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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国企工作花2万参加培训,只为挤进互联网大厂

京港台:2021-8-18 11:09| 来源:刺猬公社 | 我来说几句


放弃国企工作花2万参加培训,只为挤进互联网大厂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每个工作日下午五点半,王远准时关掉电脑,打卡下班。他在一家不太出名但规模尚可的互联网公司,给B端机构做系统软件。

  王远今年31岁,毕业于一所985大学的工科专业,现在是一名前端程序员。这样的履历,配上上述工作状态,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他是厌倦了互联网大厂的加班生活,主动选择了更轻松的生活方式。

  但真相恰恰相反。几年前,王远刚从某著名IT培训班毕业,进入现在这家公司。

  这份别人眼中养老的工作,是他程序员生涯的起点。

  一场以技术为名的赌约

  决定参加培训前,王远辞掉了国企的工作。传说中的铁饭碗,在他看来,是一座老旧而缓慢的老爷车。

  王远是“老爷车”的运维工程师,负责保障这辆“老爷车”能正常运转起来。

  但这个过程不太美妙。精确、快速、高效,这些被绑定在现代机械和电子程序上的概念,跟王远的工作没什么关系。他的主要精力都花在和服务器较劲上。“那个破服务器,有时候跑几个小时都不一定能跑完。”

  国企的工资不高,王远说,毕业后就像那样混了几年。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不是“老爷车”的运转效率实在突破了王远忍耐的极限,他意识到:“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他决定裸辞,换个行业。

  985高校的工科生当码农,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些高校里的年轻人早早就知道如何进入这个忙碌而多金的行业,他们从很早就开始刷题、实习、面试,等着校招的机会一锤定音进入大厂。在讨论“996是否是压榨”之前,他们得先过五关斩六将地获得进入大厂的机会。

  王远显然没有搭上这班车。在思考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后,他果断决定从零开始。

  快30岁的从零开始和22岁的从零开始是不一样的。为了逼自己一把,王远花两万多块钱报名参加了某知名培训班,开始为期五个月的封闭训练。“只是想要找一种氛围,在那种氛围下,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情。”

  王远去的培训机构,在远郊一所国际学校包下两栋楼,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那所国际学校学费很贵,在那里上学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用担心出路,跟培训班学员过的是两种人生。

  上完课,学员们就去学校食堂吃饭。食堂饭菜便宜,但质量一般,国际学校自己的学生从来不去,所以一到饭点,食堂里都是培训班的学员。

  在这里,他们回归校园生活,却远不如当年那么自由。

  “去培训班的那年我快30了,是班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学历最高的。”王远说,来培训班学写代码的,大部分都是大专刚毕业的小孩子,找不到工作又听说写代码工资高,所以就来报名。“也是毕业之后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在心态上有一种过渡。”

  像王远这样考虑清楚目标明确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被高薪吸引来,却没做好课程艰深枯燥的心理准备。一些年轻学员没有积蓄,培训班联合银行让学员贷款上课,劝说的理由是毕业后月薪过万,很快就能还完贷款。

  但毕业本身就是个难题。

  计算机专业四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课程,被浓缩在几个月的时间内上完。王远班上大部分大专毕业的同学,根本来不及消化。随着课程行进,班上坚持上课的同学越来越少。

  “一开始50多个,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差不多就只剩二十来个了。”退学的学员会收到小部分退款,但和高昂学费不能比。两个多月时间,花一大笔钱学了一点编程皮毛。

  剩下的学员,继续在学校里集中培训。从早上开始上课,到晚上十点结束晚自习,一天的学习时间超过12个小时。

  对王远来说,这种学习强度很容易适应。他是河北考生,曾经在衡水中学上学,培训班的生活让他时常回想起高中来。类似的教室、类似的宿舍、类似的食堂,只是作息轻松了很多,终点线从“考个好大学”换成了“找个好工作”。

  晚自习结束,王远甚至还会留在教室继续学习,直到锁门的大爷来赶人。有一次,他主动承接了做抽签工具的任务,每天从晚上十点写到十二点,自己设计,自己用代码实现。

  “一点点优化它,从开始只是能抽个签,到后来可以去重,再到最后做了很多动效。”王远说,这是他最能感受到成就感的时刻。有天晚上,因为没想明白一个优化的实现方式,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宿舍就在学校里,时隔好多年,王远又有了室友。晚自习结束后,这些年龄上下相差十岁的学员回到上床下桌的四人间。也有上下铺的房间,价格便宜一百块,一些贷款上课的学员愿意为省钱让渡掉一部分生活空间。

  在培训班里,王远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大部分只是打个照面的关系。——比起无忧的学生时代,培训班没有多余时间用来滋养友谊。离开培训班以后,磊子是王远少有保持联系的同学。

  王远用神奇二字评价这位在培训班交到的朋友。磊子大专毕业后先上了工地,又到一线城市打工,什么赚钱做什么,摸爬滚打许多年,换了好几个行当,来到了程序员培训班和王远当同学。

  磊子和王远年龄相仿,比起班上刚刚毕业的同学,他们的退路更少,下的赌注更大,因而对培训也更上心。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坚持到最后的人。

  朋友圈刷屏的成人编程广告,总是喜欢用自动化办公做噱头,教你怎么用几行简单代码处理上万条数据。写几行代码简单,但要想真的以之为职业,那几行代码连敲门砖上的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大多数被吸引来培训班的人都经历过心理落差。“大部分是被赚钱吸引过来的。跟他们说这个能赚高薪就过来学了,对于编程具体是什么基本不了解,也很少真的有兴趣。”

  开弓没有回头箭,交出去的学费是他们的赌注。这个以技术为名的赌约,能赢到最后的只有一部分人,却盘活了IT培训这门生意。

  程序员流水线的诞生

  职业教育市场中,IT培训是一块不小的蛋糕,至今已孵化出达内、传智教育等多个上市公司。2021年,资本的涌入让更多新型IT培训机构依次崛起。

  一家成规模的程序员培训机构,内部职能细分到令人乍舌。除了教育培训机构常设的专业课老师和助教,还有负责面试培训的班主任,负责联络就业改简历的就业老师,负责售前首次联络收集信息的销售助理,和负责一对一推销课程、对IT行业有一定了解的专业销售。

  在浏览器中搜索程序员培训,多家培训机构的官方网站链接出现在搜索结果的前排。一旦点进官网,不断弹出的客服聊天框会以统一话术吸引用户进行对话。

  为了解培训班运作方式,刺猬公社探访了一家北京的IT培训机构。

  潜在学员前往校区前,机构工作人员已经完成了两轮沟通。其中,第一位工作人员的职责更接近于客服,从网站聊天框获得用户微信,沟通基本信息和目标课程,再由第二位老师接棒。

  第二位老师,则是现场一对一面谈的负责人,也是课程能否出售的关键人物。

  在寸土寸金的东城,校区坐落在一个商场的三楼。除了几间能容纳五十人的教室,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两排访谈室。工作日下午五点,几乎每间访谈室里都坐着前来咨询的客人。

  访谈室三四平米见方,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和你联络的老师正在跟别的学员面谈,我来给你介绍课程吧。”一位自称是校长的工作人员坐到对面,一场漫长的说服从唠家常开始。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工资有多高?”

  “为什么不考虑考公务员呀?”

  “家里是北京的吗?”

  面谈初期,对话围绕着潜在学员的基本信息展开,在旁敲侧击中确定来访者对课程感兴趣后,工作人员开始介绍互联网行业的基本架构。

  Python课程被极力推荐,尽管来访者在咨询初期就表明自己想学前端技术和JAVA。为此,工作人员要先完成一轮劝退。

  “学前端天花板很低的,你干了一两年就会遇到瓶颈,到时候还是要转后端。”

  “JAVA学了只能做软件开发,就业面窄,而且女生不适合的。”

  在对比介绍中,Python成为了那个万能的语言。自动化办公、数据分析、软件开发、人工智能,四个方向层层递进,一种“学了Python工作任君挑选”的氛围被营造出来。

  为增加可信度,工作人员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展示屏幕上Python班学员的工作去向。算法工程师、数据分析、测试工程师等岗位,对应月薪从9000到15000不等,甚至远低于大厂同岗位的校招生。

  和王远描述的一样,学员们的去向大多是中软国际等外包公司。由于外包公司薪资较低,招不到计算机专业科班出身的程序员,而培训班又批量产出具有一定技术能力的学员,需要尽可能为他们找到工作以作为宣传资本招收下一批学员,外包公司和培训班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长期的供给关系。

  在此基础上,培训班甚至还赚着猎头的钱。工作人员透露,市面上猎头的收费标准是入职候选人的一个月工资,而培训班做猎头工作,收费可以降到市场价格的一半。从学员那里收取学费,从公司那里收取猎头费,部分优秀学员能带来两份收入。

  随着时间推进,面谈氛围也开始急促起来,一些常见的促销手段开始为鼓动报名加码。

  “我们面授班的位置是有限的,你今天报名可以锁定位置,不然就只能去其他教室看直播了。”

  “今天我们有优惠,要是你当天报名,我们可以给你减免1000块钱学费。”

  “这样,我先给你把名报上,你交100块报名费,我给你开通试听账号。”

  工作人员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微信群聊消息时不时弹出。“恭喜XX老师,下午完成一个23800的报班。”

  看到眼前的这位潜在学员没有下定决心,工作人员又开始介绍某银行合作提供的助学贷款。据称,只有15%的学员能获得贷款名额,且在六个月培训期需要每月支付200元利息,结束培训后再开始归还贷款本金加利息。

  对于这一政策,工作人员称是为了让经济困难的学员无后顾之忧地学习。以每月200元利息和总计23800的学费贷款计算,助学贷款的年利率高达10%。

  学费立减1000、3个月贷款免息、限时锁座……太阳一点点落下,访谈室的氛围逐渐从互联网岗位咨询向“电商大促”发展。往届学员拿到的offer文件,培训期间做出的项目demo,印着月薪的红色喜报,像一片片雪花一样被推到桌子前,等待着同意报班的一锤定音。

  “没有经验也没有问题的,我们可以帮你根据你过往的经历包装。做简历是我们的事情。”在这条流水线上,机构里每名成员分工明确。有老师专门负责企业合作,帮学员做简历找工作。“例如你做编辑出版,那编辑出版这个行业肯定也有一些跟信息化相关的工作。我们就可以帮你把它写到简历里。”

  一个半小时过去后,工作人员已不如面谈刚开始时气定神闲。她不断重复着python的就业优势和报名优惠。周围几间访谈室的客人已经离去,而她今天的这场说服还没有成功。

  企业合作老师获得的提成,跟学员薪资挂钩,销售老师获得的提成则和报班情况相关。在一个层层配合的机构内部,所有齿轮都需要以自己的方式为一个大目标运转。

  这个目标就是,源源不断的学员进来,源源不断的程序员出去。

  敢做大厂梦的时候

  对培训班毕业的学员来说,即便从程序员流水线顺利出品,想找工作也不容易。

  在互联网人聚集的脉脉论坛,许多人会把自己拿到的offer一一列出来,问大家该怎么选择。每年到秋招和春招的季节,各个大厂的比较帖会淹没整个论坛。平台是否够大、业务是否核心、薪资是否合理……现役大厂员工们纷纷支招,众说纷纭。

  像王远这样刚从培训班毕业的学员,几乎不会发帖。脉脉上的大厂员工们大概率都没有听过他们找的公司,也给不出什么建议。

  历经五六个月学习,留到最后的20多个学员开始寻找期望中那个月薪过万的工作。培训班的毕业没有特殊标志,找到工作那一秒,就是毕业那一刻。

  “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找工作,班里其他人就都按捺不住了。”王远回忆起找工作的情境,没有找到什么特殊时间点。只要有人吹响了找工作的号角,其他所有人都觉得应该冲锋。

  但没有人会考虑大厂,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大厂还遥不可及。

  和培训班有合作的外包公司,贡献了培训班的多数就业。他们以一万出头的工资和学员签约,再驻场到银行、建筑公司、医院等需要信息化服务的企业。

  即便是大厂员工们看不上的外包公司,也不是所有培训班毕业的学员都能顺利拿到offer。王远班上20多个坚持学完的同学里,找到工作的只有10来个。

  没有人会把这段培训班的经历写进简历,这等同于“出师未捷身先死”。为了提升就业率,培训机构有老师专门指导学员编造简历,从未有过互联网行业经验的学员,成为一个个项目的负责人。

  培训机构会从互联网公司高薪聘请一些员工,他们清楚一份会被HR递到业务部门手里的简历,需要哪些要素。他们甚至精通互联网黑话,知道哪些问题会在面试中被提出,了解面试官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心虚,基本上所有人出去找工作都会心虚,觉得没有实战经验。”王远学历不差,原本的工作也跟互联网相关,他没有把不属于自己的项目编造到简历里。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虚。

  拿到offer,意味着从培训班上岸,可以短暂地透口气。和大厂严格的背调流程不同,小公司不会有太多资源和精力考察一个候选人是否说谎,但时间一长,谎言总会露出马脚。

  王远的同班同学曾通过虚假简历找到工作。入职以后,老板让他负责部分页面开发,一星期过去了,他什么也没写出来。“其实就是写一个很简单按钮,但他真的不会。”包装出来的项目经验,把学员们送进互联网公司大门,也很快把他们送了出来。

  这些故事不会出现在喜报里,在培训班的叙事宇宙,故事在学员拿到offer的那一刻就圆满结束了。他们用红纸打印出喜报贴在校区,学员名字和公司被隐去,只有表示月薪的数字要加大加粗。喜报按月薪数字从大到小张贴,就像学生时代的考试红榜那样。

  王远最终拿到3个offer,并选择了其中不是外包岗的那个。由于没有包装简历,入职后虽然有过焦虑的适应期,但最终还是平稳落地,正式踏上前端程序员的岗位。

  真正入行了,发现写代码的工作也不像想象中那么难,王远逐渐放下心中的疑虑,开始谋求更好的发展。现在这家公司,产品经理和交互设计的水平不太高,王远时常因为方案合理性跟同事争论。“取消按钮是绿色的,确认按钮是红色的,我实在忍不了,写代码的时候给换过来了。”

  下一步,王远想跳去大公司,逐渐弥合和同龄人的差距。“准备试试大一点的互联网公司,如果不行,就再试试稍小一点的。”

  王远听朋友说,互联网大厂里有一些技术中高层也是从培训班起步的,他很清楚,那是时势造英雄的一面。越来越多人涌入这个行业,意味留下的空间越来越少。但王远很平静,至少比起过去,他不再觉得自己在混了。那个因为思考抽签代码而亢奋失眠的夜晚,和继而开启的新职业生涯,让他换了一种生活。

  培训班对于王远而言,提供了一个全身心沉浸到编程学习的环境。“其实我就是找个氛围去了,这是我的目标。”

  但作为培训班学员里的幸运儿,王远在面对朋友咨询时却是“劝退派”。一个发小也想从工地监理转行做码农,在询问王远意见时,王远很坦诚地告诉对方,他不适合。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性格比较急,耐不住性子,不适合做这行。”见证了太多人的中途退出,王远意识到转行写代码需要足够大的耐心、毅力、专注力和持之以恒的钻研,培训班销售介绍的,只是理想情况下的一种可能。

  无孔不入的生存焦虑下,职业教育给部分人带去新的生活,也让另一部分人在希望的泡沫里转了一圈回到原点。

  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在任何时代都成立。

  (文中王远、磊子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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