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黑珍珠

作者:陆荃  于 2015-3-12 04:46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家园|通用分类:爱情婚姻|已有55评论

关键词:情感, 男女

母亲逝后父亲常参加旅游团,有时我也陪他,一年他来美,我们参加老中团去阿拉斯加;同团恰好也有一女陪寡母出游,吃饭四人常凑一桌。

某次饭后闲聊,陈太朝父亲笑道:“你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是太太的吧?我看见几天了想问又有点不好意思。

“嗯,太太过世后我拿来戴着纪念。父亲看着那女式红宝石婚戒道。

“人老失伴最难,尤其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就更加痛苦‧‧‧陈太滔滔自说。

我努力保持沉默微笑──因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儿时最早记忆便是半夜给争吵惊哭,大人问害怕推说流鼻涕;大些才从亲友闲话中拼凑出:原来他那时爱跳舞,迷上一舞女。

中学时他跟我同班同学母亲闹外遇,写情书居然随便放在衣袋,“她是唯一能了解你的人?我们二十年夫妻情竟比这张纸还薄?我记得母亲愤恨的控诉。

这次显然比迷恋舞女严重,家内愁云惨雾许久,她常自怨说要去找个庙了结余生,“到时没人煮饭、学费有没缴也没人管,你们就知道现在多好命!显然几个小孩彷佛漠然置身事外也让她心寒。

其实那时我完全站在她那边,帮她愤恨父亲,再大点才渐渐能看见另一面。

她是个喜欢忧虑唠叨凡事耽溺负面之人。一次跟她坐飞机去台北,一到机场她一会担心机票、一会唠叨行李,吵得人心神不宁;后来她问我身份证呢?结果我误把身份证放入行李。

她很得意道:“要不是我想到待会怎么上飞机?这么大了什么都不会,凡事要父母操心!

我虽欲辩无言但立即想到父亲常抱怨不管他想做什么,总先被她无休止的担忧唠叨搅得斗志全无,这才首次从他的观点来看他们婚姻。

母亲洗肾前一次在电话里说父亲想报名日本函授大学,一年有数月得赴日上课;她叫我劝他别报名,不然她病后谁载她去医院?

我没说什么,心里想着当年她口口声声说要走,其实真正想走的一直是他,现在一退休就赶快找借口去日本过点逍遥日子。

她病中常提起要传留的一对黑珍珠,是她唯一出国游玩在日本珍珠厂的抽奖赠品,虽不贵重,她大概觉得是幸运之物。她告别式那晚父亲照常喝得酒酣耳热,不过还记得此事,首饰盒拿来因大家没见过,问他哪个才是?

“我哪知道?我也没见过,你们找找就是。

我在一旁气得说不出话,替她悲哀不值,她死前病得万念俱灰,一次在电话说不想活了,还特别交代以后不要忘了回去看爸爸。而他居然懒到从没想去弄清楚她一直耳提面命的黑珍珠?

半年后父亲来美,瘦了一圈气色很差──终于发现原来他们早已唇亡齿寒,没有她的日子只有更难过!

我看见他戴着她的婚戒,记起几年前他想去日本那事,觉得真应验了这英谚警句: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it might come true

据研究记忆非一成不变,每次回忆都似戴着现在这有色眼镜去重画过去。往后几年父亲讲起母亲,口气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疼惜,不像只是愧疚自悔,彷佛连他自己也渐渐相信起外人眼中,那感情好到太太死后先生戴她婚戒纪念的形象。

母亲穷其一生达不到的愿望,通过死亡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实现了──他们从前千创百孔的爱,经过泪水回忆,终于琢磨成晶莹美丽的黑珍珠!



延续阅读:我曾是个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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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55 个评论)

3 回复 fanlaifuqu 2015-3-12 04:54
稍微灰色一点,但真实。最怕那些影星或头面人物公开场合秀恩爱。假又肉麻,太弱智!
3 回复 meistersinger 2015-3-12 05:04
Andrew Wyeth, Christina's World
4 回复 陆荃 2015-3-12 05:20
fanlaifuqu: 稍微灰色一点,但真实。最怕那些影星或头面人物公开场合秀恩爱。假又肉麻,太弱智!
谢谢阅读回应,同感!
5 回复 陆荃 2015-3-12 05:23
meistersinger: Andrew Wyeth, Christina's World
是的!
3 回复 千年等一回 2015-3-12 05:26
此篇写得真好,有时人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在一起时是折磨,逃了也是痛,只有记忆是温馨和柔和。“经过泪水回忆,终于琢磨成晶莹美丽的黑珍珠“  
3 回复 sissycampbell 2015-3-12 05:51
我也喜欢这篇文章,其实父亲也可怜,大概从母亲处得不到他想要的温柔体贴,才有外遇。而母亲心灵的孤独,化为语言的唠叨,甚至犀利。他们交流太少。很同情他们两位的各自处境。语言简练,文字通俗易懂。内涵却深~~赞!
4 回复 远洋副船长 2015-3-12 06:26
妇女解放以后,夫妻吵架的几率大增!
2 回复 paci 2015-3-12 06:50
一声叹息,为爸妈也为孩子。现实生活中双方都不肯退步,蹉跎了大好的家庭时光
3 回复 poi 2015-3-12 07:56
Hen感动。你父亲爱的人在她不唠叨的时候终于出现了
3 回复 jjsummer95 2015-3-12 08:20
一生的磨难
4 回复 trunkzhao 2015-3-12 08:25
写得真好。
4 回复 小小.. 2015-3-12 08:50
好文!
2 回复 活水涌泉 2015-3-12 09:05
逝去的人,有时候会复活在生者的余生里。
3 回复 秋收冬藏 2015-3-12 09:06
珍珠都是泪水凝成~
老美邻居的父亲近九十去世了。邻居跟我说,父亲在世的时候,与母亲吵闹了一辈子,离婚又复合依然吵。以为母亲会松了口气,谁知母亲哭道:他走了,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了。后来一直郁郁不乐。
3 回复 yulinw 2015-3-12 09:33
   像我老爸妈~
5 回复 xoyuanfen 2015-3-12 10:44
淡淡的无奈。
3 回复 Lawler 2015-3-12 10:59
其实,在我们的周围、我们的家庭,都不难发现这个故事的影子。。。
4 回复 kaiden 2015-3-12 11:42
很真实。因此感动。
2 回复 兰黛 2015-3-12 11:50
"他们从前千创百孔的爱,经过泪水回忆,终于琢磨成晶莹美丽的黑珍珠!"
经典,感人的好文!
2 回复 xqw63 2015-3-12 11:51
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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