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大院儿(5)

作者:赌博客  于 2019-1-2 02:47 发表于 最热闹的华人社交网络--贝壳村

作者分类:迎春大院儿|通用分类:前尘往事|已有6评论


我很珍惜这平添出的些许的使命感,那是种久违的感觉。要知道,活到今天我这个年纪,用当今好一点儿的词汇描述叫油腻,不好点儿的叫猥琐,今天的我们,还有谁会心怀哪怕是些许的使命感呢?

可是,在迎春大院儿那会儿,小小的我们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使命感: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全面发展,既要学工,学农,也要批判资产阶级……为革命,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开始……这是我们在学校每天至少听两次的广播,虽然我们听得够够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观念要烙刻在我们的头脑里。

然而,情况发生了变化,而且变化得相当迅速。

资本主义的文明迅速取代了共产主义的理想,而这样的文明和进步没有往头脑里烙刻,而是居然呈现于几个小流氓的头顶:这四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儿,这四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这四个瘪三儿,他们的黑发染成黄毛,颜色由深而浅,他们在街上一字排开,朝前走,身后跟着三个女孩儿,阳光明媚……(西川)

就是这样一些在今天看起来土得掉渣儿的小流氓和小阿飞们,被诗人一回味竟成了一个时代更迭的美好意向。

就这么简单,我们整天在广播里听的那些我们随时准备批判,但还没来得及批判的资产阶级,人家赢了……

不过,西川先生还是搞错了一点:那四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儿不是小流氓,不是混混,不是瘪三儿,因为那三个女孩儿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如果是反过来,三个女孩儿走在前面,四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儿跟在她们身后,那才是小流氓,小混混,小瘪三儿。所以,西川说的是当年的老炮儿年轻时的样子,是北京那些牛逼哄哄的大院儿子弟们的样子。

 

迎春大院儿里没有带来文明和进步的老炮儿,没有牛逼哄哄的北京大院儿子弟,但有小流氓。

郝庄儿的故事。

郝庄儿,名字不知道写得对不对,听别人都这么叫他,有儿化音。前面我说过的关于我的性启蒙,多少与他有关。

现在分析起来,郝庄儿应该是个孤儿,或是个被领养的孩子。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大眼睛,长脸儿,比我大四五岁吧。而他爸爸那时候都有六十多岁了,是个老工人,没有老伴儿,也没什么文化,又矮又丑,应该生不出那么帅的儿子。

郝庄儿在迎春大院儿的孩子当中是个另类。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怕他,很多家长都让自己的孩子离他远点儿,说他是小流氓。

我倒是从来没见他欺负过我们院儿里的哪个孩子,相反,他对我们这些小孩儿很好。之所以大人们说他是小流氓,是因为郝庄儿听说在大院儿外面挺有号的。据说,如果在外面遇到被社会其他小流氓堵截的时候,提郝庄儿的名号就很好使。当然,因为我也没遇到过这类的麻烦,所以也没试过,无从知晓。

郝庄儿对我尤其好。

那时候,孩子们的主要娱乐活动是弹玻璃球,扇PIA(四声)叽。郝庄儿有各式各样的玻璃球,我们都眼馋死了。郝庄儿经常会给我几个大小花了瓣儿(玻璃球),我都攒起来。郝庄儿还很会刻模子,也不知道他跟谁学的。一把刻模子刀,一块半厘米厚的胶皮,他能刻出各种古代的神兵天将,什么岳飞啊,什么托塔天王啊,然后沾上红印泥,印到PIA叽上。于是,这个PIA叽就比别的PIA叽值钱了。那样的PIA叽我也攒了不少。郝庄儿每刻出新模子,都会给我几张他的首发原版PIA叽。

印象中,郝庄儿好像没怎么上学。即使是后来我长大些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所学校。他应该一直在社会上混的。可是,不知什么原因,郝庄儿在外面混得那么有号,他却特怕我大哥。有一件事情我记忆特别深,以至于现在还让我有点儿内疚。

我们那时候还玩一种游戏叫骑马抢将。大一点儿的孩子背着小一点的孩子,捉对厮杀或混战。郝庄儿永远背着我。一次,我在混战中被揪下马背,好像摔着了。正好,我大哥经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大哥认定是郝庄儿故意的。当时的那个场面至今我依然记得很清楚:我大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追郝庄儿,郝庄儿边跑边喊: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结果还是被我哥给飞起一脚踹趴下了。我只是在一边傻看着。

那年,我七八岁吧,郝庄儿十二三岁吧,我大哥十五六岁吧。


还有一次,郝庄儿当着我和另一个男孩儿的面,手淫。他说想让我们看看后面的结果。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最后他迸发的那一瞬间,我才吓了一大跳!脑子里才把大人们说他小流氓的名称跟他对应上了。从此,我知道从小鸡鸡里出来的不都是尿!

这件事情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不过,说实话,直到今天,我也没觉得他那一次的流氓行为对我的幼小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和震撼。真的没有!现在想一想,他那时也只是个有好奇心,但缺乏教育的孩子。

虽然郝庄儿缺乏教育,他却是我们大院里对大人最礼貌的孩子。每次见到大人,他都非常热情地喊叔叔阿姨,那么自然。由于他在院外的不少劣迹,还是有很多家长不喜欢他。不过,我听过我父母对他的评价:这孩子仁义。


后来,他因为抢军帽进了监狱。当时严打,判了他
5年。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了,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再后来,听说他从监狱出来了,摆了个熟食摊儿。我那时已经是大学毕业了,天之骄子。

我决定去熟食摊儿那看他一次。

见到我,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热情地叫我小时候的小名儿。然而,我能感觉到他笑容里的谦卑,甚至语气也有些近乎低声下气。我有点儿难过和不知所措。他还跟我介绍了他娶的媳妇,长得不好看,配不上他的长相。当我叫她嫂子时,她脸通红,不自在,看得出是个实在本分的女人。当时,我确实觉得没什么话题好和他俩多聊的,我就说还有事,有空再过来。郝庄儿非要给我装一袋熟食,我给钱,他死活不要。

后来,我一直没有时间去看他。

前些年,听说他去世了。当时,想过写点文字,记忆一下他。可是又没有时间。

这次想写迎春大院儿了,其实第一个就想起了郝庄儿。留下这段文字,不是为他,为我自己。(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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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6 个评论)

2 回复 tea2011 2019-1-2 08:10
这么早就去世了,可惜……
2 回复 秋收冬藏 2019-1-2 13:10
车笠再相逢,无语唯唏嘘。挺可怜的一孩子,他当年一定很羡慕你有个和睦的家庭,还有能为你跳脚打架的哥哥。
2 回复 赌博客 2019-1-2 14:13
tea2011: 这么早就去世了,可惜……
嗯,挺可惜的。时隔多年,再纪念他一下吧!
2 回复 赌博客 2019-1-2 14:17
秋收冬藏: 车笠再相逢,无语唯唏嘘。挺可怜的一孩子,他当年一定很羡慕你有个和睦的家庭,还有能为你跳脚打架的哥哥。
应该不会相逢啦,这里纪念一下小时候对我仗义的小流氓,其实也是为他,为我自己
2 回复 秋收冬藏 2019-1-2 21:54
照片里你们头发都挺长的。我想起来我们学校不让男生留长发,有个男生因此被老师批评了。第二天早自习时,他戴了顶帽子站上讲台,把帽子一揭:光明铮亮一大秃瓢。这个片段我一直不忘,他大概也得算是个“小流氓”吧
2 回复 赌博客 2019-1-3 01:02
秋收冬藏: 照片里你们头发都挺长的。我想起来我们学校不让男生留长发,有个男生因此被老师批评了。第二天早自习时,他戴了顶帽子站上讲台,把帽子一揭:光明铮亮一大秃瓢。
这张照片我们已经上中学了,小学的照片实在是小得没法辨认啦,一寸的,而且里面一大堆孩子,你想想
没想到你们南方的学校更狠啊,秃瓢不是随便好剃的,如果不是自己愿意,得是刑事罪犯的待遇啊!
应该写写那时候的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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