为自己是在福默,一睁眼睛,看见漆黑中移动着的两根钟针,才意识到是在家里。一团窒息的黑暗夹着黑夜的气氛袭上她的心头,并迅速占满她的胸膛。

 

第二天,她来找姗姗。她在车道上碰见了溜狗回来的姗姗。姗姗的先生在内地做生意,每几个月回来和她团聚一次。先生生意兴隆,她也就不用工作。在这个五房三厅的高挑华屋里,她不是做插花,就是玩摆设;不是逗小狗,就是看电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姗姗笑脸相迎,细腻的双颊释放出一种特别的香气。

芦芳勉强笑了笑,“你又瘦了,减肥有方。”

“真的啊?!”姗姗大喜。“你好像也瘦了,你可不能再减了。”姗姗端详着芦芳。

“我不比你,我是劳碌命。”

“瞧你说的,你丈夫天天在这里,你多好啊你。”见芦芳脸色唰一下暗淡下来,姗姗关切了起来,“怎么样,如卿有没有对你好点?”

芦芳摇摇头,“能不更坏我就感谢上帝了。”

“又怎么了嘛?”

芦芳于是讲起了吊柜的事。

吊柜的事还没讲完,姗姗电话铃响了。“你等等,是我女儿的电话。”

芦芳漫无目的地环顾着姗姗屋里的各式古董和艺术摆设,那边传来姗姗和女儿嘻嘻哈哈的谈话声。过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姗姗挂了电话。

“你女儿真好,还给你来电话。”芦芳羡慕地说。

“我记得你儿子也满乖的。”姗姗说。

“现在大了,连我的电话都是高兴的时候才接。”芦芳说,只觉得喉咙堵得发痛。

“咳,就是说,女儿比较贴心。男孩子都这样,正常的。”姗姗不知道怎么来安慰自己的女友。

 

“当初你劝我不要提离婚,”芦芳突然提起这茬事来。“我在想要是我提了,现在情况不知会怎样。”

“那恐怕会更糟。”姗姗说。

芦芳摇头:“不会。没有什么事会比现在更糟。”

狗儿在边上捣乱,姗姗忙着收拾。芦芳站了起来:“你忙吧,我该走了。”她也确实得去买东西了,还有家里乱,她也得回去收拾。

走到门口,芦芳想起来什么。“哦,我有本书,下次来带给你。”

“出书啦?恭喜呀!”姗姗终于有了点阳光的事来逗芦芳乐了。“对了,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珊珊边说边追上正要进车门的芦芳,“男人很怕罗嗦。他没说,不一定是他没想到。我家从良,我一句话从来不敢跟他重复第二遍,他准烦!”

“就为这事还劳你追过来。”芦芳说。

“什么就为这事,很重要的,你记住啊!”

“嗯……”芦芳若有所思。

 

从姗姗家出来,芦芳去超市和百货商店买了食品和必需品,匆匆赶回家来。一进车道,她愣住了。这个家的前院好像少了什么……是那棵枇杷树,那棵枇杷树不见了!

芦芳下了车,没顾上搬车上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家门。

“如卿,如卿!”她大叫。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如卿从后院开门进来。

“枇杷树,你把枇杷树坎了?!为什么不先问我?啊?!”

“问你又怎么样?你不同意,可那棵树还是得砍。”

“那么多年了,好好的,为什么要砍?”

“因为门前那根柱子被腐蚀了。”

“那跟枇杷树有什么关系?你起码先问我,和我商量,连这点尊重都没有吗?家里的钱不是我在赚吗?不求你去给我摘月亮,求你让我有一粒枇杷吃都办不到吗?!”芦芳一口气喊了这许多问话,眼泪泉涌。

“你要总这么爱激动,我也没有办法。”如卿冷冷地回应。

 

芦芳不说话了,她知道说也没有用。她再度走到前院,看着那曾经熟悉的前门。突然之间,她觉得这个家是那么样的陌生。没有了那棵斜斜的枇杷树,家不似家。

她脑中空荡荡,心中也一派茫然。她什么事也不想做。她从烘干机里掏出衣服,没叠就塞进箱子里;又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盒速冻午餐盒,一边往行李袋里扔,一边带着哭声说:“我还带这些吃的要干什么啊,我不想吃,我想死啊……

 

她把卧室门反关着,自己躺在了床上。她想起了安德鲁,这一次安德鲁的形象不再是单独出现,而是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出现。那影像刚一闪现,就像触了电似地被她的大脑弹了出去。

同事南希刚过完六十岁生日,快要退休了。她想起自己退休以后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她发现那情形无法想象,或者说,她不敢去想。

无望,就是她能够想到的未来。

 

有人在敲她的房门,是如卿。

“你还不准备走?我帮你把雨刷子换了。听说要下雨。”如卿是来提醒她时间不早了。平时这个时候,她几大包行李都已准备停当。这次,如卿多说了几句。

她默默地起身,穿好了外衣。

 

她准备要回公司了。离家前,如卿还特意出来拥抱她,要她什么事想开,不要死板。她只看着那棵枇杷树原来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仿佛一具僵尸。突然她看见小儿子出来了,他走到她的车窗前,递给她一个东西。她眼睛一亮,原来是她的手机。

“谢谢你儿子,妈妈最近记性不好……”她接过手机,摸着儿子的手。“对了宝贝,那位中医下个星期就回来了。下星期六妈妈带你去看看他啊!”

小儿问:“还喝那种黑汤吗?太苦了,我不喝!”

芦芳眼泪在眼里转:“不是黑汤,这一次是好吃的。”一个月前小儿哮喘病发作,几天没能上学,情绪阴郁。芦芳后来告诉他,她一位同事的孩子得了癫痫,她向他描述癫痫的可怕。

“所以,孩子,妈妈告诉你,有的人得了比我们可怕得多得多的疾病,可是他们还是乐观的生活着。只要你乐观,你的不利处会给你带来别人无法经历的体验,让你坚强和丰富。只要你乐观,你永远是赢者,强者。记住了,神爱你,看顾你,神在你身上有计划,有目的。所以我们要紧紧信靠神!”

小儿很懂事地点点头。

 

她开车上了路。车里很静,她没有打开收音机,也没有放歌盘,她的思绪似乎凝滞了一般。偶尔思路动,也是因为想着小儿。小儿的哮喘是她的一块心病。“本来朋友给了个方子,现在看来还是先等一等,看过大夫再说。”她心里盘算着。

车朝西开,一路的逆光。“下星期要记得买副墨镜。”她本能地提醒自己。车开上一个很陡的坡,车窗正迎着夕阳。这个时候,她的眼前除了一团刺眼迷晃的光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路,看不见她前面的车……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视线突然的迷失使她一阵惊慌,叫了两声,方向盘失去了控制,她的车冲出正常的路线,撞上了路边的围栏。车继续急冲,冲过围栏,甩了出去,然后斜斜地、重重地摔到斜坡上。车身翻滚了几下,才停了下来。

“轰”的一声,车的引擎爆炸起火。

 

一朵蒲公英被风吹离了花茎,她像烟一样,轻轻上扬,飘向苍穹。

芦芳的追思会上,如卿带着墨镜,一语不发。他是一个少梦的人,可前一天晚上,芦芳来到他的梦里。梦里的芦芳年轻、明媚,温柔婉约;她仿佛从初夏那个清朗而热烈的湖边走来,又仿佛来自他心底一个非常幽深的地方。她的双眸乍看疏离,再看熟悉。她告诉他,她有一个希望,那就是他找到一个真正让他说他幸福的女人;一个他旅游时乐意和她合影的女人;一个让他从此会过婚庆的女人;她也愿那个女人有幸闻到他送给她的向日葵花香,尝到门前那棵枇杷的甘甜……芦芳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首地和他挥手道别,依然明媚,温柔婉约……

如卿始终带着墨镜,墨镜里面,是一双发红的眼睛,透露着谁也没有见过的内伤和迷茫。(完)


一棵枇杷树的死 (小说连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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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9 个评论)

2 回复 猪扒戒 2013-12-3 11:38
挺有想像力的吗,有一部好像是墨西哥的电影,有点相似之处。
2 回复 猪扒戒 2013-12-3 11:38
挺有想像力的吗,有一部好像是墨西哥的电影,有点相似之处。
1 回复 我是虔谦 2013-12-3 11:52
猪扒戒: 挺有想像力的吗,有一部好像是墨西哥的电影,有点相似之处。
谢谢扒戒沙发!没看过那电影呢。
3 回复 猪扒戒 2013-12-3 12:03
我是虔谦: 谢谢扒戒沙发!没看过那电影呢。
好像女主角是个画家,记不清了。我感觉小说中的生活还是不错的。
感觉的东西多一些。距离是祸患之一。还有就是中年都是跟着感觉走,用心少了。
2 回复 病枕轭 2013-12-3 12:07
QQ的笔触总令人意想不到~中国夫妇,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尴尬,枇杷树是颗导火索~这样的题材很有意义~
1 回复 ofox 2013-12-3 18:19
距离,才是夫妻的致命伤。而且我似乎看到里边有博主的影子。
1 回复 我是虔谦 2013-12-5 13:05
猪扒戒: 好像女主角是个画家,记不清了。我感觉小说中的生活还是不错的。
感觉的东西多一些。距离是祸患之一。还有就是中年都是跟着感觉走,用心少了。 ...
用心少了——有道理。谢谢扒戒评论分享!
1 回复 我是虔谦 2013-12-5 13:06
病枕轭: QQ的笔触总令人意想不到~中国夫妇,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尴尬,枇杷树是颗导火索~这样的题材很有意义~
谢谢病枕轭评论分享!
2 回复 我是虔谦 2013-12-5 13:07
ofox: 距离,才是夫妻的致命伤。而且我似乎看到里边有博主的影子。
谢谢ofox评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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