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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运夫妻青藏缺氧身亡抛下2幼子 两年春节没回家

京港台:2021-4-20 19:29| 来源:澎湃新闻 | 评论( 10 )  | 我来说几句


货运夫妻青藏缺氧身亡抛下2幼子 两年春节没回家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王玉芝最近又梦到儿子了。

  梦里,她问儿子,你怎么才回来。儿子说,妈妈,你不知道有疫情吗?她伸手去抱儿子,还没抱上,梦醒了。

  2018年12月26日,她的儿子、31岁的货车司机倪万辉,和妻子李婵在青藏公路五道梁镇,因高寒缺氧去世,留下一对幼子。

  “青藏线不易跑呀!晚安!”去世前一晚,倪万辉发布了最后一个视频:他和妻子插着吸氧管,面色苍白,眼睛发红。

  

  倪万辉去世前一晚发布的快手视频截图。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为受访者提供

  两年多过去,五道梁的雪融了又下,数不清的货车司机,依然来往于青藏线上。经过倪万辉夫妇离世的地方,许多人会减速,鸣笛,点烟,以示纪念。

  一位网友说:“只要看到五道梁,就想起这两口子,这件事情这一生都无法忘记。”

  进入青藏线

  青藏线的冬天从九月开始。天晴时,澄澈空阔。一变天,雪花飘落,天地苍茫。

  2018年12月19日,倪万辉从哈尔滨回到邢台,错过了前一天大儿子的10岁生日。他来不及休息,又去装了车棉包,准备第二天去重庆。

  当晚9点,他拎着6块钱的小菜、一瓶酒回到家。母亲王玉芝问他吃饭没,他说没有,吃点馍馍、喝口酒就行,“我喝点酒就歇过来了,不喝酒浑身疼。”

  20日早上10点,他洗了个澡,来不及吃早饭,就和妻子出门。王玉芝抱着小孙子送他们,嘱咐“天黑了就睡觉,千万(开)慢一点”。

  

  倪万辉一家四口。

  从邢台到重庆全程约1500公里,倪万辉一个人开了两天。路上下雨,货物有些湿了,运费扣了2000多,这一趟只挣了四五千。

  17.5米长的红色东风大板车,开在路上,像个庞然大物。几平米的车头,是倪万辉夫妇路上的家:车前窗边沿垂下一排彩线,绿色小篮子里装着妻子李婵织衣服的线团,瓜子、饼干、水随意放着,座位后方床上,铺着大嘴猴图案的玫红色被单,枕头、被子整齐叠放着。

  返回邢台的货源不好找,倪万辉接了笔去拉萨的货单:运送120台力帆摩托车、65件东风配件、12件北汽配件以及110箱鸡精,运费26000元,预付12800元油卡,12月31日前送达。顺利的话,这趟至少可以挣一万。

  23日晚上11点多,和孩子视频后,两人出发。从重庆到拉萨全程近2800公里,行经渝蓉高速、成那线、德马高速、京藏高速、青藏线。

  其中,青藏线从青海格尔木到西藏拉萨段约1163公里,沿途翻越昆仑山口(4768米)、风火山口(5010米)、唐古拉山口(5231米)和念青唐古拉山,跨过楚玛尔河、沱沱河、通天河,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年平均气温低于零度。

  

  2019年5月份的青藏线。

  由于海拔高,气温低,空气含氧量低,初次走青藏线的人,极易产生高原反应——头痛头晕,乏力,呕吐,食欲不振,严重的会引发肺水肿或脑水肿,甚至陷入昏迷。

  2017年,倪万辉和卡友结伴跑过三四次青藏线。第一次是在4月,到昆仑山口时他有些高反,眉头紧皱,吸起了氧气,感慨“挣俩钱容易嘛!呼吁涨涨运费吧。”到拉萨后才缓过来,开心地在布达拉宫门口拍照。从拉萨回格尔木后,他又拉了车钢材去拉萨。

  

  2017年4月,倪万辉在青藏线上边吸氧边开车,感叹挣钱不易。

  李婵是第一次进藏。哥哥李宁介绍,妹妹从小身子弱,心脏不太好,容易发慌,家人不知道她要去拉萨,“知道的话就不让去了。”

  行经海拔3000多米的四川阿坝县时,两人开始产生高原反应,头疼起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进入海拔4000多米的青海久治县,倪万辉给好友李艳明打电话,问附近有没地方卖氧气瓶。李艳明说,附近没有服务区,得到格尔木买。

  高寒危机

  12月25日晚11点多,两人到达青海格尔木百路通停车场。

  格尔木位于青藏高原腹地,平均海拔2780米,为通往西藏、新疆的中转站,也是青藏线上重要的公路货运补给站。

  “哥,嫂子,我快死了。”一下车,李婵对前来接他们的熊硕夫妇说。熊硕比倪万辉大6岁,跑车18年。2018年春节,他们一起在云南瑞丽拉西瓜,之后经常结伴跑车。这次,熊硕刚从拉萨送完货回到格尔木。

  四人饿了一天没吃,找了家东北饭店吃饭。李婵发了条视频,说“吐死我了,再也不来了”。

  熊硕和倪万辉商量着,第二天一起去拉萨,让媳妇留在格尔木休息等候。

  当晚,他们在百路通宾馆休息。

  第二天一早,倪万辉去修驻车柴暖。高原版的要1400元,他没舍得,换了六七百元的普通版柴暖。相较高原版,普通版在含氧量低的情况下不太容易烧起来。

  熊硕没找到去拉萨的货源,决定去趟新疆,之后返回格尔木与从拉萨回来的倪万辉汇合。两人计划着,回来后一起去重庆或成都,再回河北,“接上二宝(倪万辉小儿子),要么去云南,要么去海南一起过年。”

  修好柴暖后,倪万辉夫妇到严瑾雯开的超市购买进藏设备。

  严瑾雯与倪万辉相识于快手。每次到格尔木,倪万辉都会到她店里看看。她觉得你身上有股江湖气,重情义。

  那天,倪万辉穿着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严瑾雯开玩笑:“辉哥,你这鞋比脸还白。”李婵说,头天晚上没怎么睡,一直给丈夫刷鞋。“有媳妇在车上就是不一样。”严瑾雯打趣道。

  夫妻俩想买氧气瓶。“吸氧是什么感觉?”李婵问。

  严瑾雯拿出一瓶小的给她试。她吸了两口,说:“挺舒服的。”

  两人租了3罐氧气瓶,还买了牛肉干、面包、矿泉水等食物以及抗高反的药。严瑾雯还托隔壁饭店帮两人捎来黄瓜、西红柿等蔬菜,方便路上做饭。

  中午三人一起吃饭,严瑾雯的妈妈熬了粥。李婵说:“这是我出来这么久,吃的最舒服的一顿饭。”

  临行前,严瑾雯劝李婵留下来睡她那儿,李犹豫了下,说“我还是陪他一起吧,不放心他一个人上路。”

  “等你们回来一起跨年”,严瑾雯向他们道别。

  两人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向拉萨出发。

  下午三四点,倪万辉夫妻到了海拔4768米的昆仑山口。熊硕给倪万辉打电话,问李婵怎么没留在格尔木。李婵说:“没事,我就是想上去玩一趟呢。”熊硕知道她是舍不得住宾馆的费用——一晚一百,住六七天得六七百。

  从昆仑山口到五道梁约109公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不得劲了!吸吸吧!”两人都吸起了氧。

  晚上8点多到五道梁后,他们将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去隔壁饭店吃饭,之后回车休息。

  生死五道梁

  

  五道梁

  五道梁处在昆仑山与唐古拉山间的风口,平均海拔4700米以上,四季皆冬。青藏公路穿镇而过,两旁平房为饭店、汽车修理铺、加油站等。

  因高寒,这里植被稀疏,空气含氧量低,极易发生高原反应,素有“到了五道梁,哭爹又叫娘”之说。

  当地一家饭店老板介绍,五道梁有30多家饭店,6家宾馆,大多为外地人所开。待了5年,他至今未能适应那里的气候。每次下去再上来,仍然会有高原反应,走路像飘着一样,待上一周才会好点。

  来店里吃饭的大多是货车司机,每年四五月开始,进藏的人增多。饭店备有氧气罐,遇上严重高反的,能救人一命。冬天,这里最低气温零下30多度,货车油箱容易冻住,有时一天一二十辆车中招。

  五道梁的宾馆最便宜的也要一两百,司机们为了省钱,大多睡车上。

  倪万辉夫妇也准备在车上凑合一晚。夜里11点多,他们边吸氧边直播。熊硕看到后提醒他,不要一直吸,会产生依赖,“你拿一罐轻轻喷一点到驾驶室,人会舒服点。”

  倪万辉和妻子安慰他:“放心吧哥,等回格尔木一块喝酒,一起过年。”

  第二天早上9点多,天刚亮,超市老板见其他车都走了,就倪万辉的还停着。上前敲车门,没人应。隔一阵又敲了三四次,还是没动静,急忙报警。

  在那前后,李艳明也给倪万辉夫妇拨去了电话,先是无人接听,然后是电话关机。他也报了警。

  李艳明比倪万辉晚两天出发去拉萨,原计划当天追上他。报警时,他距五道梁还有200来公里。

  下午3点左右赶到现场时,李艳明看到,五道梁派出所民警和急救人员已经到了。他们砸破驾驶室左侧车窗,打开车门,发现两人身体已经僵硬。

  警方发给家属的照片中,李婵仰躺在床上,嘴唇微张,鼻子上插着吸氧管,右眼微微睁开,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倪万辉侧躺着,头搭在妻子肩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伸着,“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李艳明帮忙将两人抬下车。给李婵翻身时,他看到床上撒着十几粒速效救心丸,药瓶在她肩膀边。三个氧气罐中,只有她吸的那个,还剩一点氧气。

  “李婵可能先去世,辉辉想拿药救她。”倪家人推测。

  有传言称,倪万辉夫妇是因为开了驻车柴暖,车窗没有留缝,导致一氧化碳中毒。

  李艳明现场发现,右侧车窗紧闭,驻车柴暖没有开,不确定是半夜熄火了还是没有启动,油箱也冻住了,传言的真假无法判断。

  警方出具的死亡证明认定,倪万辉夫妇是“高寒缺氧死亡”。当日出警民警告诉澎湃新闻,高寒缺氧的情况在当地“非常常见”,“我们本地死的人就很多”。

  “车不能停”

  2018年12月31日,离家第11天,倪万辉夫妇由亲人护送,从格尔木回到邢台家中。2000多公里,开了一天一夜,沿途货车鸣笛声不断。

  

  倪万辉夫妇的车

  

  倪万辉车上的遗物

  2019年的第一天,老官寨镇倪庄村街道上挤满了人,上千卡友、附近村民赶来,为倪万辉夫妇送行。

  王玉芝哭倒在地,这是她又一次失去至亲。25年前,王玉芝的丈夫酒后骑摩托车撞到树上,当场去世。

  那时她才24岁,大儿子倪万辉6岁,小儿子倪万军4岁。

  她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位河南刷漆工搭伙过日子,给木门、木窗刷漆,工资从一天八块慢慢涨到七八十块。两人生活节俭,经常萝卜、咸菜,蘸点辣椒酱就是一餐。

  倪万辉初二时辍学,去临清三和纺织厂干了几个月,之后跟着父母刷漆,后买来小电机,在家做轴承加工。

  2008年1月,他和邻村姑娘李婵结婚。李婵也是初二没读完就去三和纺织厂上班,大儿子佳佳出生后,她在家带孩子。

  婚后,倪万辉开始跟着熟人押车,学开车,押车四年后,开始“养车”——六年里,贷款买了4辆车。

  出事前,他有一辆13米的高低板车,每月一万四千元的分期贷款还没还完,交给雇的司机跑东北专线;他自己开的17.5米的红色东风大板车,刚买两个月,每月还贷一万。

  在卡友圈,养车是常态。

  “车子更新淘汰得快,不换跑不了。”倪万辉朋友、46岁的欧曼老头,养车18年,换了6辆车。

  他形容,养车人跟“房奴”一样,一辆13米以上的新车,全款至少得50多万,大部分司机只能贷款买,边跑边还分期,每月至少还一万,“等两年分期还完了,该砸修理费了。”

  在倪万辉老家,工厂少,就业机会有限,跑车成了不少年轻人的选择。这几年,倪万辉主要跑云川渝、东三省,缅甸、老挝也去过。钢材、车配件、百货、零食等全都拉过,“有什么货就拉什么”。

  “又要还贷款,又要还借的钱”,王玉芝说,儿子压力太大了,总想着赶时间多挣点。

  跑车十年,倪万辉背上了近30万的欠债。王玉芝劝他“别跑了,越跑窟窿越大”,他说自己喜欢开车,“不干,什么时候(能)翻身呢。”

  王玉芝记忆中,儿子经常一两个月回一次家,最久的一次,四个半月没回。有时睡一晚就走,有时匆忙吃口饭就装货上车。忙的时候,一天没时间吃,回家直喊“饿得心慌”。他爱喝点小酒,因为“累得慌,歇不过来”。

  身高1.74米的他,只有116斤。快手视频中,他经常打哈欠,胡子拉碴,用吸烟对抗止不住的倦意。

  

  倪万辉生前发的部分快手视频截图。

  欧曼老头理解这种感受,早些年,他一个人全国到处跑。这两年,妻子开始跟车。两人吃住在车上,每天只吃一两顿,通常晚上休息时才吃。

  日子精打细算着过:上饭店一天得100多,自己做饭,一天10块就够了;偶尔去宾馆睡一晚,只住二三十块一人的;每天掰着手指算跑哪趟能多赚点,走哪条路省钱。

  卡友阿庆三年前买进第二辆车时,每天往返格尔木与拉萨,装车、开车、卸货、再装车……累了找空地停车睡觉,醒了继续跑,连续40天没沾过床、没洗过澡。

  那是停不下来的疲累。

  “拼到无能为力”

  出事前,倪万辉两年春节没回家。

  运费在春节会上浮几千到上万元不等。倪万辉把车开到云南瑞丽,跟欧曼老头、阿庆汇合。他们每天去物流公司询问当天的运费,等待最高点时接单。偶尔,一群人到不要门票的公园逛逛。除夕夜,就在停车场摆上小桌、凳子,包饺子过年。

  在卡友圈,“夫妻车”、“父子车”很多。雇一个司机要支付七八千的工资,还得管吃住,为此,司机们要不自己开,要不家人作伴,帮忙看车、盖篷布,提防“油耗子”偷油、偷货。

  小儿子澈澈才七八个月大,李婵就带着他跟车,两三个月没回家,孩子发烧了好几次,她心疼,“不带了,放家里吧。”

  一家人为数不多的团聚时刻,是倪万辉回家时,把澈澈抱到方向盘上坐着,大儿子佳佳翘腿趴在后面床上玩手机,李婵也悠闲地翘着腿,坐副驾驶座上,拍儿子和丈夫。

  

  倪万辉抱着小儿子澈澈在车上玩。

  

  李婵带着澈澈跟车。

  跑长途货运,车祸就像魔咒。2017年,倪万辉倒车时与一辆小轿车发生剐蹭,借了5000块赔给对方,那趟几乎白跑了。

  好在他跑车的十年里,这样的事故并不多见。更常见的是账款被拖欠,连跑下一趟的油费都要找人借。

  他曾从缅甸拉了一车西瓜到广州卖,六七天没卖完。一万六的运费,货主只付一万,剩下的用车上三吨多的西瓜抵账。他只得把西瓜拉回家。

  李艳明至今有笔一万的欠款没收到。三万的运费,货主只付了两万。他要了几次,对方不给;报警,警方让起诉货主;可起诉时间太长,他又耗不起。

  一个人在路上跑,寂寞如影随形。以前,司机们听收音机、小说,消磨时光。这几年,短视频平台成了新的社交阵地。

  “录个小视频,有人给我点赞,很有成就感。”欧曼老头说,很多卡友喜欢直播、连麦,这让他们有种被关注的感觉。

  卡友们还自发建立“卡友地带”、“中国龙”等交流平台和微信群,发布路况、求助信息,帮助追讨欠款,结成社群。

  倪万辉喜欢玩快手,去世前发布了300多个视频,记录卡车生活和见闻,4万粉丝在他去世后涨到了近300万。

  朋友们会记得他,“实在”又“仗义”,和朋友吃饭,偷偷买单,自己做饭大多是青菜面条对付着;他开车又狠又拼,哪里都敢跑,遇到不熟悉的路线,朋友们都问他。

  偶尔,他也吐露伤感,“父亲不在了,叔叔大爷看不起”,也会忧虑,“今天吃完这顿,不知道明天在哪儿”,更多时候,他鼓励自己 “拼搏到无能为力”。

  和倪万辉一样,全国有3000万卡友奔波在路上。

  欧曼老头记得,儿子出生那年他开始养车,一两个月回一次家,“就像住旅馆”,待一两天就走,儿子把他当陌生人,见面就哭。

  熊硕一直觉得愧疚,从小到大没怎么抱过女儿,更没时间带她出去玩。女儿和他不亲,每次电话不超过3分钟,他除了说回家后给她买好吃的,不知道怎么表达,也没有共同语言。

  “故事或事故”

  倪万辉夫妇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艳明夜不能寐,闭上眼,全是他俩最后的模样。

  那天,急救人员告诉他,人应该是天亮之前没的。

  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如果早发现,有抢救的条件,或许不会死。”

  但在青藏线上,抢救从来都不容易。距离五道梁最近的格尔木市人民医院在268公里外,五道梁派出所也在格尔木市区,过来至少得四个多小时。如果在更远的沱沱河出事,也只能送到格尔木抢救。

  “医疗条件跟不上,耽误了救治时间。”一位甘肃卡友介绍,他的队友曾在西藏安多县,因下雪路面结冰,车没刹住,撞到山上,夫妻二人腰椎粉碎性骨折。被送到安多县医院后,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但医院没骨科,只能转院到那曲市医院,后又送到拉萨,等待三天后才做成手术。

  自1954年通车以来,青藏公路承担着西藏80%以上的进藏物资和90%以上的出藏物资运输任务,被认为是西藏的“生命线”。

  每年,这里都在上演生死拉锯。被严寒、缺氧、高反阻击的货车司机,载着如命运般沉重的货物,一路经历冰山雪河。

  几乎每位司机都能讲起几个惊险的故事,或事故。

  李艳明曾救过一个在那曲失联三天的卡友。对方车停在那曲外环路边,人已经陷入昏迷,大小便失禁,给他插氧气管也没反应。他和两位陕西卡友将人抬上救护车,送到那曲医院,幸运地抢救了过来。

  但幸运并非每次都会降临。2019年1月21日,40岁的辽宁卡友冀先荣倒在了那曲。他跑车20多年,这两年每月跑一两次青藏线。这次,从天津拉钢材到那曲后,夜晚突发心脏病,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五六个小时,留下一个16岁的女儿。

  比意外更常见的是堵车。青藏线路基只有十米宽,双向车道,遇上下雪天,路面结冰,实行交通管制,公路会堵上几小时,甚至几天。

  

  常年跑青藏线的欧曼老头,有时也高反难受,抱着氧气瓶吸氧。

  堵车有时是致命的。2017年10月,一场暴雪导致3400多辆车、4700余人在青藏线上堵了三天三夜。夜间气温降至零下20多度,缺氧、极寒、食物短缺,有卡友产生严重高反,不幸遇难。

  “长时间堵车会持续头痛。”甘肃卡友张延斌介绍,他一位物流公司的朋友,30多岁,在唐古拉山堵车七个小时,头痛、呼吸困难,救护车堵在路上,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

  让司机们头疼的,还有路况。从昆仑山口到西藏安多县,有着500多公里长的连续多年冻土区,路面坑坑洼洼、颠簸异常,车辆易出故障。

  早年,通讯不便,只能半路拦人或求助巡逻武警,捎带到驿站或修车点,再带人去修车。

  欧曼老头介绍,青藏线上很多地方是无人区,车辆一出毛病,报警找救援公司,费用很高,“比如从格尔木到昆仑山口救援,两百多公里,(救援)车来去的费用就得一千多,再加上修车费,基本这趟白跑了。”

  五道梁一家汽车修理铺老板介绍,最常见的是修轮胎、钢板以及冻油,他一年救援了几百次,远的在几十公里外,一公里路费十块,配件费另算。忙的时候一天跑三四趟,夜里二三点才回。

  互助变得尤为重要。欧曼老头曾营救一个被困玛多县无人区的卡友。对方开车累了停在路边休息,醒来后发现油冻住了,便在网上求助。他两天没吃饭,啃干馍馍充饥。车里冷得受不了,他一晚上靠喷灯的火焰取暖。

  “每次跑完青藏线,都说再也不来了。”熊硕说,这两年物流行业不景气,跑别的地方挣不到钱,只有跑拉萨运费高点,“都是赚个受罪钱。”

  他也想过换工作,但又只会干这个。

  卡友的心伤

  倪万辉夫妇去世后,许多善意涌向这个家庭。

  热心卡友帮忙接待去格尔木料理后事的家人,一路护送;两位甘肃卡友昼夜不停,免费将倪万辉车上的货物运到拉萨;还有卡友帮忙调换车头、将他的车头和斗子拖回格尔木;物流园老板帮忙修好车窗,装满机油……

  倪家人收到卡友和爱心人士捐款100来万。他们将其中一部分做了公证,另外的还掉生前欠账,再为倪万辉大儿子在临清市区买套房。

  

  2019年1月,王玉芝陪小孙子玩。

  临西县运河小学为两个孩子免学费、生活费,直至小学毕业。邢台市民政部门还为两个孩子提供每人每月700元的生活保障,直至年满18岁。

  卡友们天南海北地赶来,看望王玉芝和孩子,寄来衣服、玩具、各种礼物。最初一个月,几乎每天有卡友打电话安慰她,唤她“干妈”,有的开口就哭,她安慰“别哭,我会坚强的”。还有卡友带她和孩子出去散心。

  也有一些来蹭热度的,六七个人对着孩子直播;还有人将佳佳带到歌舞厅,王玉芝气得大病一场。

  在一篇作文里,佳佳写道,“我妈妈在家里看弟弟,我爸爸外出打工回来了,说带我去玩,去海边,去钓鱼,做烧鱼,三天就回来了。”

  作文的标题叫《美好的一天》。

  

  

  倪万辉夫妇去世前,大儿子佳佳写的字条和画的画。

  两年多过去,佳佳如今12岁了,即将升初中。澈澈也4岁了。王玉芝独自拉扯两个孙儿,日子过得紧巴巴,为了补贴家用,她每晚会在孩子入睡后,做三四个小时的直播。

  二儿子原本也开大车,王玉芝不敢让他开了,但儿子想多挣点钱,依然每天跑车往返家和邢台、石家庄之间,运送沙石、白灰面。

  日子一天天过,王玉芝最大的心愿是,看着孩子健康长大,回报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

  五道梁,成了不少卡车司机的心伤。李艳明让朋友经过五道梁时,代他鸣笛。他知道,只要价格合适,他还会再去。

  阿庆依然奔行在青藏线上,他曾救助了一个在五道梁高反的卡友,把他带回格尔木。

  几年没在家过年的欧曼老头,那年春节回了家,去倪万辉坟头上香,敬酒。年后,他跑了三次青藏线。因为感冒高反,他边吸氧边感慨:“吃不下饭,忒难受”。但只是稍作停顿,他又出发了。

  生活容不得他们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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