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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眼中的“牛郎”,让老师们哑口无言 ...

京港台:2023-12-6 09:05| 来源:中国青年报 | 评论( 7 )  | 我来说几句


小学生眼中的“牛郎”,让老师们哑口无言 ...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8月30日,河南平顶山,鲁山牛郎织女雕塑。视觉中国供图

  

  李华丽班上的学生。受访者供图

  

  杨琴芝任教的小学校园。受访者供图

  作为在中华大地流传了几千年的故事的主人公,牛郎大概很难想到,自己会被21世纪的小学生当成“流氓”。

  这争议源于他“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在教育部统编版(以下简称“部编版”)小学语文五年级上册的课本里,他本来人生困苦:父母双亡,被哥嫂欺负,没分得家产,只和一头老牛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天,老牛突然开口说话:“明天黄昏时候会有些仙女在湖里洗澡……你要捡起那件粉红色的纱衣,跑到树林里等着,跟你要衣裳的那个仙女就是你的妻子。”次日,牛郎欣然前往。

  课堂上,一位男生马上站起来指证:“我觉得牛郎是能吃官司的。拿别人衣服就算了,还偷窥别人洗澡。”他说这话的时候,前排有个男生一直把脸埋在胳膊里笑。

  一位戴眼镜的女生不理解织女为什么要嫁给牛郎:“我觉得牛郎他要文化没文化,要钱没钱,要颜值也没颜值。”学生们又笑了。

  一位重庆的小学老师曾将这段课堂实录发到了社交媒体上。台下的笑声和疑问让老师们犯了难:这样的课文该怎么讲?

  

  河南南阳的教师李华丽起初不明白。她问学生:“笑啥?”

  “老师,我觉得牛郎好好色。”有个女生回答。

  3年前,刚当上语文老师的李华丽从来没预想过这个问题,她甚至忘记了当时是怎么跟学生解释的。今年,又有学生提问:“难道织女没穿衣服,就跟牛郎说话了?”

  孩子们在底下发笑时,江苏连云港的乡镇小学教师杨琴芝也在台上笑了。这是她教语文28年以来,第一次在这个情节笑。

  她手上的课本是新换的。2017年,学校根据全国统一要求,把沿用已久的江苏教育出版社的教材(以下简称“苏教版”)换成部编版。《牛郎织女》是整个五年级上册最长的一篇课文,大约2200字。它的教学重点是让学生们了解民间故事口耳相传的特点,能创造性地复述故事。

  杨琴芝在备课时,发现了牛郎织女相会部分的变动——在苏教版课文里,没有盗衣结缘的情节。老牛只是告诉牛郎:“湖边有一片树林。在树林里,你会遇到一位美丽的姑娘。”织女走来后,两人通过对话相识。

  杨琴芝隐约觉得,部编版的情节“可能会引起孩子们的(反应)”。她明白了孩子们为什么笑,于是解释道:这是个民间故事,有想象和虚构的成分。“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如果遇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是不能这样做的,尤其从道德法治的角度。”

  致力于课程创新的万物启蒙教育创始人钱锋曾在课上向男生提问:“如果你是娶不到老婆的牛郎,你要不要偷衣服?”

  一个胖胖的男生回答:“不偷,这不道德。”

  “如果不偷,或许你一辈子也娶不到老婆,也过不了男耕女织的美好生活,你偷不偷?”

  那位男生再次起身:“做人要有道德。”

  钱锋又问女生:“如果你是织女,后来知道了牛郎拿走衣服的真相,你还愿不愿意和他男耕女织?”

  有女生说:“不愿意,不能欺骗感情。”

  “愿意的女生请举手?”他问。

  没有一个人举手。

  牛郎大概会觉得委屈。据文献记载,他的故事从先秦时期始,历经无数版本,大多都以勤苦形象示人,直到1910年,才偷拿起织女的衣服——当时的《牛郎织女传》在前代文献的基础上,融入了民间的“毛衣女”故事。

  “毛衣女”出自东晋时期的《搜神记》,其中记载:“豫章新喻县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走。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

  民国时期,京剧名家编排戏曲《天河配》,在此基础上强化了盗衣逼嫁的情节:牛郎窃取仙衣不肯归还,胁迫织女结婚,在老牛死后牛郎外出之际,织女才“披衣而逃”。

  1955年起,牛郎织女“受邀”进入新中国的教科书。时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的叶圣陶先生对其进行改造,让牛郎主动将衣服还给织女,双方互诉衷肠,自愿结婚。2001年审定教材时,苏教版又将盗衣情节彻底删去,学生们与牛郎相安无事十几年,直至新教材出现。

  从学术角度来看,“毛衣女”类型的故事在世界范围内广泛存在,也被称为天鹅处女型、羽衣仙女型故事。中国拥有现存最早的文本。学者们认为,这个故事的流传或许与女神崇拜、飞鸟图腾崇拜、禁忌母题、抢婚习俗等有关。但问题是,孩子们能不能理解?

  近几十年间的社会发展,就足以造成几代人之间的隔阂。出生于1976年的作家黄俏燕致力于整理、重述中国民间故事。在她小时候,“压根没发现”牛郎与河里洗澡的织女相遇有什么问题。

  “不是脱光的呀!只有3岁以下的小孩才会光着屁股洗澡。”她出生在广东东莞的乡村,那时候村民们结束农作,都去河里洗澡。男男女女,穿着布衣,往水里一泡。洗好了,湿淋淋地出水,走回家才换干衣服。

  “现在的小孩会提这样的问题,也是自然而然的,他们没有以前农耕生活的常识,以为洗澡肯定是光着身子的,那(盗衣结缘)这一点就是需要改的。”黄俏燕说。

  这3年间,李华丽老师察觉到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改动。发下来的课本上,先是“衣裳”变成了“纱衣”。今年,“洗澡”又被改成了“戏水”。但这仍不能使学生们满意,在1个月前的课堂上,还是有人说:“感觉牛郎很变态。”

  李华丽根据课文的逻辑进行解释:脱掉的纱衣只是一件薄薄的外套,并不是没穿衣服;牛郎只是在树林里听着,没有偷看。

  但当她把自己代入课文,也会觉得害怕:“为什么这里有一个人,他知道我的衣服在哪,还知道我是谁,说咱俩加个好友,明天就结婚——这个人是神经病吧?”

  她又在想,“是不是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评判过去的故事?”

  

  课堂接着进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牛郎归还纱衣后,两人聊了起来,织女表达了自己在天庭的劳累与不自由。牛郎于是说:“姑娘,既然天上没什么好,你就不用回去了。你能干活,我也能干活,咱们两个结了婚,一块儿在人间过一辈子吧。”

  织女想了想,说:“你说得很对,咱们结婚,一块儿过日子吧。”

  于是他们手拉着手,穿过树林,翻过山头,回到了草房。

  有学生提出,这不符合现实:“一般得认识很长时间彼此熟悉了之后,而且还要看对方家里有没有车、有没有地位,才能决定嫁不嫁给他。”

  在这场教学现场会中,全国特级教师窦桂梅设置了角色扮演环节。有几位女生扮演仙女,劝阻织女结婚:“天上的荣华富贵你不要,你去做人家的穷妻子,你图他什么呢?跟我们回去吧。”“万一牛郎变心了可怎么办呢,这样就回不到天上了。你考虑这样的后果了吗?”

  杨琴芝想,怎么才能让学生理解织女愿意留下的原因呢?她班上有15个学生是离异家庭,“很多都是妈妈走了”。

  杨琴芝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课堂上最先质疑牛郎的女生,是个有些早熟的女孩。她喜欢一个六年级的男生,会主动给他写信,一下课就去教室门口找他。杨琴芝理解这种情感的萌芽,但为了让女生收拢心思学习,就跟她谈心:“你这么优秀,学习好,长得也好。你看那个男孩,学习不好,个人卫生也不好,脖子上积了一圈灰。你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考一个好的大学,里面优秀的男孩多得是。”

  在深圳教师王俏俏的班上,有个女生说,织女是“白富美”,牛郎配不上她。这个女孩去年写下的新年愿望是“永远单身”。王俏俏和她聊过几句,“她觉得男孩子太耽误她了,她要考好成绩。”

  学生们的想法变了,教研室里的讨论也一样激烈。“许多年轻老师都不认同这个故事。谁家养一个女儿,能让她嫁给这样一个穷的年轻人?别说王母娘娘,现在的丈母娘能同意吗?”杨琴芝的同事们商量着,要在课堂上提醒学生:“选择爱人,是不能这么匆匆忙忙的。”

  这篇课文让28岁的王俏俏觉得“非常不舒服”, 在她看来,“织女全程都处于被动的状态”。她决定把3课时合并成1课时来上。

  备课时,她给牛郎求婚时的句子——“你能干活,我也能干活,咱们两个结婚”——下面划了条横线,批注:“牛也能干活,怎么不和牛结婚?”她想告诉学生们,“婚姻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东西”。

  课上,她抛出问题,让大家找“令人不舒服的情节”。课后,又布置了一道习题:“织女贵为天帝之女,因婚后废织而被天帝所罚。对于天帝这一做法,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谈谈你的看法。”

  有个女生写道:“我反对,织女是个女的,迟早都要嫁人,放她自由不行吗?”

  也有一个女生“反对”:“因为每一个人都要结婚生子,不能因为她是神就不能结婚生子。”王俏俏记得,这个女孩曾告诉她,妈妈生了3个女儿,家里还想要弟弟,有时候会吵架。

  她给这两个女生写下评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许这只是一门选修课。”

  王俏俏与男友感情甚好。她十分看重亲密关系,认为这是人类情感中美好的一环,只是“可遇不可求”——她排斥把婚姻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对于小学生的教育,无论男孩女孩,她都希望先强调“独立自主”。

  “美好的民间爱情故事有很多,梁山伯与祝英台就很好,为什么非要选牛郎织女?”王俏俏问。

  

  黄俏燕认为,这是一个独到、本质的中国故事。

  牛郎和织女的情意甚至先于情节建立——从它们作为两颗星星开始,就隔着银河迢迢相望。汉武帝刻立牛郎织女的石像,使他们具有人格,这是后来的事。

  东汉时期,文人使牛郎织女发展出爱情,《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写出了恩爱夫妻备受分离之苦的意象,但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文化兴盛,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也加入了牛郎织女的故事线,人们开始思考悲剧结局的成因。

  有人写道,是牛郎为了迎娶织女,欠了天帝两万钱迟迟不还,被关入牢房而二人分离。有人说,牛郎织女受天帝指配成婚,但织女婚后因情废织,遭到天帝处罚,两人分离。唐朝风气更开,使织女成为花心放荡的形象,在与牛郎有婚约的前提下,仍下凡与人间书生郭翰私会。直至明清,多数时候,这个故事的主流情节仍然是相爱、成婚、分离。

  清末“盗衣”情节的加入,使故事的走向转了个弯。有学者统计发现,新中国成立前,牛郎窃取仙衣强迫织女成婚、织女婚后设法逃离人间的文本占多数。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经过戏曲改良运动,牛郎织女的故事被确立为“劳动、爱情、反封建”的主题。作家艾青说:“要把牛郎和织女恢复到劳动人民的本来面目。”

  这份爱情经过漫长的发育,到了今天,“四大民间故事之一”的地位已确立无疑。黄俏燕认为,这是古代漫长农耕生活的一个缩影,包括牛的意向、夫妇之爱、男耕女织的生活模式、勤劳的品德……“中国必然要有这样的故事,否则几千年的生活,我们凭什么去记忆它?”

  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长大了,不再理解形象思维,而要用逻辑思维解读神话(电视剧)故事。”

  在一次聚会上,她的朋友们聊起丑小鸭的故事。“有人就说,那些童话故事,真是应该灭绝掉。鸭子怎么就会变成天鹅?肯定是鸭妈妈跟一个天鹅在一起(电视剧),出轨了,才有了一个私生蛋。”黄俏燕想,“如果我是个语文老师,这样的理解我是不会给分的,他根本读不懂这个故事。”

  在她看来,解读童话和神话的唯一钥匙是象征。

  希腊神话中有一个三头蛇怪,任何人只要看到她都会变成石头。黄俏燕上大学时读到,“我同学就说,古希腊不是已经有科学的萌芽,怎么会产生这种故事?”黄俏燕恰好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故事,它象征着恐惧。“当一个人看到这么恐怖的东西,被吓呆了,就像石头一样,失去了某种生命的活力,这就是隐喻和象征。”

  “牛郎拿走织女的仙衣是不道德的行为,这只是非常表层的解读。”黄俏燕认为,仙衣象征着女性的自由。失去某种自由,是成为妻子、母亲后,必然要承担的重任。“这就是婚姻的过程。”

  

  关于织女的婚后生活,今年,李华丽决定上一堂辩论课。主题不再聚焦于爱情,而是“织女有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她组织学生站到教室后排的空地上,自由选择,分列两队。发言的要求是要为自己的观点找出依据,无论是从课本中还是从现实中。

  一开始,两队人数相当。

  “自由队”引用了课文——“天上虽然富丽堂皇,可是没有自由,她不喜欢。她喜欢人间的生活:跟牛郎一块儿干活,她喜欢;逗着兄妹俩玩,她喜欢;看门前小溪的水活泼地流过去,她喜欢;听晓风晚风轻轻地吹过树林,她喜欢。”——这里有一个“不喜欢”和五个“她喜欢”,所以织女获得了自由。

  另一些学生不同意:天上要织彩锦,人间也要织布。除了织布,还要带孩子,织布的时候孩子在旁边吵,还要给牛郎做饭。他们联想到自己的妈妈,好像人间的生活更累。

  这一回合,现实论据打败了课本论据,有两三个学生开始倒戈,站到了“不自由队”里。“这个班半数以上的小孩都是妈妈在家,爸爸在外面打工,他们接触爸爸的时间比较少,只能看到妈妈每天都很忙。要么就是父母都在外打工,爷爷奶奶照顾。”李华丽说。

  两队的孩子跑来跑去,最终人数还是差不多持平。

  最后,李华丽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织女对自己的生活是有选择权的。她不想在天庭生活,就下凡来,是她选择了在人间的生活方式,而不是选择了牛郎这个人。从外人的角度看,她没有单身时自由,但从她自己的感受而言——自由和幸福或许就是一种感受——那么“她喜欢”。

  有学生点了点头。

  李华丽觉得,对于五年级的小孩来说,老师的引导是有用的。这也是杨芝华眼里“老师的智慧”——在具体的教学情境中,用分析和讨论填平问题的沟壑,把美好留下,把糟粕丢掉。

  “教育是一个长线的过程,有时候对一篇课文产生强烈的认识是在很久以后。”李华丽觉得,没必要在这一时删去它。

  “当一个文学作品产生争议,就是它代表的那个时代与当下流行的社会思潮产生了碰撞。社会在变,观念在变,说不定再过几年,又会有一些不一样。”李华丽说,教师最好不要站在一种观点的对立面,在把握真善美的基础上,任孩子们自由发挥,多给他们提供不同版本的故事,让他们了解到民间故事口耳相传的特点——这才是这一课的语文要素。

  口耳相传的故事,终究是会变的。“只要它是活生生地存在着,而不是变成古籍记载或是化石,那它终究是会随着人类历史进程的推动而变化的。”黄俏燕说,她担心的不是变成什么样,而是“还会不会有民间故事”。这是她这十几年来重述民间故事的初衷。

  黄俏燕的爷爷是位盲人,讲得一口精妙绝伦的故事。小时候,她不愿让妈妈出门干活,哭哭啼啼时,爷爷就把她抱起来,跟她讲蟾蜍仔、狗耕田、卖香屁的故事。讲完,他便说:“现在轮到你讲。”这样小孙女就没法跑出去玩,不会掉进江里被水冲走。

  “民间故事是真正需要在生活中讲述的,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这种土壤了——在我们村的生活中,这些故事已经没有人在讲了。”黄俏燕说。

  听着故事长大的黄俏燕,后来成为一名乡村中学教师。故事仍对她有魔力。怀孕时,她孕吐不止,就和丈夫去东莞市图书馆借故事集回来看。丈夫意外离世后,她独自抚育儿子长大,仍给他讲蟾蜍仔、狗耕田、卖香屁的故事,他很爱听。

  直到上初中,儿子喜欢上物理、化学,对科学产生极大的兴趣,仿佛进入了一个新天地。他说:“妈妈,你以前讲的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我可以用化学方程式证明,屁根本就不可能是香的!”

  黄俏燕哈哈大笑,她没去反驳这个科学少年。

  “他总会找到某些时刻,看到这些故事的意义。我们终归是生活中的人。”

  (应受访者要求,李华丽、杨琴芝、王俏俏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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